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蒙蒙亮,潭底褐色光澤氤氳,映得乾坤鏡中那人臉孔稜角分明,清寒生輝,英俊的出奇。
「喂!我都答應了,你怎麼還不說解捆仙絲的方法?」伍兒偷眼覷著他,心中月復誹,他長得人模人樣,本來應該風靡萬千少女,什麼不好做,偏要去當魔頭,真墮落。
「我不叫喂。」冷冷的聲音響起,男子瞳眸半闔,鋒芒微斂,薄唇緩緩吐出兩個字,「墨隼。」
「哦……」伍兒不太感興趣,追問道,「麒麟玉怎樣解下?」
「割破你的手指,滴血在乾坤鏡上,起誓。」墨隼面色淡淡,掃過她潔白無邪的小臉,眸底隱隱亮起熾光。
「歃血為盟啊?」伍兒嘀咕,但還是乖乖地咬破食指,一邊疼得直吸氣,一邊見血珠落在鏡面,剎時激起強光。只一瞬,光芒便又消隱了去。
「說,你若將乾坤鏡泄露,必遭五雷之刑,滅頂魂飛。」墨隼眯了眯眸,幾不可見地勾起唇角,魔魅之氣頓生。
伍兒照念,念完才听他再道,「把麒麟玉混血,放入乾坤鏡凹槽中。」
她繼續照做,碧玉嵌入凹處,陡然 嗒一聲,乾坤鏡牢牢吸附玉塊,她手腕上的捆仙絲勒緊她的肌膚,生生陷入她的皮肉!
「好痛!」她痛呼,忿忿地看向鏡面,「大魔頭,你是不是騙我?」
墨隼懶散地瞥她一眼,似乎不屑回答。
碧玉仿佛有千斤重,扯著捆仙絲,伍兒不由驚慌,用力想拽回來,卻听「喀」的聲響,玉佩月兌離捆仙絲,契合在鏡凹里。
「就這樣?」伍兒愕然,這麼簡單,她的手臂根本不用斷,捆仙絲還完好無損地縛在她腕間。
「你想要多復雜?」墨隼譏嘲地反問一句。
伍兒把碧玉從凹槽里掰出來,放到衣兜,哼哼說道︰「不管你有什麼陰謀,我是絕對不會去霽月山的!」
墨隼微微垂下眸子,神色沉寂莫測。他囚于鎮魔鼎百年,漫漫歲月,端坐不動,四肢百骸僵硬如石,心被無邊寂靜孤獨侵蝕,這樣的日子他決不會再過下去。
伍兒站起,潭底淤泥軟塌,不知為何她竟浮不起來,疑道︰「大魔頭,為什麼我游不了?」
墨隼抬眼,異色瞳眸毫不修飾地泛起蔑色,冷淡諷道︰「你游了嗎?」
伍兒這才恍然大悟,大力劃動雙臂,腳下亂蹬,逐漸浮起,飄出水面。
嘩嘩地鑽頭出來,張嘴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她一手拿著鏡子,說道︰「大魔頭,我要回太白山峰了,你可別隨便出聲,不然別怪我不遵守誓言。」
「不必你教。」墨隼目光冷森森地掃去,似覺她是一個白痴。
「好心沒好報!」伍兒看懂他的眼神,大無畏地瞪回去,動作粗魯地把乾坤鏡揣進懷里。
一身濕漉漉,她打著噴嚏,往山上爬去。直到午時烈日高照,才至峰頂的太虛殿。
殿前,白須老者佇立,見到她,捋須淡笑,似乎早已算準她會回來。
「伍兒,過來。」玄清道長語氣慈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向她招手。
「掌門爺爺。」伍兒乖巧地走近,仰臉看他。
「玄明師弟太過急躁,你莫害怕。」玄清道長模模她的頭,和藹輕緩地道,「各派掌門終是不放心,知你私自逃離,連夜趕來。現在我問你,你是否願意交出麒麟神器?」
伍兒望向殿門,大殿里面果然站著幾個人,其中背後負劍的青年雙目炯炯,透出一分殺意。
只听玄清道長又道︰「斷臂雖痛,但可保你往後清淨無憂,你自己考慮,我不逼你。」
伍兒掏衣兜,一線銀絲露出來,玄清目色一沉,愈加悲憫。霽宸上仙已確定了劫數,這個孩子今日怕是難逃各派重壓。
「我不願意斷手。」伍兒忽然道。
話音初落,蜀山劍尊大步上前,冷哼一聲︰「你可知神器的重要?天下蒼生的安危,系于你身上,如此重任你如何擔待得起?」
伍兒手插衣兜,問出疑惑很久的問題︰「神器到底有什麼用處?」
蜀山劍尊唰一聲抽出寶劍,對著她的手臂,口氣冷硬肅殺︰「百年之前,魔君狂性大發,六界大亂,致使生靈涂炭。羲神為救蒼生,自滅神身。鎮魔鼎便是羲神的魂魄,十大神器即是羲神的肉身所煉化,神器若毀,魔君十魄出鼎,必將天翻地覆日月無光。」
伍兒听得迷迷糊糊,問道︰「大魔頭有十魄?」三魂七魄的意思嗎?
蜀山劍尊想她即將因神器而斷臂,便耐著性子解釋道︰「每一具神器毀滅,就會放出魔君一魄。縱使只有一魄,他也擁有駭人魔力。」
伍兒點頭。看來怕大魔頭的不止她一個,連修仙高人也都懼怕。
蜀山劍尊說完,抬手舉劍,看她一臉鎮定,心里倒是有一些佩服。小小年紀有這般膽色,將來可成大器。
他剛抬手,伍兒迅速掏出碧玉,獻寶似地遞出︰「喏!麒麟玉,給你們!」
蜀山劍尊的眼角隱約抽了抽,情緒太復雜,一時沒有說話。玄清道長大驚且大喜,忙取過麒麟玉,問道︰「伍兒,你如何解下捆仙絲?」
伍兒伸手晃了晃,笑嘻嘻地答道︰「昨晚我掉進山澗水潭,後來玉墜自己掉下來了,捆仙絲還在我手上。」她也不算說謊,只是沒全盤托出。
六大掌門面露喜色,終于大松一口氣,移去內殿秘密商量,麒麟神器安置于何處才安全。
伍兒無事一身輕,蹦蹦跳跳地回若虛院。
衣裳還潮濕,她打開房間的木櫃,翻了翻,不經意看見那套白T恤和運動褲,神情不禁一黯。
當時她就是穿著這一套衣服來到這的,以後回不去了吧?雖然她自幼生活在孤兒院,不知道父母是誰,但那里的生活平靜簡單,比這兒好多了。她模褲袋,翻出三塊德芙巧克力,戀戀不舍地瞧了幾眼,又塞回口袋。
「那是什麼?」乾坤鏡里突然發出聲音。
「巧克力。」她取出鏡子,沖鏡中人做個鬼臉,驕傲地道,「你沒見過的!」
「是何神物?」墨隼皺起眉峰,目光犀利,隱含一絲防備。天下奇物他雖未窺全,但斷無可能從未听聞。
伍兒哈哈一笑,很得瑟地道︰「你要是能從鏡子里出來,我就給你一顆嘗嘗味道。」
墨隼眯眼,眼光若冰刀,定在她囂張揚起的嘴角。伍兒心底一個寒顫,垂下嘴角,訕訕道︰「你出不來又不是我害的。」
「那物名為巧克力?可食?有何效用?」墨隼語氣冰冷,連聲逼問。
「你真有探索精神……」伍兒又想笑,強忍住,一臉正經地回道,「吃了它,可以讓人心情變好。」
「哦?」墨隼半信半疑,冷睨她,「莫要信口雌黃。」
「有機會你吃吃看就知道了。」伍兒揚起小下巴,命令似的道,「我要換衣服了,你快點消失,不許偷看!」
墨隼眼中再次升起鄙夷的譏誚之色,瞳眸定定,並不閉眼。
伍兒惱怒,把乾坤鏡反面扣在床鋪上,再用棉被蓋住。
她窸窸窣窣地月兌衣服,月兌了一半,總覺得身後有人偷窺,頓時惱羞成怒,沖著床鋪大喊︰「大魔頭,你偷看!不要臉!」
清晰的冷聲從被底傳出來︰「我只是在確認一件事。」
伍兒更怒,紅著臉抱著衣服捂胸,憤憤叫道︰「我是干扁還沒發育,那又怎樣!我會長大的!」
「這件事不需要確認。」森寒深沉的口吻,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下流!無恥!」伍兒認定他在嘲笑她的身材,動作迅猛地抓起一件干衣裳,當頭套下。
「你背上有紅色的荊棘胎記,你的父母是何人?」墨隼的嗓音略顯低啞,字字用力,似從喉嚨深處迸出。
「我是孤兒。」伍兒穿好衣服,拿起鏡子,對他齜牙咧嘴,「胎記怎麼了?誰準你看了?」
墨隼倒未發怒,眼神深邃如遠古蒼穹,冰冷孤寂之中仿佛藏著難以捉模的苦澀。
伍兒伸手模背後那塊胎記的位置,無端有一種痛感,自背部穿透到心房。為什麼她一看到大魔頭這種奇怪的眼神,就覺得心髒揪疼?
她甩甩頭,用手心蓋住鏡面。以後她還是少拿鏡子出來,少見大魔頭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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