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妹子長得確實好看。真的。」
本來張牧雲遲疑了一下,有心在大哥面前謙虛兩句,但想了想月嬋的模樣,便覺得一個人還是應該按良心說話。
听他說得這麼認真,那小霸王頗有些不以為然。看了看張牧雲,周亮將手中扇子一合,搖搖頭說道︰
「牧雲老弟,不是愚兄想教訓你。這羅州縣城有多大?有什麼美人兒我不知?那些所謂小家碧玉、大家閨秀,都在為兄心里。要是這羅州地面閨中人才,大哥也不至于蹉跎至今。別怪為兄話難听,我就擔心你這眼光,倘若起了什麼井蛙之見,一個尋常女子就把你哄了,日後傳出去也讓我周亮臉上無光!」
「……嘿嘿!」
听了周亮言語,張牧雲覺得咋這麼別扭。有心要反駁,又不知從何駁起;再看看大哥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應該也是出于好心,便只好不則聲,只在那兒笑。
他這廂含糊,周亮卻還來了勁。這眼高于頂的「滄海飄萍客」,剛說了一大通,想了想,卻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知道,雖然他這小老弟出身寒微,年紀也小,但也不等于沒見識。剛才看了他表現,見了多日未見的大哥,還要請他吃飯,卻一心只想回去。看來,他確是被那什麼自己從沒听說的「表妹」給迷住了。
「不行!」
想到這茬,這橫行街巷的小霸王那股無事生非的勁兒又冒上來,心中想道︰
「我得去看看。這張老弟自父母雙亡,雖然該有幾個親戚,但多年也不見有什麼人來往;這突然有個表妹上門,可疑,可疑。」
不想則可,一經想起這茬,周亮便覺得此事蹊蹺。心里翻著個兒,冷眼再瞅瞅張牧雲,卻見他只是一臉憨笑,不住回頭往來路看——顯然,他一心記掛著那個什麼好看妹子。
「唉,年輕人,正是少不經事。」
周亮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紀,卻在這兒老氣橫秋地替張牧雲操起閑心來。到了這時,他心中也有主意,只是礙著牧雲面子,口里只說,「倒要瞧瞧你妹子到底生得如何」,便邁步往剛才張牧雲眼光不住踅模的方向走去了。
「咳咳!」
見得周亮這樣,張牧雲哭笑不得,遲疑了一下,也就跟著走下去了。這時那些剛才前擁後簇的家丁也要一起向前,卻被周亮手一擺止住了。
閑言少敘。不多會兒,他們二人便走到月嬋正在歇腳等候的那棵柳樹附近。大約離著還有二三十步距離,小霸王周亮已看到那邊柳樹下立著位女子,便轉頭問張牧雲︰
「那就是你表妹?」
順著他指的方向,牧雲看了看,點頭道︰
「正是。」
「好,那我且去見過。」
說著這一臉正色的小霸王便加快腳步,很快就趕到月嬋呆著的那棵柳樹近前。此時月嬋還倚著柳樹安心等候,一見張牧雲過來,便一臉歡欣,正要上前說話,卻見他旁邊同來還有一人,便一時停住。
「月嬋——」
見到月嬋,張牧雲叫了聲,便跟她介紹旁邊的周亮。
「這位是我大哥。他姓周,名亮,號滄海飄……嗯?」
才介紹到一半,張牧雲卻突然覺著有些不對勁;稍微轉臉定楮一看,卻見旁邊那位剛才還盛氣而來的小霸王,這時突然就似中了定身法,如月嬋旁邊那段柳木樁,渾身上下再沒一絲活動地方!
「大哥?大哥你中暑了?還是中邪了?」
這時候,別說是張牧雲叫喚,就是地陷下去天塌下來,也絲毫驚動不了他小霸王。
「太……太、太美了!」
心底結結巴巴念出的詞兒,此時恍若雷響,直震得小霸王發暈發顫;本來,他是應該暈去;見到如此的人物還不發暈,是僭越,是大逆不道,是沒有天理。但此刻的靈台中,猶有一絲清明,一直振聾發聵地提醒小霸王,自己的終身幸福就在眼前,此刻就算要逆天,要殺神,要斬佛,也只能毫不猶豫去干!于是——
「啪嗒」
酷暑的天氣中,隨著汗水滴下的,不僅僅是口水,還有手中握著的折扇。而剛才對小霸王而言仿佛過去很久,其實也只不過剎那。本來讓他如痴如醉之人又對他心不在焉,直到這折扇墜地,才本能地開口提醒他︰
「公子,你折扇掉了。」
「掉了,掉了……」
扇掉了?甭說是扇,那魂靈兒早飛了一半,身子已化了半邊!
不過,當傻瓜一樣附和了兩聲,想到剛才心中的盤算,小霸王猛然驚醒,身子一顫,嘴巴合上,臉上也在瞬間回復了正常。
「咻——」
剛才失態,要開口前,周亮也記得嘴里先吸溜了一聲。又抬手把口角流涎抹淨,他便在眼前兄妹奇怪的注視中,沒來由地突然解開腰間系著的那只沉甸甸的錢袋,「啪」一聲讓它墜在地上。
「姑娘!」
正當牧雲、月嬋如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時,卻听小霸王嬉笑著說道︰
「扇掉了算什麼?只要能讓姑娘為在下開這檀口,動這鶯聲,便算再拋去千金萬金,小生又何所顧惜。」
听他此語,看他神色,在場的兩人臉上都有些變色。那少年心中埋怨︰
「這大哥也不正經。還不等我介紹完,便這副模樣。」
牧雲心道︰
「再說,好歹這也是我表妹。你豈能放出平時這副欺男霸女的嘴臉。」
挑著這理,張牧雲心中便老大不痛快。而這時月嬋更不用說,柳眉倒豎,粉面通紅,側著身子往後避退,心道怎有這樣登徒浪子。
張牧雲和月嬋這樣反應,倒也正常。只有一點可能他們倆都冤枉了這小霸王。並不是周亮偏要擺出這副鄙瑣的神情,而是在眼前這樣離合的神光面前,「心不正則目眊」,到最後擺出的還是平常的模樣。
便說周亮,作出這番舉動後,便想往前靠靠,更近神女仙澤。只是抬了抬腿,他卻發覺兩腿已經酥麻;努力挪了挪沒動地兒,便只好在原地拱手道︰
「姑娘在上,在下小霸王——呃,滄海飄萍客周亮。敢問姑娘芳名?芳齡幾何?想必未曾許配人家。如果不棄,鄙人家中良田千頃、華屋百間、綾羅萬段,我願以舉家這千萬之財作禮聘之資,只求姑娘下嫁鄙家!」
周亮只顧說,卻不防月嬋臉上已是神色數變。只是不知何故,待這句說完,小霸王兩眼直勾勾朝月嬋看去時,月嬋臉上已變得歡笑如常。
「周公子。」
月嬋斂衽一禮,大方中還有些羞澀,燕語鶯聲地說道︰
「你好不知事。」
似是撒嬌著嗔道︰
「談婚論嫁這等終身大事,小女子如何能在大街上與人談。」
「啊……對對!那怎麼辦?」
才兩三句對答,自詡見多識廣的小霸王已然五迷三道,就像中了傳說中狐狸精的迷咒那般,只管順著月嬋的話。
「好辦呀。」
月嬋笑語如花︰
「其實妾身歸于何家,最後要听大哥的話——只是此時卻只需我等兩人說∼」
「啊……」
「嗯,周公子你且跟我來。我們到那邊街角屋後小河邊慢慢細說如何?你不知,我這哥哥一向待我威嚴,這羞人答答的事兒,如何好意思在這兒當他面說……」
說這話時,她還真個怯怯地望了張牧雲一眼,好一副「我見猶憐」!
「月嬋!」
張牧雲何等人物,一見月嬋這樣,便知不妙。正要息事寧人,才喝叫了一聲,卻反被那周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復,忙不迭地又將他喝住。然後,張牧雲便眼睜睜看著這昔日也曾給過自己一些好處的小霸王跟著妹子走遠,徑往那無人處去了。于是,一個有心引領,一個盲目隨從,很快這二人便從眼前消失,不知道去了何方。
「唉……」
張牧雲太息一聲,心中卻道︰
「也好。」
不提張牧雲靠在這女孩兒剛挨過的柳樹上乘涼看風景,再說那小霸王。小霸王周亮神魂顛倒樂顛顛地跟著這生平未見的大美人走到那偏僻街巷,這一路上,兩腿如踩雲端,又好像天旋地轉,輕飄飄中帶著些踉蹌,不知怎麼便跟著月嬋來到小河旁。
「姑娘∼∼∼」
待停住,這也曾是一方豪杰的羅州小霸王,便像只化了一半的糖獅子,連聲音都發著顫。
「嗯,我在呢。」
也許真是離了威嚴的兄長,女孩兒倒也不羞澀,在那邊很快應答。
「你、你、你覺得這、這、這姻緣……」
周亮這時委實著急,只怕被那女孩兒以為自己天生結巴,當了殘疾。正著急時,話語恰被月嬋打斷︰
「周公子,想必你見多識廣,不知可曾听過一句話?」
「啥?」
頓時小霸王腦筋全速開動起來,不知這俏佳人是要考校他詩詞還是古文。
「嗯,我想知道你可曾听說過這句話——」
三伏天氣里,那女孩兒的話語卻好似冒著絲絲的寒氣。
「是啥?姑娘你盡管考,說吧!」
周亮不覺有異,倒還有些發急,便不結巴。于是那女孩兒又猶豫了一下,說出這麼一句話︰
「朋友之妻不可欺……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