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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仙落江湖』 第二十三章 六根慧眼,俗情反類太清

在寺中游逛一圈,到中午吃飯時,張牧雲便和月嬋去寺里香積廚中討得一份素齋,也沒去和尚們吃飯的飯堂,只在附近尋了一處樹下的花蔭,便坐到山石上開始吃飯。

這寶林寺的齋菜,雖然素淡,比之他們家平常的飯菜,已算好上十分。擺在山石上的那藍花瓖邊白瓷大海碗里,滿騰騰盛著由豆腐、百葉、金針菇、鮮山菇、荸薺、香椿、山藥、小白菜、菜花等等菜蔬豆品囫圇燒成的齋菜。寶林寺的僧人信奉每次用餐量不須太大,菜蔬種類卻一定要多,這樣有利養生。雖然這麼多種類的食材都囫圇燒在一塊兒,卻顏色分明,雪白、淺黃、翠綠、深碧五花八門地混雜在一起,居然十分好看。

而這樣一鍋燴的素淡齋菜居然也被廚僧燒出許多汁膏,淋淋灕灕地積在海碗底,就著白飯吃菜時偶爾舀起一勺喝進嘴里,便有一股鮮美香醇的滋味一直在齒頰間打轉。這樣的齋菜,對從來沒下過館子的張牧雲來說,已算是人間美味。在寺廟庭院的花蔭中津津有味地吃齋,和細嚼慢咽的月嬋不同,張牧雲抱著飯碗狼吞虎咽,吃得急了,竟一個不小心把自己給噎著,抻著脖子翻著白眼靠在石頭後的松樹干上十分難受。見他受苦,月嬋自然趕緊放下碗筷,仗著膽子去廚房中討了碗水讓張牧雲徐徐喝下,又掄起粉拳,替他捶了好一會兒背,這才解了他噎食之厄。

初來寶林寺,大抵也都是這般瑣事。

到了下午,張牧雲、月嬋二人去了須彌壇後的錄經佛殿聯燈閣中,在方丈師弟智空的安排下,就在佛閣大屋後排的兩個相鄰蒲團上盤腿坐下,和其他寺中抄經僧人一樣,開始在黑漆木案上謄寫起《延命地藏菩薩經》來。

這回寶林寺替祝百萬抄經的用紙,都用的是上好明玉白紙。那祝大財主出資千兩,求經百部,即使是手寫那價錢也比書肆坊間高出百倍。既然他這般心誠,智光方丈也不好意思十分糊弄,便拿出寺中珍藏白紙,上面都印著墨竹卍字的水印花紋,價格也是不菲。于是聯燈閣中,雪光如玉的紙卷在二十幾張桌案上一色擺開,二十多人一齊提筆書寫,場面倒也壯觀。

在這聯燈閣中抄書之人,除了張牧雲和月嬋,其余都是寺中僧人。一般善信施舍錢財來寺中求經,不用說明,顯然都是要寺中的佛子手錄經書。這回要不是張牧雲乃老方丈心目中一直想要點化之人,也不會讓他來抄經。

除此之外,聯燈閣里枯坐抄經,和一般世俗抄錄詩文不同,每抄一句經文時,都要在心底念一句佛號;雖然不用出聲,卻也十分不易。而他們現在抄寫的《延命地藏菩薩經》,又是佛教中偏長的經典,全文兩千五百多字,一個字一個字端正寫下來,還要每句念佛,殊為不易。

雖然辛苦,今天這回抄錄卻略有不同。在一群光禿著腦袋的老少和尚之外,今日後排還坐著個如花美貌的溫柔小娘,縱使這些和尚常年修行,似乎六根清淨,但那男子與生俱來的本性畢竟還在。有了嬌艷少女在後,這些和尚平空便比平時坐直了許多,即使後面之人看不到,卻也莊嚴了寶相,頭腦變得更清醒,手底字跡更端正,心中的佛號也宣得倍加認真,雖然很可能有些偏離本意。

在他們不自覺作出的華嚴姿態外,那個寺外延聘的少年可不管這麼多。依著寺里規矩,他心中也宣佛號,但無論是手底書寫還是心中念佛,都比前面那些和尚緊迫得多。他雙目如電,動作敏捷,緊拈著毫筆飛速書寫,只想抓緊時間多抄出幾本經書,到最後結帳多掙點工錢。這樣的理念,之前已不知跟同來的少女灌輸了多少回,于是月嬋也跟他一樣屏氣凝神,心無旁騖,專注而緊張地埋頭抄寫。

這般辛苦地抄錄經書,一直到傍晚酉時才告結束。酉時停寫經書,也是寺院中的慣例。這世間事務若與佛有了關聯,便有了許多外人不得而知的講究。佛門子弟認為,這佛經乃佛祖的咒語菩薩的真言,書寫它時不僅要持心端正,抄經時間也須選在一天之中正大光明之時進行。而酉時又稱「日入」,佛教中有種觀點,說是這日入之後便到了陰間白天;那時百鬼出行,群魔嬉戲,于是對寺廟而言這時可以做水陸道場,卻絕不可抄寫佛經禪典。

當然,這般規矩,也不是所有佛門都依行。自佛教傳到中土,這派門便林林總總,多不勝數。各家的淵源也不盡相同,酉時之後不得抄經的說法也只流傳于某些禪宗派門中。對張牧雲來說,有些不幸,這寶林寺正是其中之一。于是一到酉時,縱使張牧雲一百個不樂意,眼瞅著屋外的天光還挺明亮,卻被那幾個年長僧人一再催促,只得停止抄經,和月嬋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錄經閣。

此後這兩人再去香積廚中討要齋菜用過晚餐,自不必細提。

等吃過了晚飯,回到客院萬竹林中,這兩位今日雞鳴即起之人才終于真正地清靜下來。晚飯後,兩人各自用木盆打了點水略略洗沐了一番,換了干淨衣服,便約在客舍庭園中閑逛起來。散步之時,那頭頂的天空已變成暗藍的顏色。一輪橘黃色的圓月不知何時已掛在了東天,在他們眼前投下柔柔的光線。

夜色月輝中,他們緩步走過了一條竹徑,便來到一片圓鏡形狀的水池邊。這時清涼的晚風從山外吹來,將池中映著月華的水面揉出許多皺褶,粼粼地閃著無數月光的碎片。清泠泠的山風吹皺了一池清水,也吹得張牧雲身心俱澈;抬頭望了望暗藍的天空流離的夜雲,又瞅了瞅眼前池波中細碎如金的月色,張牧雲忍不住伸了個懶腰,感慨道︰

「這樣的日子,真舒服!——月嬋,」

感嘆一聲,他便轉臉跟月嬋道︰

「你看這寺院里的生活多舒服。呵∼要不是出家當了和尚就不能娶媳婦,我也早就動了禪心皈依我佛了。」

「啊?——是啊……不能娶妻真不好呢……」

要換到平時,听張牧雲這般不拘小節地說起男女婚娶之事,月嬋便要漲紅了臉,羞縮著不敢搭茬。但這時牧雲所說的話在她看來十分嚴重,便也不再躲閃,迎著他的目光鎮定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嗯,你也這麼看啊……」

張牧雲隨口應了一聲,便領在前面沿著水池繼續閑走,悠悠然然地欣賞起園景來。

正走了一陣,跟在後面的月嬋忽然發現,張牧雲略停了腳步,臉朝旁邊稍稍一轉,好像听到什麼動靜,側耳听了片刻便忽然負手而立,回過頭,沒頭沒腦地跟她感嘆起來︰

「月嬋啊,我瞧這寶林寺果然名不虛傳!看這景色,真個清幽不凡!」

「是啊!」

月嬋不解其意,听他這麼說,也隨聲附和。又听張牧雲提高了嗓門開始大發議論︰

「你看這院子的景色,月華映水,風吹碧竹,多麼可人!我也來過幾次山中,看過幾番景色,一直就在想,這天地世界中,月無水,竹無風,酒無客,山無僧,畢竟缺陷!」

「……」

听得張牧雲忽然說出此語,月嬋忽然有些發呆,一時忘了附和。

正在少女遲疑,卻听附近一陣腳步,那竹叢背後忽然響起個洪亮的聲音,哈哈笑道︰

「哈,張小施主年紀不大,卻是見識不凡!剛才這番評語,正是深得本座之心!哦對了,兩位小施主房間中茶盒還沒換上新茶吧?蠟燭也記得似乎快用完。不過不要緊,本座這便著人去庫院取來,很快送到二位房中!」

原來這走近說話之人,正是寶林寺客院中的首座智通僧人。眉花眼笑地說完,這智通首座也沒怎麼停留,便轉身離去了。

「哈哈!∼」

等智通走遠,剛才忽發雅言的張牧雲正是一臉偷笑。樂了一陣,他便轉過來得意地跟月嬋小聲說道︰

「妹子,怎麼樣?這些出家大和尚也喜歡奉承的。先前你看客院中這幾個大和尚不冷不熱,嘴不是嘴臉不是臉;等我隨便說上一句好話,就變得殷勤了許多!」

「呃……」

張牧雲跟月嬋這般炫耀,月嬋卻還是有些發呆。直等到張牧雲說完,她才如夢初醒。定了定神,又將張牧雲剛才那句「諂媚」用的話語咀嚼一遍,月嬋便抬起頭,睜著剪水秋瞳,用一種少見的語氣跟少年幽幽地說︰

「牧雲大哥,你覺得你剛才說出的那句話兒,真是隨便就能說得出的麼?」

竹風里水月邊,明眸善睞的少女專注凝視,仿佛心中忽然牽動了某些忘卻的靈機,將眼中看似凡塵滿面的少年重新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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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在電視中看了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的直播,感覺很不錯!很東方、很純粹。看完之後,強烈地以自己生為一個中國人而自豪。自昨晚起,也更堅定了我繼續書寫以本土文化為題材背景的小說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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