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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龍王殿下

男子兀自想了會兒,抽回手,隨意伸到一旁水幕里,洗盡血跡,開口道︰「姑娘,是誰在你臉上撒了鱗毒粉?」

這男子身上沒有一絲戾氣,氣息格外的干淨。伍兒便坦白答道︰「是南海的洛菁菁,不知龍王你是否認識?」

「菁菁?」龍朔吃驚,似覺匪夷所思,「是我佷女傷了你?你與她有何深仇大恨,她竟下如此的重手?」

原來他們兩人是親戚。伍兒立刻退後一步,冷聲道︰「這麼看來,我們是敵非友。龍王請動手,今日我若戰敗,任你處置。」

「姑娘別急。」龍朔微笑,目光誠摯而溫潤,「菁菁雖是我佷女,但她妄下毒手,實在令人痛心。姑娘,你是因為被菁菁所傷,怒而潛入海底偷盜神器以做報復?」

伍兒微怔,堂堂東海龍宮的主人竟然是如此善良之人?不問罪,不戒備?

「你能穿透結界,可見身負異能。你的血能觸發神光,更是奇特。」龍朔思索片刻,想不出原因,也就不去自尋煩惱,含笑道,「姑娘,不如這樣,你把赤龍劍還給我,我想辦法替你治療臉傷。」

說著,他傾身向前,一把抱住她。

伍兒再度僵住,悄悄抬起一手停在他背後。他若敢輕薄她,她就要他好看!

他半摟著她,俯頭湊上她的臉頰,輕輕吸吮起來。

「喂!你干什麼?」伍兒惱怒,但隱約知道他似乎沒有惡意。

「鱗毒已經滲入你的肌膚,我只能盡力而為。」他含糊地回答,嘴唇在她的臉龐游移,輕吸輕吐。

她面上劍痕刻得很深,血水不時滲出,又經過毒粉腐蝕,已化膿流出濁水,恐怖髒污。他卻全然不嫌污穢,亦無男女之防,好像做著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專注而細致。

伍兒有點兒尷尬,聲音一緩,輕聲道︰「你為什麼要幫我?」

龍朔替她吸淨污血,用衣袖擦擦嘴邊,露出一個笑容,隱有些憨厚,回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就當我替菁菁佷女贖罪。我已幫你吸出部分鱗毒,你只要在我龍宮住上十年八載,我一定能讓你恢復容貌。」

「十年八載?」伍兒愕然。

「快則六七年,你不用擔心,我既應允你,必定會言而有信。」龍朔笑意不減,溫厚和氣,手板一攤,攤在她面前,「先把赤龍劍給我,此神器陽氣過重,你是女子之身,只怕有損你的身體。」

伍兒暗暗心想,這人若不是心思極為簡單,就是心機極為深沉。她已經把神器拿到手,豈會輕易交出,他答應為她治療,是表面上動之以情,實則借此威脅嗎?

「你心中還是有怨氣?」見她緊緊握著劍柄,龍朔也不強人所難,好言道,「你氣色不妥,是否被菁菁養的毒水蛭咬傷?千萬別動氣,否則毒發起來,你會很痛苦。不如先隨我去龍宮,我拿解藥給你。」

他一廂好意,牽住她就走。

伍兒沒有反抗,之前她強行沖破氣道,無意間催發那股魔氣,此時不宜再和人動手,就先靜觀其變。

龍朔領她去海底龍宮,並不擔心她攜神器逃月兌。這里是他的地盤,只要他一聲令下,深海中千千萬萬的蝦兵蟹將一涌而上,法術再高明的修仙者也無法突出重圍。

龍宮明亮堂皇,以海水之藍為磚,水晶之透為壁,珊瑚之彩為梁,美輪美奐,剔透明澈。

伍兒站在似水非水的大殿磚面上,轉頭環顧,突然一愣,掩嘴驚恐。透明如鏡的牆壁,映出她的臉,橫縱交錯的劍痕已經模糊不清,面上肌膚腐蝕敗壞,就像爛掉的腐肉,一塊塊凸起,膿水四溢,丑陋猙獰。

這已經不是一張人臉,只能算是一坨爛肉。

「洛菁菁!我要將你千刀萬剮!」伍兒咬牙厲吼,怒火挾著暴戾之氣震得龍宮似晃動了一下。若她早前看見自己的臉,定不會放過洛菁菁!

「姑娘!別生氣!」龍朔一驚,急忙安撫,「我說過,我可以治愈你,決不是信口雌黃!」

「治愈我?你要我在龍宮隱居十年八年?」伍兒眸光如尖銳的冰刀,稜刺四起,惡狠狠道,「你分明是想軟禁我!不必滿口假仁假義!」

她憤怒滔天,手一揮,煞氣激射,只听砰然大作,珊瑚柱轟隆隆倒塌,砸成碎片。

龍朔又是一驚︰「姑娘!你切不可動怒,小心走火入魔!」

「入魔便入魔!這幾年我從未殺生,茹素向善,但老天是怎麼對待我的?修仙有何用!心慈手軟只不過叫人欺凌!」伍兒狂亂揮袖,龍宮震顫,仿佛行在海上的船艦遇到風浪,顛簸搖晃。

「哎!哎!姑娘,你這是要毀了我的龍宮?」龍朔氣惱踏腳,他腳一踏,龍宮便穩住,不再晃動。

伍兒眉心浮現一彎玄月,色澤詭譎,依稀綻放出幽幽魔光。此時她手里的赤龍劍發出嗡嗡鳴響,振動著即將飛離她的掌控。

龍朔眼光一滯,呆了呆。她盜取赤龍神器,不是意氣報復,而是需要陽剛之氣鎮壓體內的陰邪魔氣?

伍兒右手被赤龍劍震得虎口發疼,眯眼看去,劍身縈繞赤光,宛如熾陽烈火,一股熱氣順著劍柄侵入她的手心,竄入她的體內。

玄月魔印漸褪,伍兒眼瞳的冰藍色斂去,心緒亦平復了不少。

「姑娘,喏!」龍朔察言觀色,連忙遞上一條鮫絲,「這個給你蒙面之用!」

伍兒接過,蒙住臉龐,只露出一雙凜冽的眼。她的心神還未完全靜下,怨怒難平。這世上正邪劃分得分明,邪妄者隨心而活,放縱**,愛殺人便殺人,不受道義廉恥束縛,而正義者憐恤蒼生,掃地恐傷螻蟻命,即使被人欺上頭來也要百般忍讓,得饒人處且饒人。

這一刻,伍兒心里產生了動搖。如果不是跟隨師父修行三年,她怎麼可能讓洛菁菁毫發無損地離開?寬恕敵人,而自己受苦,難道這才叫正道?

「姑娘,你暫且在我這里住下。神器的事,我們慢慢商量,可好?」龍朔以和為貴,好聲勸道。他自打五百年前從父親手上接任了龍宮之後,從未和人動過手,在他的觀念里,萬事都講一個理字,他真誠對待別人,別人必當還以真心。

伍兒僵硬地點了一下頭。她就等緋哥哥恢復人形,再闖這龍宮。

龍朔十分好客,殷勤地帶她去一間水房。這房間四面隔水,內里如陸地干燥,磚面和牆壁卻是光透可鑒,他看看少女,好心地變了個法術,用巨大貝殼擋住水面鏡,以免她照鏡傷心。

伍兒就此住下,沉默寡言,龍朔知道她吃齋後,命龍宮水兵上岸找蔬果,照顧得體貼入微。他每天為伍兒治療,毫不介懷污穢,替她吸出污血,再敷上良藥。

「其實十年八年很快就過去了。」這日,他幫她清理完傷處,有些疲累,隨意往地上蜷縮一躺,絮絮說道,「五百年前,我父親母親得道升天,剩我一人住在龍宮里,雖然海底熱鬧,但沒人敢來和我閑聊,我一個人過了五百年,日子如白駒過隙,也沒什麼不好。你是凡人,可能覺得十年很久,不過慢慢的你就會習慣了。」

伍兒坐在奇形怪狀的晶石椅上,淡淡看他,並不搭話。相處一久,她已經看出來,這人不是心機深沉,而是真的簡單赤誠,一點防人之心都沒有。

「哦,對了,也不是沒有人來過。」他忽然想起什麼,興致勃勃地翻個身,撐著腦袋望她,道,「大約兩百年前,霽宸上仙來過。」

伍兒听他提到師父,不由出聲問︰「霽宸上仙來找你做什麼?」

龍朔直起身子,在地上團坐,回憶道︰「當時我也覺得很奇怪,霽宸上仙位列仙班,成名已久,怎麼會來我這小小龍宮。他居然還知道我好酒,送了一壇蟠桃酒釀,我一直舍不得喝,改天搬出來與你共飲吧?」

他大概是太久沒和人聊過天,非常絮叨,又羅里嗦地講了一通無關緊要的事,才入正題,「霽宸上仙在我龍宮小住三日,離去之前向我提出一個請求。他說他自己觸犯天條,厚顏向我討取東海冰心丹,希望我能贈他一顆。」

「冰心丹?有什麼用處?」伍兒追問。

「東海冰心丹千年才能煉成一顆,並不是寶物,而是我們用來懲罰**之徒的丹藥。若是服食了冰心丹,一旦動情,就會冰氣入心,寒徹心肺,是極苦極痛的感覺。」龍朔皺皺眉,困惑不解地道,「不知道是否霽宸上仙門下出了不肖弟子,他需要此物懲戒逆徒。我贈他一顆,見他無意多說,便沒有追根究底。」

「兩百年前……」伍兒低喃,師父索取冰心丹,恐怕是他自己要服用。那時他已經察覺自己情根難拔,泥足深陷,故而想借助外力遏制。

好巧不巧,好死不死,這個時候釋心劍飛出,一道遙遠的聲音傳來。

「伍兒,你還未回霽月山,是否出了變故?」

「師父,我在東海龍宮做客。」伍兒心里慌了慌,朝龍朔瞥去一眼,示意他不要出聲,「過幾天就回去。」

龍朔「咦」了一聲,喜道︰「這不是霽宸上仙的聲音嗎?原來姑娘你是上仙的座下弟子!」

伍兒無奈扶額,糟了,這東海龍王口無遮攔,只怕會說出不該說的話。

果不其然,龍朔下一句就道︰「霽宸上仙,在下東海龍王龍朔,不知上次的冰心丹可有發揮效用?若是需要,在下可以再相贈一顆。」

釋心劍靜靜停放在伍兒手中,一時沒了聲響。

伍兒輕咳兩聲,轉移話題,道︰「師父,我已拿到赤龍劍,但龍王留我做客,不讓我走,這如何是好?」

龍朔正想出口解釋,伍兒一眼橫過去,帶著冷冽霸氣,他撇撇嘴,委屈地收聲。

霽宸的聲音緩緩傳來︰「龍王殿下,我徒伍兒斗膽潛入東海,是為鎮壓體內異氣。不知殿下是否放心讓我暫時保管赤龍劍,等到我徒異樣消除,自當完璧歸趙。」

龍朔為難地看了看伍兒,「唔唔」兩聲。

伍兒哭笑不得,道︰「你開口吧。」

龍朔歡喜地笑起來,冒出一長串話︰「霽宸上仙,冰心丹對修行有害,如果你已經懲治了那個犯錯的弟子,我給你一顆還心丹,免他受苦。至于赤龍劍,它屬火,與我東海之水相生相克,百年來才能相安無事。伍兒姑娘帶著它回去,只怕承受不住它的剛烈之氣,暴斃于半途。」

霽宸忽略他前一句話,回道︰「無妨,伍兒體內陰邪之氣可與赤龍陽氣相抵,不會有事。」

「這樣啊……」龍朔思索了會兒,瞅瞅伍兒,道,「那就由我護送伍兒姑娘回去吧,以防途上生變。」

「如此甚好,有勞龍王殿下。」霽宸客氣回話,釋心劍響起一聲輕鳴,他的語聲極快速的消失。

伍兒模著釋心劍,心忖,師父好像有點局促,是怕龍王再提冰心丹?他已冰封自己的心兩百年,可是似乎效用甚微,他仍忘不了亭兮。感情經不起壓抑,越壓抑越沉積,總有一日要爆發,是這樣吧?

龍朔從地上爬起來,白瓷般的俊臉透出一絲絲興奮,嘴里念道︰「我已有幾百年不曾踏出東海,不知道如今外面是什麼樣子?陸地上的人還是男耕女織,男歡女愛嗎?」

伍兒喉嚨一哽,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噎住。男歡女愛?他曾經跑出去看陸地上的人男歡女愛?

「我記得有一年……多少年前我忘記了,我偷跑出龍宮,偷偷去了人界,游蕩了一圈。」龍朔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對她道,「原來人界的人晚上都做古怪的事,四肢糾纏,身體相疊,據說那叫男歡女愛。」

伍兒喉頭咕隆一聲,梗在那的口水猛咽了下去。這人比她還單純……他該不會從出生就住在這晶光閃閃的龍宮,極少出去見識?

「走吧!我送你回霽月山!」他一臉雀躍,握住她的手就走。

「等等!」伍兒扯住他,半哄半誘地道,「去霽月山之前,我們先去一個風景如畫的山谷,那里很美,你一定從未見過。」

「哦?有多美?你為什麼要去那里?」他雖性純,卻不蠢鈍,問道,「萬一路上遇見妖邪,丟失神器怎麼辦?」

「不是有你保護我嗎?我們小心一點,不被人發現就行了。」伍兒算著時間,緋哥哥即將恢復人形,她不能帶著他回霽月山,師父必定容不下一只妖。她必須把緋哥哥送回縱情谷,再設結界護他,才能安心離開。

「好,其實我也想沿途多看一看風景。」龍朔答應得爽快,隨手招來一只大烏龜,「伍兒姑娘,來,我們上岸。」

龜背滑膩,兩人一前一後坐上,伍兒攀著龍朔的衣領,耳中突然灌入嘩啦啦的水聲,已破水沖上海面。

海岸沙灘延綿百里,空曠無人,陽光照著細沙,折射貝殼的微光,仿佛沙底藏著細碎的金子。龍朔踩上海灘,一步一步,走得緩慢而仔細,像是在體會走在實地上的感覺,又像是腳下鉻著石塊,無法快步行走。

「你怎麼了?」伍兒見他姿態怪異,扶住他手臂,疑道,「你的腳有傷?」

「沒有。」他笑嘻嘻的,在沙灘坐下來,掬起一把沙子,看著銀白細沙透過指縫漏下,邊答道,「我們龍族從來都生活在水中,在陸地上走路腳心就會劇痛,我曾听我父王說,若和人界女子結合,便能如常行走在陸地上。」

「那洛菁菁呢?」

「輩分上她雖是我佷女,但非近親,她是水族海魚王和凡人結合所生之女,一半凡胎。」

「既然你不便趕路,我騰雲帶你。」伍兒拈訣引來一朵祥雲,很好意地請他共乘。

誰知龍朔哼了哼,不理會她伸出的手,就地一滾,飛升騰起,化作一條金龍沖上高空。伍兒追上,他猶如與她嬉戲,擺尾橫掃她座下的白雲,雲層頓時顫了顫。伍兒初學騰雲術,倒頭往下栽,驚險萬分地直線墜落。他颼颼飛去,以龍身背負起她,哈哈大笑︰「還是我帶你吧!」

伍兒騎在龍身,雙手捉住他的犄角,倒也覺得新奇,發號施令給他指路︰「往這邊,對,然後再拐這個方向!」

位于高空,視野開闊,俯瞰大地,恰經嵩山的上空,遠遠望見黑煙滾滾,山頭火勢熊熊,以燎原之態迅速蔓延。

「那邊出了什麼大事?」龍朔凌空頓了頓,眼力極佳,可視萬里,忽然驚道,「魔兵圍剿修仙派!」

他猛然俯沖而下,盤旋在嵩山之上,就近查看。

伍兒心中一震,本能地隱去身形,低聲道︰「我看見大魔頭了,快走!」

山巔一座寺廟如奇石兀立,火苗燒得四周樹木焦黑一片,紅光沖天,濃煙刺鼻。兩幫人馬打斗激烈,兵刃相交的金屬踫撞聲不絕于耳,不斷有殘肢斷落,鮮血飛濺。在血腥而狼藉的寺廟前,一個墨衣男子沉寂佇立,仿如在這修羅場般的殺戮之地凝成孤傲的雕像。

玄鐵重劍懸在他的腰側,未曾出鞘,區區嵩山派還不值得他親自大開殺戒。墨黑衣袂被風勢掠動,翻飛勾起蕭殺的弧度,他驀然抬頭,目光如鋒利的冰稜,徑直刺向空中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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