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麗婭大聲嘲笑圖拉克的無能。她威脅著要把摩緹葵拉做成體型巨大而怪異的碎骨骷髏,要把利亞和安妮塔轉化成吸血鬼的寵姬,要把其他人扒皮削肉賜給巫妖當作血傀儡的原料。圖拉克的腦子充斥著刺耳的尖笑聲,令他幾乎無法維持連續的思考。他的理智告訴他亡靈祭司絕不可能出現在海上,但他的視覺、听覺、嗅覺,甚至空氣在肌膚上造成的冰冷觸感,都在警告威脅的到來。
擅長射擊的埃林最後一個走出來,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擊發蓄勢已久的短弩。鋼矢筆直穿透迪麗婭的身軀,絲毫不受阻攔地釘到了神殿的柱子上,發出‘篤’的一下聲音。這位前巡林官頓時傻了眼,手上連裝填彈藥的力氣都沒有了,抱著腦袋就要向外跑。卻在地上絆了一跤,異常狼狽地摔了個嘴啃地。爬起身,他苦著臉噗噗地吐泥。
泥?圖拉克猛拉住埃林的後衣襟。「你看到些什麼?」他的眼中突然有了一絲別樣的光芒。
埃林慘叫道︰「野豬,好大一只野豬。別拉著我,它快要追上我了。」剛說完,他的腿一軟,跌坐到了地上。
圖拉克放開埃林,轉過頭詫異地看著眼前的神殿、祭壇和令人恐懼的亡靈祭司。對峙了一會兒,他嘗試著向前走了一步。迪麗婭越發激烈地發出詛咒。她的雙眼閃著寒光,仿佛隨時隨地都會召來成百上千的食尸鬼,將圖拉克不大的身軀撕扯成一片片碎肉。
「要來就來吧!」圖拉克聳了聳肩。他又踏了一步。
迪麗婭的手中出現一把祭司用的匕首,鋒利的刀尖冒著熱氣的鮮血緩緩滴下。
「這也太假了罷。你從哪里找來的那個祭品?」
祭壇上突兀地出現的女性犧牲者,面容有點像是維尼爾斯瑪茹,也有點像是克睿莎。然而她的體態特征,則更貼近較為成熟的安妮塔或是杰蘿娜。這樣的綺夢,圖拉克早就習以為常了。
站在迪麗婭的面前,圖拉克有些興奮地看著亡靈祭司氣得扭曲了的面孔。他探出手去,毅然伸向緊勒的衣袍下挺立的胸部。剛才還趾高氣揚的亡靈祭司,像是水泡般倏地消失了。寬闊而華麗的神殿,也在瞬間轟然瓦解。掉落到地面的殘骸如雪花般消逝,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利亞和安妮塔的身子一顫,幾乎同時驚醒。她們帶著不可思議的神情,注視著站在船艙中央的圖拉克。
圖拉克微笑著問利亞︰「你又看到了什麼?」
「我做了個夢。」利亞猶疑地說。「我夢到那只追殺過我們的蠍尾獅。不過這次不是‘幻弧’救了我,而是。」她剛才所見的,是全身銀甲的圖拉克騎著駿馬,用長矛戳穿了蠍尾獅的喉嚨。但要讓她承認在一瞬間把圖拉克當成自己一向視為夢中情人的‘純銀騎士’克拉夫(Clalve)而敬仰,卻是委實說不出口的一件事。
圖拉克詢問的目光轉向安妮塔。
安妮塔目光迷離地回答;「我仿佛是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第一次獨自穿越帕斯米爾沙漠的時候。一只巨大的沙怪襲擊了整支商隊,只因為吃飽了駱駝和人的血肉而放過簌簌發抖的幸存者。只是這一次,它變的垂涎三尺了。」她甩了甩頭,似乎是想甩去腦海中殘留的恐懼。「無論如何,這些都是假的。不過,王子殿下,你是怎麼發現的?」
「真是非常僥幸!」圖拉克舒了口氣。「我不知道對我們施了法術的是誰,但他無疑選擇了我們所經歷過的最危險的場景。利亞和我都是去年的事,而你和埃林則是很久以前的。相形之下,我在西絲婭的神殿遭遇亡靈祭司與現在間隔時間更短,印象也更清晰。所以一開始我就隱隱約約的覺得有些不對勁。埃林,你被投射的影像是你幼年時候的罷?」
不聲不響地早就站起身的巡林官有些羞愧地點了點頭。
圖拉克安慰道︰「也幸虧如此。你本能地記起當時的反應——射失,逃走,面朝下摔了一跤。我首先想到地板很平坦,沒有能絆倒你的東西。其次,船上怎麼可能有泥,塞了你一嘴呢?這位不懷好意的船主顯然做得太逼真了,以至于讓我無意中找到了破綻。看穿了這一點,其它的就沒什麼值得我自夸了。」
「即便如此,你的表現也足以證明你的邏輯能力和意志堅定性,某種程度上超過我們幾個的。」安妮塔難得地夸獎道。「估計其他幾路也遇到了類似的情況,希望他們能盡快擺月兌出來罷。」她忽然想起摩緹葵拉迄今為止一句話都沒說。
注意到安妮塔關切的目光,摩緹葵拉笑了笑。「我沒事。」
圖拉克道︰「你的狀態特別奇怪,既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似乎僅僅是有些詫異。我本以為你會是最先清醒過來的一個呢?」
「沒什麼,不過是些陳年舊事罷了。」
安妮塔不放心,又多問了幾句。摩緹葵拉只說︰「鬼船之主挑了我最不願意回憶的東西。」然後就再不願意多說。
此時,遠處傳來呼喚‘帕薩’和‘多爾夫’名字的叫聲。看來其他的成員也都撞見了什麼東西。利亞問圖拉克︰「我們應該按照原計劃去幫助他們嗎?」
圖拉克無法決定。安妮塔代他回答道︰「先別去管他們,我們幾個去了也幫不上多少忙。由聲音判斷,我們是走得最遠的一隊了。與其折返回去,路上還有可能中了亡靈的另一組陷阱,不如再往前走一點,看看耍了我們一把的到底是何方神聖。」說著,她領頭向里走去。
不管剛才看到的幻象是什麼,圖拉克他們所經過的其實不過是走道盡頭的一個稍大的門廊。繼續向前是一扇烏木的拱門,上面有點乏味地雕飾著枯骨和骷髏的圖案。幾個人不受阻攔地通過拱門,進入鬼船寬闊的後艙。
黑色的蠟燭燃燒著淡紫色的火焰,將室內映照得影影綽綽的。與船內其他地方的裝飾不同,這里顯得優雅而舒適,完全一幅休憩享樂的風格。然而就之前遇到的險境而言,尤其令人無法相信。圖拉克和安妮塔他們總懷疑著黑暗中會冒出些什麼恐怖的東西,把這些人嚇得連心髒都會從喉嚨口跳出來似的。
「就這樣了?」末了,安妮塔有些沮喪的說。
什麼都沒發生。里面連一具骷髏都沒有,只有夸張的雕塑、怪異的家具,以及淡淡的薰香味道。而且出人意料地干淨,與帝國用來形容亡靈族的任何腐臭、糜爛的字眼毫無關系。最中央的地板上立了一個大理石的托架,上面放了一只外形厚重的木箱。
圖拉克尚未決定是否要打開那個箱子,安妮塔已是不耐煩地走了過去。當然,她沒有直接用手拉起箱蓋,而是向摩緹葵拉借了把匕首,先輕輕挑了一下。箱子沒有上鎖,被挑起後再次落下時發出‘ ’的一聲悶響。安妮塔索性壯著膽子用力撬起,隨即迅速向後跳出兩、三米。她小心翼翼探頭向箱子里看去,同時做好了隨時後撤的準備。
箱子有一團暗紅色的東西,還以穩定的頻率有力地跳動著。安妮塔手里的匕首‘鐺’地掉在了地上,雙手緊掩住嘴巴才止住嘔吐的反應——那團肉呼呼的竟然是一顆心髒,被活生生挖出胸腔後依舊保持機械的運動。
「這算什麼!威脅嗎?」利亞鐵青著臉問。「意思是我們也會變成這個樣子?」
隨著心髒的搏動,一個干澀的聲音回答道︰「如果這樣都能嚇倒你們,之前我就不必那麼麻煩了。」
五個人誰都沒有找到發聲源,就仿佛那個聲音來自船艙的每個角落似的。
「別找了,我就在箱子里。」
圖拉克畏縮著走近箱子,對里面的心髒說︰「你就是鬼船的船長?」
「鬼船?你們給這艘航海與煉金術相結合的杰作起了這麼個名字?簡直是對我的侮辱。」
安妮塔找回落在地上的匕首,警惕地看著箱子里的心髒。「你是誰?」
「我的名字無關緊要,反正你們馬上就要消滅我了。簡單地說,我曾經是個航海家,卻在遠航歸來後被我的妻子轉變為吸血鬼。我們又一起吵吵鬧鬧地過了幾百年,直到她和她的新情人挖出了我的心髒,焚化了我的身體。」
「很悲慘的經歷。」摩緹葵拉提著劍,劍尖直指怪異的心。
那個聲音冷冷道︰「再悲慘也沒有你的童年那麼悲慘。剛才使用‘暗夜詛咒’的時候,你的恐懼傳遞給我了,而我則將它們無限擴大,投射到你的腦海里。在此過程中,我獲得了你的部分記憶,最惡劣的那部分。」
「你想盡快解月兌,是嗎?」摩緹葵拉厲喝道。她的短劍刺破心髒外部堅實的肌肉。血液,暗紅色的血液流了出來。
圖拉克連忙阻止摩緹葵拉。「我還有些事想問它。」
摩緹葵拉的劍向後縮了一寸,卻始終保持著能將其一下子刺穿的姿勢。
鬼船控制者咳嗽了一下,似乎感覺到了傷口的疼痛。「呵呵我都快忘了,人類的**和精神是何等地脆弱。」
圖拉克打斷它的嘮叨。「你能解除通道里的魔法陷阱,讓我的同伴進來嗎?」
「當然。」這顆心嘆了口氣。它吹了下口哨,十幾個人幾乎瞬間沖了進來,臉上依舊帶著驚訝、恐慌、膽怯、猶豫的神情。
帕薩船長愕然道︰「閣下,這是怎麼回事。」他詢問的是安妮塔。
安妮塔聳了聳肩。「我們逮到鬼船的主人了。」
剛進來的一群人睜大了眼楮看著箱子和里面的心髒,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圖拉克吁了口氣。「接下來,告訴我你在法卡勒斯海的任務。」
「你都已經猜到了啊!我被亡靈祭司派來襲擊商西瑟利亞延岸,盡最大的可能收集溺斃的尸體。只要能帶著滿艙的收獲回去,他們就會替我補充血液的能量,延續我不生不死的生命。如果我的前妻心情好的話(抱歉,我用了這樣一個人類化的稱呼),她還會用她那雙細女敕的小手撫模我,給我帶來久違的激情。」
「夠了!我听夠了。」安妮塔實在無法想象那是種什麼感受。她只覺得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對從屬于比拉莫家族的船員而言,安妮塔的命令無疑與皇帝的赦令有著相同的分量。有幾個水手聞聲而動,拿著武器就打算把吸血鬼的心髒切成肉丁。因為鬼船,已經有不下幾十名船員因為炮擊和之後的登船作戰而犧牲,這樣一個行動無疑是深得人心的。
圖拉克卻意外地阻止了水手們的沖動。他對安妮塔道︰「你不覺得奇怪嗎?偌大的一艘船上,竟然只有這麼一個亡靈,而且還是缺乏自衛能力的。」
他這一問,眾人都不禁思索起來。難道這號稱吸血鬼心髒的鬼船之主其實僅僅是個幌子?難道能夠到現在這地步其實只是個陰險的玩笑?
「剛才第一個沖破我的法術的也是你罷?有趣的家伙。」鬼船上的吸血鬼喃喃道。「算是獎賞你罷!」它略提高了聲調。「我因為痴情而丟了身軀後,西絲婭的祭司們給了我一個機會。她們說,可以把我裝到一艘你們怎麼稱呼的?哦,鬼船上。船體成為我的軀體,船帆成了我的雙腿。我還可以調度船上的所有僕役。噩兆藤蔓為我搜尋海底的奇珍異寶,泥形怪則為我清洗身體。只要我能為祭司們帶回足夠的‘原料’,她們就幫我延續生命,甚至答應說服我昔日的愛人回心轉意。當然,當時的我很年輕,所以就像你們看到的,我成了這幅模樣。」
「年輕?」安妮塔冷笑道︰「那是多少時間以前的事了?兩百年,還是三百年?」
「呵呵。」鬼船的笑聲略帶苦澀。「五百年前罷,記不清了。只記得成為吸血鬼也不過區區一百年。我是第一批所謂‘收尸人’的亡靈族與煉金術相結合的試驗體。可惜數量上比血骷髏少許多了!唉,畢竟願意到海上來的亡靈實在太罕見了。我參加過西瑟利亞的第一次‘初涌’,和你們帝國的海軍戰斗過不下上百次。隨著時間的流逝,能遇到的同伴越來越少。近一百年來,只有我一個孤單地游蕩在北方的水域。」
「別討可憐了!給我個不讓你魂飛湮滅的理由。」安妮塔嚴厲地說。
「你可比我之前那些船員沒耐心得多了。它們足足花了三百年,才厭倦了我的嘮叨,厭倦了我老是在幻夢中描繪我的愛人。她的肌膚,她的芊芊玉足,她嬌小的臉龐和一觸既紅的面孔,她那雙時而柔弱時而大膽的小手,她那如鮮血般艷紅的雙唇」
「你對她不再存有幻想了,對嗎?」圖拉克問。
「是的。這次出航前,祭司們告訴我她的前一任情人,或者說主人,在與人類的戰斗中很沒面子地被殺死了。她現在歸屬于一個強大無比的巫妖,再不必逢迎這些低等級的祭司和輔祭,再不必每年一次地對我虛與委蛇了。我甚至懷疑就是她殺死了她的吸血鬼情人,給我和我的家庭帶來滅頂之災的那個家伙,然後偽裝成被人類殺死的樣子。她又一次成功地玩弄了愛她、信任她的人,就像曾經對我做過的那樣。這次,她徹底擺月兌掉了我。」
這吸血鬼顯然很長時間沒與人說話了,所以說了那麼冗長的一段過去。不過,它終于說道問題的關鍵。
「你們竟可以殺死我,再一次,或者應該算是第三次。然而成為鬼船的統治者既是西絲婭的獎賞,也是她的黑色詛咒。一旦我被消滅,這艘船就會立刻土崩瓦解。除非,有另一顆心髒能代替我的位置。你們哪一位願意犧牲一下?我可以將必要的儀式說給你們听。」
眾人皆是面面相覷。
「哦,另外忘了說一點。」吸血鬼的心略有些不懷好意地說︰「那個代替了我的人或許短時間內還能保持自己的心智。然而亡靈之神最終將獲取他的靈魂。想想看!一百年、兩百年之後,即便帝國或者其他某個政府願意出資整修保養船體,但你所有的同伴都死去了,所有的血親都已不再相認,只有自己一個孤獨地漂泊在海上。除了亡靈,再沒有其他人會接納你。成為西絲婭的奴僕,不過是早晚的事。」
安妮塔怒道︰「別以為這樣我們就會饒過你。」
「我很擔心你會這麼做呢!」吸血鬼大笑著說︰「我現在就掌握在你們的手里,所以你們提什麼條件我都會答應的。是不是需要我幫忙收攏那些落水的船員,然後將你們送到最近的人類港口?」
安妮塔一時沒了聲音。
圖拉克道︰「你會這麼做嗎?」
鬼船上的吸血鬼嘆了口氣。「你又猜對了。不會的,這是我擺月兌悲慘命運的最後一個機會了!我寧願與你們同歸于盡,也不願再回到只意味著屈辱和悲哀的阿達尼亞。而且,即使我把你們帶到港口,你們也無法確保我的安全。帝國的魔法師會一點一點地將我肢解,而我的心,最終只會成為法師行會泡在防腐劑里的標本。」
圖拉克沉吟道︰「所以,要麼找個人代替你,要麼一起死在這里。」他這是造了什麼孽啊,竟然連遇到的敵人都這麼稀奇古怪的。莫非是他一直對神袛和信仰報著三心二意的態度所種下的惡果?
沉默了半晌,摩緹葵拉說︰「讓我來吧。我是安妮塔的保鏢,確保她的平安是我最終的職責——即使這意味著要付出我的生命作為代價。」
利亞對這位戰友情誼頗深,她立刻反對道︰「亡靈說的話,十句里面九句是假的。說不定它出的主意一點用都沒有,只是想騙我們上當呢?」
圖拉克低聲道︰「現在這局面,我覺得它沒必要說謊。」
「或許你更希望與我一塊兒死?」吸血鬼冷嘲熱諷地說︰「我已經造成了太多的死亡,再加上十幾條性命也不算什麼。除非,你是愛之深、怨之深,想拖著你的愛人一起赴死。那樣,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呢!」
利亞才想起鬼船之主之前曾偷偷探索過她的記憶。否則它也不可能編造出如此逼真的噩夢了。利亞心中的人,當然就是在場的某位男士了。自知生不能同寢(除非她願意與其他女性分享圖拉克),死而同穴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用這艘巨大而奢華的鬼船作為墓穴,無疑配得上他的身份了。
安妮塔拉了拉利亞的衣襟。「別胡思亂想的。」利亞這才緩過神來。吸血鬼就是吸血鬼,即使是不情願地當上,還只剩下一顆心髒了,依舊能通過言語誘使他人犯錯。
安妮塔也相信吸血鬼說得是真的。她走到帕薩船長身邊,低聲道︰「還有一百多號人泡在海水里呢!時間拖得越長,對我們就越不利。詢問一下你的手下,看看是不是有人願意做出犧牲的。至于身後的事,只要能提出的條件,以我的名義一定加以滿足。無論是金錢的補償,還是照顧他的家里人。」
帕薩搖了搖頭。「不必問了!問哪個都是無條件地同意。我們的命都是賣給比拉莫家的,還在乎是什麼時候嗎?」
「那你覺得誰比較合適?」安妮塔有些愧疚地問。
帕薩給了安妮塔一個怪異的笑容。「還有誰?就是我了。」
安妮塔斷然道︰「不行。留著你,我還有用。」
帕薩皺了皺眉。他轉過頭對他的手下說︰「你們去附近搜索一下,看看是不是像這個吸血鬼說的,船上就沒有其他的亡靈了。」
那些水手都沒听清帕薩和安妮塔的談話,但也能猜到是在商議如何分派這個必死無生的任務。抱著對兩人的信任,他們馴服地听命而去。圖拉克也湊了過來。他讓多爾夫帶著其他護衛去幫那些水手。畢竟相處日短,多爾夫他們反而猶疑著沒有移動。利亞因為剛才的動搖而有些不安,自覺現在無法面對圖拉克。因此她親自率領多爾夫他們離開了船艙。一時間,艙里面只剩下圖拉克、安妮塔、帕薩和摩緹葵拉。
帕薩問圖拉克︰「王子殿下,你覺得有多大把握可以相信這個死物。」
「太精彩了。一個鄙視亡靈的海員,最後卻成了游離于亡靈族之外的亡靈。很諷刺的事,對嗎?」那個嘮叨的吸血鬼嘲笑道。
圖拉克誠懇地說︰「不需要用冷嘲熱諷提醒我們。我知道這是你已經經歷過悲哀。」
鬼船之主似乎被圖拉克說中了,暫時停止了話語。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安妮塔惱怒地叫道。
帕薩在這位傲慢的船主面前顯得異常冷靜。「剛才你對我說的話,語氣與二十年前一模一樣呢!」
安妮塔愕然閉上了嘴。
「沒錯。你在我的前一位主人那里買下我的時候,也說過‘留著他,我還有用’。當時我已經是第四次逃跑後被抓回來了,那頭肥豬氣得要砍了我的兩條腿。是你花了足夠買十個健壯劃槳手的錢救下了我。現在,該是我回報你的時候了。」
圖拉克這才知道帕薩船長和安妮塔之間還有這個一段故事。二十年前的安妮塔,應該只有十七、八歲罷。
「什麼回報不回報的。」安妮塔的語氣異乎尋常地柔和。「你從普通水手晉升為水手長,又被提升為大副,最後是船長。在此期間,你替我和我的家族出生入死過多少回?要說回報,我該倒找你多少?我留著你,可不是用來看你犯傻的。」
「我或者我的水手做出犧牲,這有什麼大的區別嗎?失去他們中任何一個,無異于我自己的一部份死去。而且我沒有父母需要贍養,沒有妻兒需要照顧,做這件事再合適不過了。」
安妮塔的情緒立刻又變得激動起來。「所以我說你是在犯傻。就是因為你還沒享受過家庭的天倫之樂,所以我才讓你找個其他人代替的。」
帕薩耐心地說服道︰「別說得像是生離死別似的。你听吸血鬼的心髒說了,我的意識還活著,與這艘船融合到了一起。想想看,幾乎一輩子都生活在海上,現在有一個機會像船一樣思考,像船一樣在海面上航行,像船一樣堅毅地抵抗狂風暴雨的襲擊。這怎麼會是悲傷的事呢?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摩緹葵拉表示贊同。「雇佣軍死于刀劍之下,海員葬于大海之上,快哉,快哉。」
安妮塔橫了摩緹葵拉一眼。不過摩緹葵拉可不是圖拉克,能夠威懾得了的。反正帕薩不上的,下一個就是她摩緹葵拉主要要求替補了。
圖拉克也動心了。「對大海的了解,帕薩無疑比我們哪一個都強。如果是他掌握這艘船的控制權的話,應該能發揮它最大的潛力。」
安妮塔的怒火頓時轉移到圖拉克的頭上。「你們這幫王公貴族,就只想著要別人為你們做出犧牲。難道你就一點沒考慮過憑什麼就該市這樣嗎?」
圖拉克立刻閉上了嘴。不過他心想,你安妮塔?比拉莫不也是個貴族嗎?你也做過不少損人利己的事情罷。
帕薩對安妮塔道︰「時間不早了。再拖下去,我們的損失會更大。」他那張堅毅地臉突然變得溫存起來。「答應我,你會經常到這艘船上來。」
安妮塔冷哼了一下,沒有回答。帕薩船長一意如此,她再無法加以阻止。
「吸血鬼,我該怎麼做?」帕薩對著船艙喊道。
鬼船之主一直听著他們的談話,所以絲毫沒有拖延。「讓人把你的心挖出來,乘它還跳動的時候與我的心交換位置。一旦交換完成,你們需要把我的心丟到海里去,再不能與這艘船接觸。」
「就這麼簡單?不要念什麼咒語?」帕薩笑著問。
「就這麼簡單。」吸血鬼回答道。「希望一、兩百年後你還能記得。」它哀嘆著提醒道。
帕薩扒出自己的彎刀,看了看四周的幾個人,隨手交到了摩緹葵拉的手里。在場的,也只有她有這力氣和這勇氣了。他拉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肌肉堅實的胸膛。
「你準備好了嗎?」摩緹葵拉問。
帕薩簡短地回答︰「準備好了。」
安妮塔徒然沖過來,從身後牢牢飽住帕薩。圖拉克一時呆住了——難道安妮塔真正喜歡的不是俊美而敏感的藝術家、音樂家,而是帕薩這樣虯武有力的大叔?不過正當他的幻想即將擴展到摩緹葵拉的身材之前,安妮塔放開帕薩,一言不發地跑了出去。
帕薩嘆了口氣。「王子殿下,如果你也受不了這血腥的話,去幫我陪陪安妮塔。」
圖拉克木然點了點頭,跟在安妮塔身後離開了船艙。
吸血鬼突兀地問︰「王子殿下?他是皇室成員嗎?」
帕薩豪爽地回答︰「圖拉克?尼森哈頓,皇帝的第六個孩子。」相似的命運,使他對這吸血鬼有了些好感。
「哦。」吸血鬼的心髒隱約想起本次出航前某個亡靈祭司對它說過的話。這是命運,還是靈驗的預言?
見它不再有問題,帕薩對摩緹葵拉說︰「爽快點,讓我少受些罪。」
門外,一群人都在那里等候著。帕薩的水手猜測里面正在抽簽,圖拉克的護衛們則考慮著該如何拒絕這個‘榮幸’而又不至于丟了現在這很有前途的差事。安妮塔悶聲不響的出來,圖拉克則緊隨其後。見多識廣的多爾夫之流,心總算放下一半——看來,動用王子殿下手下人的可能性不大了。
圖拉克湊到安妮塔身邊。他還沒開口,安妮塔就背對著他說︰「希望最後能證明為你付出的代價是值得的。」關于這點,圖拉克本人也沒多大的信心。他只得吞下到了嘴邊的安慰,與安妮塔一起靜靜地等候著。
所花費的時間異乎尋常地短。沒過多久,就看到摩緹葵拉右手捧著一顆躍動的心髒走了出來。她的手上滿是鮮血,卻不是由這顆月兌離了本體的器官上流出的。
「我干了我應該干的。」她略帶厭惡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東西。「有誰願意把這個活接手過去嗎?」就事而事地講,無名的吸血鬼不但救了他們的命,還將亡靈族最珍惜的秘密告訴了這些人類。它值得上一個體面的葬禮。然而也正因為它所做的,令安妮塔和摩緹葵拉失去了多年的老朋友。理智上,摩緹葵拉無法接受送這吸血鬼的心髒最後一程的儀式。它最好是被丟到哪個角落里自生自滅,直至爛掉。
圖拉克暗自嘆息。他舉起手︰「讓我來罷。」
他小心地用雙手捧起漸漸變冷的心。倒不是完全因為同情,吸血鬼曾說過,一旦交換完成,它再不能接觸到船體。圖拉克可不希望帕薩的犧牲因為他的一個不小心而前功盡棄。水手們猜測到事情的結局,驚呼著跑回船艙。圖拉克的護衛們不好意思跟去,便向主人詢問是否可以代勞。圖拉克婉言拒絕了。
「我們去哪里?」他低聲問手上的心。
顯然變得虛弱的聲音回答道︰「向左轉,有扇暗門。走道一直通向船底閥。」
圖拉克依言走了兩步,那扇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帶著奇怪的沉重心情,圖拉克捧著心單獨一個走入光線黯淡的走廊。約五、六步後,走道陡然下降。又走了四、五十米,他已听到下面傳來的水聲,以及濕潤的海水味道。
頂部一盞魔法燈亮了,卻搖曳地閃動著,宛如這顆心殘余下不多的生命。借著燈光,圖拉克可以看到下面是一個寬大的井口,海水由里面直接涌上來。然而某種設計或某種魔法的力量,確保這艘船並未因此沉末。
「高速巡航的時候,這個口用來汲取推進用的海水。不過現在,就僅僅是我的墳墓的入口而已。把我由這里丟下去,你的任務就完成了。」
圖拉克點了點頭。「永別了,不知名的航海家。」
那顆心竟抽搐了一下。「永別了,年輕的王子殿下。」吸血鬼似乎記起自己成為亡靈前的身份,而圖拉克也將用這個身份埋葬他。「最後的告誡——別輕易動情!因為你和我一樣,一旦動了情就會不顧一切地去愛。而愛情,將改變你一生的命運。我就是最好不過,或者說最壞不過的例子。別希望你的幸運會照顧你一輩子。」
這算是幸運嗎?圖拉克自嘲地想。安妮塔最後會把帕薩的死歸結到他的頭上罷。可以想象,在伊姬斯德日子里只要略有松懈,安妮塔就會以此為理由責備他。以他人的生命延續自己的生活,又不是由圖拉克願意選擇的人生道路,就像這顆心的主人所經歷的數百年時光一樣。
並攏的雙手緩緩張開。那顆心像落石般直接掉到了水中。嗤的一聲,水面上冒起一陣青煙。殘余下的東西漸漸沉入深不見底的大海。圖拉克也不知道心里是什麼滋味。待了一會兒,他才一步步向上走回去。回到鬼船的控制艙的時候,他並沒感覺到多少悲傷的氣氛。地上干干淨淨的,不像他想象的那樣一片狼藉。水手和護衛們頗有興致地察看艙內各類設施,就像進了游樂園的孩子似的。只有安妮塔略顯呆滯地站在原來盛放木箱的大理石台座所在的位置。
「那個箱子呢?帕薩的遺體呢?」他輕聲問摩緹葵拉。
「那個台座帶著帕薩的心沉到地板下面了。我們進來的時候帕薩的身體也不見了蹤影,仿佛整個被吞了去似的。」
「不是被吞了,而是融入這艘船里。」帕薩的聲音突然在室內響起。那些水手一點都不相信船長已死去,頓時笑逐顏開地向帕薩說起話來。
安妮塔的心情也顯然轉佳。「你這家伙,怎麼現在才回應我?」
帕薩依舊豪爽地笑道︰「這麼短的時間要逛遍這麼大一艘船,已經算是加緊時間了。大半稀奇古怪的設施,一時半會我還弄不明白呢。」
「知道怎麼駕駛這艘船了嗎?」安妮塔問。
「讓我來試試。」說話間,船艙的四壁突然翻轉過來,顯示四面碩大的鏡子。船四周的景象宛若真實地展現在其中,甚至遠在天際的月亮繁星都能清晰看見。船艙里頓時響起一片驚嘆聲——‘噢’。其中一面鏡子上的影像扭曲了一下。恢復清晰的時候再看上面的事物,似乎被放大了好幾倍。
「需要再調遠一點。」帕薩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經過若干次調整,鏡子上終于出現‘堅韌號’的船骸和飄浮在水上的遇難者。
「好了!他們在東北偏東,距離我們大約五十多古里的樣子。啟用快速巡航,應該兩個小時內就可以趕到。」
安妮塔就像她以往對待帕薩那樣,略帶尖刻地說︰「那你還在等什麼,盡快啊!」
「是,我的女主人。」帕薩恭敬地回答。
船內傳來轟轟的低鳴。兩根帆桅逐漸向船身靠攏,船帆擺動了一會兒,就都收了回來。船體微微地晃動,甲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整艘船在極短的時間內向前一沖,順著海面輕巧地轉了一個小彎,隨即便向著選定的方向筆直前進。航行期間不像加速時那樣,顯得極其穩定。但鏡子中反射出的船頭穿過海浪,浪花如珍珠般灑落船身的景象,令人意識到船速其實是非常快的。
帕薩吹著口哨,一副輕松快活的模樣,時不時還唱起激昂的歌曲來。他的水手們也隨著他的調子應合著,惹得多爾夫他們不禁有些心癢癢的。作為一個差不多一輩子都生活在海上的船員而言,能與自己的船共同呼吸、共同暢游,無疑是一件樂事。只可惜圖拉克體會不了,而安妮塔更體會不了。
不到兩個時辰,鬼船便回到最初的攻擊現場。那些飄浮海面的人開始還有些半信半疑,擔心是亡靈有意欺騙。不過當利亞和圖拉克跑到船的上甲板上,用力揮手向他們致意的時候,一切猜疑都化坐了激動和興奮。畢竟在海水里泡了八、九個時辰,每個人都又冷又餓兼深度的困乏。沒待船上的人施救,這些人便用槳、用手、用碎木片劃著向之前還充滿惡意的鬼船靠了過來。又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把四散的水手、護衛、隨行官員救了上來。杰蘿娜、羅琦婭、琴妮這三個女孩子一登船就歡叫著向圖拉克撲了過來,每一個都給了他一個感激的熱吻。圖拉克正猶豫著該不該讓利亞瞧見,另一個女人把三名縴弱的舞姬趕到一邊,自己跑到圖拉克面前請功。「雖然這三個一直在嘮叨不休地向神明禱告,而那個情緒不穩定的書記官還時而激動時而沮喪地周期性發作。我可都給你完好無損地帶回來了!」
「伊利芙兒。」圖拉克不得不誠懇地說︰「多謝你了。」
前影子廷探子哼了一聲,不過心里還是很受用的。對伊利芙兒而言,圖拉克始終不允許她參加突擊隊,他自己卻急巴巴地先行跳到鬼船上去了。由此所招致的不快,也就隨著這聲感謝瞬間消失了。發誓保護的人安然無恙地回來,已是對伊利芙兒最大的安慰。
直到第二天,月兌離險境的興奮感才漸漸消散。接近中午的時候,圖拉克剛醒過來,就覺得全身上下都酸痛不已。畢竟不是當兵的料,先是在狹小(相比于現在乘坐的鬼船)的甲板上躲避炮火,又冒著溺水的危險攀越懸吊在空中的纜繩,最後是在鬼船上的戰斗和搜索,這一長串的任務早就榨干了他原本就不怎麼充沛的體力。要不是因為處于隨時會丟了性命的危險境地,圖拉克怎麼都不可能表現得如此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