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想當年,鄭雲仁在本市文物局舉足輕重,可算是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了,雖說後來他那次打眼的經歷幾乎使他身敗名裂,因為他花了幾百萬買下的那個乾隆粉彩大罐經最終驗證是件贗品,給博物館造成了嚴重的損失,很多人對他是大跌眼鏡,失去了信心。
但是,不少熟知他的老同事仍然十分敬佩他,他的工作能力,他的為人處事,對于他的退出感到非常地遺憾。
本館的理事員趙凱便是其中之一!
趙凱很熱情地把鄭雲仁和李追華請進他的辦公室,問起鄭雲仁近些年的情況,鄭雲仁笑語相對,該說的他也毫無隱瞞。
「……老姚正在大廳看展,他們要接待來自本市四面八方各個單位的參觀團,還包括省里的幾個大領導,呵呵,忙得可是不可開交!過去一個月我們博物館收獲很大啊,先是收到不少民間捐贈來的文物古董,再就是——這也是最為重要的,副館長呂振文拍下了一件重器,你猜,會是什麼?」趙凱笑盈盈地向鄭雲仁解說了博物館這次瓷器特展來。
「我……我從未听聞館里的事,實在是沒法子去猜,不知貴館又喜添了什麼寶器?」鄭雲仁甚是客氣地說道,他臉上神色不變,心下里卻是翻江倒海的一片。
這種「暗潮洶涌」的情緒完全控制不住!
之于副館長呂振文,鄭雲仁真沒什麼可想的,自己和他分明就不是同一個世界里的人,過去是「一山不容二虎」,對方為了排擠自己坐下副館長之位沒少費心思和使手段吧,如今某人終于如願以償了,而自己跟這一切已經沒有絲毫關系。
——任他怎麼想怎麼做!
「是一只元青花,海外漂回來的!」只听趙凱眉飛色舞地說道,「老鄭啊,可能你怎麼也想不到,那正好是一只象耳瓶,這次的肯定是真的,老姚和呂館長雙雙親自坐鎮買下來的。一千多萬起拍價,要不是‘古樂公司’定向拍給我們博物館,那不上五千萬絕對拿不到手!」
「象耳瓶?!」鄭雲仁一驚,他看向李追華,只見李追華臉龐間瞬即也流露出了一抹訝異之色。
李追華心想,怎麼這麼巧,不會也是「青花雲龍紋象耳瓶」吧?
「對!青花雲龍紋象耳瓶!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幾年前有一位姓丁的民間玩家欲向我館捐獻一對和這一模一樣的象耳瓶,卻被你拒絕了,因為你們一眼就看準了,那兩只極為相似的瓶子造型走樣青花成色也不好,屬于比較劣質的仿制品。令人惋嘆啊,據說那位丁先生在遭到文物部門的第三次拒絕之後居然想不通跳河自殺了!他那種藏寶無私的精神是難能可貴的,但對自己的欲捐贈品之假渾然不覺還痴迷不悟的態度和做法卻又很難讓人理解。我們的原始則是‘去偽存真’,絕不受理假貨,也對遺失在外我們所管制的真文物不予放過!」趙凱正色道,隨後又展顏一笑,跟鄭雲仁說了,「等下你一定要去給我們掌掌眼!那東西我們幾乎寸寸都檢查過,每一個細節都能看出它是一件極難一見的精品!當真稱得上是‘鎮館之寶’啊!!」
听著趙凱「王婆賣瓜自賣自夸」似的介紹那只正在展覽的象耳瓶,鄭雲仁的心情看似很沉重,面色之間的陰雲頓時彌漫了起來。
李追華雖不知此刻他心中在琢磨些什麼,但多少猜得到一些了,趙凱所言的那個盲目獻寶的丁先生正是丁大軍的父親,丁父之死鄭雲仁而今想來懷有莫大的愧疚之情,要不然他也不會忍辱負重地走去丁家請求為那對瓷瓶正名了,盡管出發之前他深深知道丁家人待見他信任他的希望渺茫之極。
「當初丁家人想獻出的若真是假貨那倒罷了,可是那一對瓶子明明是真的!這下有好戲看啦,博物館正在展覽的也是象耳瓶,三只瓶子撞頭斗寶了!」李追華倒真想立馬察看那個所謂的「海歸元青花」,一睹為快,動輒上千萬的瓷器應該不同凡響。
或許鄭雲仁對剛從丁家帶來的那兩只象耳瓶的真假認知還有那麼一丁點的搖擺不定,但是這對李追華來說就完全堅定無疑了,原因無他,他右眼那道五彩奇光能從那兩個瓶子中接收到的強烈氣息足以證明這一點。
「要不,老鄭,我們這就去大廳看看?」趙凱迫不及待地說道,他頗有盡地主之誼的味道。
鄭雲仁輕呼口氣,從一陣侘傺惘然的情緒之中晃過神來,他眼神別有深意地瞧了一眼李追華才點點頭道︰「好吧。」
然後站起身來,而他的雙手始終不離那個箱子。
李追華也抱著那個紅木箱不釋手。
「老鄭,你們兩個拿的什麼東西啊?帶著走怪不方便的,可以的話就先暫時放我這兒吧,很安全,沒人會亂動的。」趙凱說道,他隨意地瞟了瞟鄭雲仁手中橫抱著的那個小紅木箱子,口水如是說,心下卻沒做多想。
他怎麼也想不到,鄭雲仁正拿著的會是一件瓷器,而這件瓷器他還剛剛加以貶斥,認為是假貨無疑的東西。
「不了。我們走走就得離開,不麻煩你了。」鄭雲仁卻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道,他是真舍不得放手,此乃其一,第二他不敢有哪怕是絲毫的疏漏。
「那成!走吧。」趙凱便忙引領著他們走向博物館的瓷器專場展覽大廳。
很快便走到了展覽館內,這是一間明亮寬敞的大廳,大廳上正有很多人三三兩兩的在那里走走停停地看東西,能不時地听到他們低沉著嗓子的交談聲音。
走進展覽廳的那一剎那,行走在鄭雲仁身後的李追華眼前不由豁然一亮,裝飾得金碧輝煌的大廳里赫然可見琳瑯滿目的瓷器展櫃,展櫃中間用玻璃框著的古瓷樣式各異七彩紛呈,一時間簡直美不勝收。
與此同時,通過右眼目光的注視,即便不去特別留意哪只瓷器,李追華也能隱隱地感受到那股與眾不同的怪異氣息。
這便說明,這展覽廳里面展覽的瓷器當中確實不乏真品,甚至是精品,以至于那股厚重濃郁的氣息彌散了出來,混雜于空氣之中。
列展的瓷器中品類繁多,從大型的瓶罐到瓷碗瓷杯,李追華游目四顧,逐一看過去,每看一件他心里都有一個定數。
「咦,那個瓷器怎麼沒反應?!」李追華忽然微微吃了一驚,這下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墨玉色的筆洗,奇怪他用右眼透視光線注入其中的時候卻沒捕捉到任何感覺,由此斷定那是一件以假亂真的贗品。
李追華登時不由得長長地倒抽了一口涼氣,暗道︰「沒道理啊,難道博物館的專家也看不準東西的真假優劣了?!」
想想恍然,他們又不像自己,擁有一只對古董質地洞若觀火的超級黃金右眼,打眼也是難免的。
走眼同樣如此,丁家那兩只元青花象耳瓶便是明證!
從那個假貨筆洗上移開視線之後,李追華一眼發現,那邊的一個展櫃周圍站滿了觀看的人,一個個不時地發出贊嘆聲,都是賞心悅目的樣子。
「老姚,你快看,誰來了?!」
趙凱快步走到那個展櫃旁邊,歡快地叫道。
他招呼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那男子听到呼喊聲後慌忙掉過頭來張望。
只見他膚色黝黑,濃眉大眼,留有粗短的絡腮胡茬,他瞧見隨趙凱走近身來的鄭雲仁之後,那一下子,他愣了一愣。
半晌,才歡叫出聲︰「老鄭,真的是你?!」
鄭雲仁沖他淡淡一笑,語氣溫和平靜地說道︰「老姚,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吧?」
「老鄭,這……這真是貴賓臨門啊!」那中年男子突然轉身沖來,一把握住了鄭雲仁的雙手,那副模樣激動不已。
「這……這都是你的杰作吧?好隆重,好有氣魄,元明清三朝精品恐怕是盡收于此了吧?要不是自我提醒身在何處,還以為到了故宮的某個角落!」
鄭雲仁說道,他這話完全是發自肺腑,毫無半點虛夸之言。
過去「閉門造車」的許多年里,鄭雲仁打理收藏品之余,就專門研究瓷器,潛移默化地,他對瓷器情有獨鐘了。
沒想幾年後初來自己曾經奮斗的地方,他就親眼見識到了如此豐富多彩的瓷器特展,如何不感到興奮,那股激奮之情是難以抑制的。
「老鄭,你過獎了!其實布展的人中我不是主要的,呂館長他們費的力才最大!來,你先看一看這個東西,‘青花雲龍紋象耳瓶’,是從國外歸來的,承認‘全世界元青花只有三百件’的觀點,它的真實性也成立。我們對它的每一寸都進行了檢查,毫無瑕疵,經確定,是真品,絕對錯不了!」老姚神采飛揚滔滔不絕地說道,而後熱情洋溢地拉著鄭雲仁的手臂走向那個展櫃。
李追華悄然跟在他們的後頭,當他的右眼光線順著老姚所指的方向凝望過去時,臉色乍然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