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拉克立時色變。「亡靈?在西瑟利亞的海面上?」離開阿達尼亞的時候他就暗下決定,再不要與這些冷冰冰的家伙打交道了。沒想到卻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撞上了。
安妮塔惱怒地說︰「還能是誰!那艘船足有我們五倍大,又能以每小時三十里的速度連續跑上三、四個小時。除了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覺、不需要拉屎,甚至不需要呼吸的亡靈,還有什麼鬼東西能追上我的堅韌號?」
摩緹葵拉拽了一把安妮塔的衣袖。「冷靜一點,其他人看著呢。」
安妮塔這才察覺到圖拉克的臉都白了。她憤憤地甩了下手,向帕薩吩咐準備作戰。不過帕薩的表情也不怎麼好看。圖拉克覺得這個堅毅的神情有點像是做好了為船殉葬的準備。一些水手從船艙底下搬上兩具投擲器,裝到靠近船頭的船舷兩側;另一些則拿了刀槍弓弩站到甲板上。廚師之類的人員從海里打了一桶一桶的海水上來,放到船甲板的各處。圖拉克的隨從和幕僚們得到了消息,紛紛跑上艙面。利亞帶著護衛隊加入水手們的戰斗序列,而那三個舞姬則渾身發顫地躲到圖拉克的身後。伊利芙兒當著這三個的面驕傲地擋在圖拉克的前面,仿佛只要她一個就能抵擋千軍萬馬似的。不多久,安妮塔也被帕薩的手下和自己的侍從送到第一桅桿下這片較為安全的區域。
安妮塔像是被關在籠子里的母獅般來回走動,最後走到桅桿下,重重地拍在齊腰粗的松木表面。圖拉克湊到她身邊,不解地問︰「你似乎有些煩躁。難道海上的亡靈對這艘裝備精良的船來說還那麼棘手嗎?」
安妮塔微微搖頭道。「它們的船比我們大,上面帶著的士兵也一定比我們多,更別提亡靈族那些稀奇古怪的魔法了。我只希望堅韌號能與那艘鬼船保持一定距離足夠長的時間,令它們知難而退才好。」
伊利芙兒似乎絲毫不知道恐懼,反而問安妮塔。「亡靈為什麼要襲擊人類的船只呢?它們從中又得不到什麼好處。」
安妮塔猶豫了一下,才回答道︰「如果是遇上海盜,就算失手被擒,也還有可能用錢贖回來。亡靈則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觀念。鬼船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擊沉海面上任何能夠呼吸的東西。或許游泳的確不是亡靈的長項,但這並不妨礙它們觀看人類由被鬼船擊沉的船上掉落到海里,用盡最後一分力氣浮在水面上。一個小時也好,一天也好,鬼船的船員都會頗有興致地死死盯著,直到所有幸存者再也支撐不住,沉入深不見底的海中為止。這就像是個儀式,觀賞一個不願就死的活人徹底放棄生存希望的整個歷程。仿佛觀看這儀式的過程,就足以值得上亡靈制造鬼船的開銷。」
安妮塔說得像是身臨其境似的,伊利芙兒不禁有些毛骨悚然。「你以前經歷過鬼船的襲擊嗎?真像你說得那樣,就不可能有人能活著回來告訴你這些事了。」她反駁道。
「你說得沒錯,我是不曾親身經歷過的這些。但我的耳朵的確听過一個真實發生過的事件。」安妮塔帶著忐忑不安的表情回憶道。「五年前,我由伊姬斯乘船到西瑟利亞辦些事情。在登陸的港口,遇上一個瘋子似的人趴在地上乞討。我看他的模樣,面孔粗糙,雙手滿是老繭,像是做過水手,就動了惻隱之心,給了他一些零錢。沒想到他竟就此每天到碼頭上來等我出現。我一時好奇,也每次給他幾個銅角子。雖然他從沒說些什麼,我卻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他對我有些感激。一個月後,我的事辦完了,準備回去。那人卻發狂似地阻止我的船出海,最後甚至把自己綁在系泊的粗纜繩上死活不肯離開。我惱火地跑下船,責罵他不識好歹,威脅要把他丟到海里去。他突然嚎啕大哭起來,讓我有些莫衷一是。一個渾身骯髒的男人對著我這樣高貴的女人哭,實在太過惹人注意。我只好暫緩行程,把他帶到岸上的旅館加以詢問。見我離開了船,他似乎終于釋然,後來時而清醒時而糊涂地對我說了一大堆。我好不容易才弄明白他確實是個海員,還是名水手長。然而接下來的故事卻恐怖地讓我幾乎不敢相信——某個霧氣濃厚的晚上,亡靈襲擊了他所在的船。猛烈的炮火將船一片一片的撕碎。船員不是被鬼船噴吐出的魔法炸成碎塊,就是掉落到海里。他和小部分船員扒著船只的碎片漂浮在水面上活了下來,直到第二天太陽升起。然而可怕的事還在後面。巨大的鬼船跟在隨波逐流的他們身後,用陰森的黑影遮蔽他們頭頂的陽光。鬼船上靜寂一片,就像沒有任何人駕駛卻能自己航行一般。一天又一天,活下來的人整日生活在恐懼、饑渴之中。意志弱的撐不過兩天,意志再強的三、四天後也一個個沉入海底。當最後一息生命的氣息消失,鬼船中響起像是歡呼的嚎叫聲。隨後,調轉船頭疾馳而去,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伊利芙兒沒再質疑安妮塔的故事。圖拉克壯著膽問︰「那個瘋水手告訴你他是怎麼活下來的嗎?」
安妮塔聳了聳肩。「我也沒听明白。似乎是躲在一堆船骸下面,把自己整個沒入水中,拿了根什麼管子伸到海面上呼吸。亡靈以為所有人都死了,就沒再注意。他又漂浮了好幾天,靠著吸食偶爾抓到的魚的體液支撐到另一艘人類的船經過。後來,我找其他人問起他的事,才知道獲救的時候他就已經是瘋瘋癲癲的了。但凡是有人對他好些,他就會阻止那人出航。應該是以往恐懼的經歷所殘留下的記憶所致罷。我起初還半信半疑的,但听了好幾個人的說辭,又查了他所提及的船名和人名,最後確信所描述的事件的真實性。只是沒想到,今天輪到我和我的船了。」
「能夠撕碎堅固的船身的炮火?」圖拉卡有些疑惑。遠征阿達尼亞的亡靈時,帝**隊所使用的弩炮威力驚人。然而那是陸戰所使用的重型武器,無法裝置在載重量有限的船只上。即便縮小一半體積和威力,船甲板也無法承受發射時的後坐力。就像堅韌號水手剛才架設的,帝國海軍的標準裝備也是能將帶倒鉤的長矛射到一百至一百五十米開外的的投射器。只要掛住對方,一群士兵就會猛拉矛桿尾部系著的繩索,從而將敵船的的帆、舵桿、劃槳等結構體扯下來。要徹底毀滅船體,則只有借助靠幫作戰時縱火焚燒了。
說話間,那艘亡靈的船靠得更近了。可以依稀看到船頭雕刻的碩大骷髏頭像,以及蝙蝠翅膀般向兩側伸展的兩面巨帆。如果說船的涂色有些恐怖,但鬼船在海面上疾駛的風姿無疑透著優雅和飄逸。
帕薩船長走了過來。「很不錯的船,可惜是亡靈建造的。」他略帶惋惜地說。
安妮塔問帕薩︰「你看得出它準備采取什麼作戰模式嗎?」
「它在搶風上行,準備移動到我們的左側。應該是想先展開遠程攻擊。」帕薩的海戰經驗豐富,輕易預知對方的行動。不過即使如此,他的應對舉措也不過是將兩台投射器都集中到左舷。
安妮塔向遠處觀察了一會兒,對圖拉卡說︰「鬼船距離堅韌號已經不足十里。按照它現在的速度,至多半個時辰就能追上我們了。一旦亡靈發射炮火,甲板上會變得非常不安全。我勸你還是帶著你的人盡快躲到船艙里去。」
圖拉卡看了一眼利亞和多爾夫等一干正緊張備戰的護衛們,覺得有些無奈。他試探性地對杰蘿娜道︰「還是你帶羅琦婭和琴妮先回自己的船艙吧。」
杰蘿娜低聲道︰「殿下不下去,我們也不走。」
安妮塔難得地委婉勸說道︰「你們在這里也幫不上什麼忙,還是不要留在甲板上得好。」
琴妮倔強地說︰「我們學過劍舞。給我一把劍,我也能幫你們砍亡靈的。」
羅琦婭嬌柔的身子有些發顫,卻也堅持著不肯離開圖拉克。
伊利芙兒平時老是看不起這幾個‘羸弱’的女人,現在卻也有些被感動了。她從腰帶上解下三把投擲用匕首,交到杰蘿娜她們幾個的手里。「戳它們的眼珠子,削它們身體上突出的部位,用這個最管用了。」她還體貼地教授使用方法。圖拉卡心里暗自慶幸之前沒有利用伊利芙兒的從屬地位對她動什麼腦筋,否則。
空中突然傳來一陣尖利的嘯叫聲。僅僅數秒後,一個疾速飛行的物體就重重撞擊在堅韌號的左舷外側,隨即劇烈爆炸開來。一大片硬木的船板被轟成數千片碎塊,到處飛散開來。好幾個水手被碎片擊中,慘叫地倒在地上。
安妮塔大聲喊道︰「帕薩,距離!」
帕薩船長沉聲回答︰「八點三古里。」
圖拉卡不禁頭皮發麻——8.3古里,等于兩千五百米。這麼遠的距離,鬼船就開始了炮擊,投射的還是破壞力巨大的爆炸性射彈。
安妮塔喃喃道︰「這下知道鬼船是怎麼扯裂目標的船身的了。再這麼來個十幾下,就算是瓖了鐵的船身也受不住啊。」
就像回應她的猜測般,第二枚射彈再次呼嘯而來。這一次,擊中堅韌號左側船舷的後側。安妮塔和圖拉卡所居住的豪華船艙被炸開一個大洞,里面的裝飾物稀里嘩啦地掉了一地。
圖拉克苦笑道︰「幸虧我們沒在下面。」
安妮塔已經沒功夫理睬圖拉克的冷笑話了。她沖著船長嚷道︰「我們不能就這樣任人宰割。靠過去,還擊!」
帕薩的想法與安妮塔的不謀而合。他下令劃槳手就位,自己則與幾個舵工將船舵向左偏轉至最大的角度。堅韌號的靈活性在這突發的行動過程中表露無疑。僅十分鐘,兩百多噸重的槳帆船便轉了一個一百二十的弧度,將船頭朝向不斷發射遠程火力的亡靈船只。船的正面面積遠小于側面的,鬼船的炮火命中率也因此大大降低。在此期間,僅一枚射彈在前甲板處爆炸,其它三發都掉落到了海里。不過單是這次的爆炸,便奪走五名船員的生命,另有一名被沖擊波震落海中。帕薩船長卻眼楮都不眨地命令全力向前沖去。
八里、七里、六里,堅韌號向噴吐火球的鬼船逼近。只有在300米的範圍內,人類的輕型弩炮才能對敵方產生殺傷力。
鬼船更近了,圖拉克和利亞等人注意到對面船的甲板上空無一人。然而所謂鬼船的甲板,其實就是一個光滑的拱形隆起,就像銅棺的棺蓋一般,還雕刻有一道道精美的花紋。很難想象有人能夠平穩地站在上面。除非亡靈另有其他保護措施,否則一旦滑落,甲板的邊緣沒有任何欄桿或擋板,根本無法阻止下滑的勢道。鬼船的船身以木制架構為主,與人類的船類似。但船板間的結合更為精細,幾乎看不出接縫的痕跡。船的主桅不是直立在甲板上,而是由船頭後側四分之一船身處的甲板中央向兩舷傾斜伸出,一直延展至船尾。船桅上每隔一丈左右就有一段弧形的橫桅,仿佛蝙蝠縴細修長的指骨,緊緊抓住船舷與甲板交界處的凹槽。因而主桅可以越出船舷以外,橫亙在海面之上。橫桅間裝有滑輪,帆索穿過滑輪,兩頭由索孔鑽入船身,船帆就掛在橫桅之間的帆索上。鬼船現在正乘風而行,所有的帆面都伸展開來,就像是一個體形碩大的魔物張開了翅膀貼著水面滑翔。
形式對人類有利。
不需要帕薩的命令,一群水手迅速完成了裝填。隨著一聲低吼,帶著寒光的長矛徑直射向已奪去好幾個同伴生命的鬼船。命中了!矛尖在鬼船的甲板上劃出閃閃的火花,卻終究沒能洞穿堅固的金屬表面。
「它是用什麼鬼東西造的?」安妮塔詛咒道。
帕薩在船舵艙吼道︰「準備跳幫登船,準備跳幫登船。」
沒錯!在這種情況下,跳上鬼船廝殺一番無疑是最佳的選擇。就連阿利安之類的文職人員都知道堅韌號不能繼續承受亡靈的炮擊了。
然而鬼船就像是感應到了人類的想法。船上四處響起‘絲絲’的聲響,帆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牽引,幾分鐘內就都收了起來。失去了船帆裝飾的船桅更像是骷髏冷酷而少肉的手指。
開始僅是一連串的氣泡,從鬼船的船底沿著船舷冒出。氣泡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密。鬼船驟然加速,輕松地就把堅韌號甩到五、六里開外。帕薩厲聲命令加快劃槳的頻率。鼓點聲加快了一倍,一百多名槳手把吃女乃的力氣都逼了出來,卻再無法拉近與鬼船的距離。當人類船只的速度明顯降低下來,鬼船竟以它特殊的加力航行方式,繞著五里半徑在堅韌號四周打起圈來。甲板上的作戰人員氣急敗壞地向始終游離在弩炮投射距離外的亡靈大聲咒罵,亡靈則以又一輪貧乏的炮轟予以還擊。
不到一個時辰,往日光耀的堅韌號就變得千瘡百孔,如同一間牆上有洞屋頂還缺了好幾塊的破舊屋子。
帕薩愁容滿面地走過來與安妮塔商量。「看來這次沒辦法把您順利送達克特里了。」他說道。「船尾有一艘救生艇。請攝政大人和王子殿下盡快月兌離本船。希望我們還能頂住足夠多的時間供兩位逃離。」
安妮塔堅毅地回答︰「這是我的船,就算是你也別想拐帶走它。」她轉向圖拉克道︰「你帶著你的人走罷!那艘小艇至少能乘十幾個人的。」
圖拉克苦笑道︰「你以為听了你之前講的故事,我還有那個膽子去冒險嗎?與其被鬼船逼成瘋子,我寧願現在就沉到海里一了百了。」
安妮塔沉默了一會兒。「也好。」她低聲道。抬起頭,她問圖拉克。「你還有什麼為了的心願嗎?」
圖拉克看了看身邊中心耿耿的伊利芙兒,還有硬撐到現在的杰蘿娜、羅琦婭、琴妮,以及遠處正替格里弗包扎傷口的利亞。「唉!沒干的事太多,可惜沒時間了。」死到臨頭了還那麼貧嘴,伊利芙兒不禁狠狠扭了一把圖拉克的胳膊,心里面卻已不知是什麼滋味。
帕薩被爆炸的煙灰染黑了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時間應該還是有的。這船堅固著呢!我親自選的木料。只要你能在半個時辰內完事,我保證你的床不會浸到水里。」
圖拉克有些惋惜地說︰「我站在這都能看到我的臥室里面呢。」他那間屋子早就被亡靈的射彈轟成一堆垃圾了。他對杰蘿娜說︰「你應該會介意有人看著罷?」杰蘿娜的臉騰得紅了,一時連身邊的緊迫情況都似乎遺忘了。
「去貨艙,安妮塔閣下在那里建了個特別堅固的艙房。」反正到了最後的關頭,帕薩索性把安妮塔的小秘密說了出來。估計那個艙室是用來藏安妮塔特別預訂而帝國又不允許進口的東西的。
圖拉克沉吟道︰「那里能躲多少人?」
安妮塔以為圖拉克是在想如何躲避亡靈的炮火。「二、三十個,擠一擠四十個罷。不過又能躲多久呢?只要還有人活著,亡靈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至多是延長一、兩個時辰的生命罷了。再說,我可不想做縮頭烏龜。」
圖拉克沒有回答。他問帕薩︰「如果能靠上鬼船,我們生存的機會是不是更大一些?」
「是的,最不濟還能大干一場。不過看這樣子,鬼東西是不打算讓我們接近的。」
「堅韌號?當然不行。不過堅韌號的船骸呢?」圖拉克似乎有了主意。
帕薩有點領會了。「如果亡靈不嫌上面的人太多的話,應該可以。」
三個人簡單商議了一下。安妮塔又氣又恨,還覺得圖拉克異想天開的計劃一點把握也沒有,但她也實在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最大的障礙,或許就是圖拉克對水的恐懼。幾個人又花了近半個時辰說服其他人。在此期間,鬼船在堅韌號稍還有些樣子的右舷轟出另外幾個大洞。海水開始滲漏進來。
人類接下來的行動極其詭異。
他們放棄了抵抗,反而開始拆散自己的船只。船舷和甲板被卸了下來,簡單捆扎後丟到了海里。水手們跳下船,趴在這簡陋的木筏上,用手、木板劃著拼命逃離即將沉沒的船只。主桅被砍倒,轟然掉落到海里。一大批槳手從船艙里跑了出來,扒著浮在水面上的粗大桅桿向船行進的反方向游去。最可笑的是二十多個人跳到那艘小巧的逃生艇上,七腿八腳地爭搶座位期間不小心把艇給弄翻了。所有人都被扣到了下面,只剩下濕漉漉的艇底露出水面。總之,一副螞蟻窩掉到水里的樣子。
堅韌號原本就已被轟擊地千瘡百孔。它上面的乘員再這麼一搞,沒多久就吱吱呀呀地解體了。船頭和船尾先月兌離船身,船的中段隨後更分解為七八段,里面的貨物四散漂浮。一時間,海面上到處是船體的殘渣、撕碎的帆布、大大小小的箱子,以及抓著手邊的木頭浮在水面上的人。海戰自下午開始,持續了四個多小時,天色漸漸暗下來。鬼船似乎很滿意自己的勝利,停止了消耗能量巨大的快速航行模式。它拉起半帆,在殘骸四周緩慢地巡游,偶爾向生命活力最聚集的幾個地方發射出爆炸性的炮彈。在彈著點附近的人類立刻大呼小叫著潛入海里,待炮擊過後就又冒出頭來。
漸漸的,一些堅韌號的殘存體漂近鬼船。鬼船的船殼雖然是木制的,外面卻瓖了一塊塊半透明的特殊物質。這些物質與建造亡靈城堡的材料一樣,具有堅硬且分量輕的優點。一點點硬木基本不能對鬼船造成傷害。其中,包括翻了身的那艘小艇。受到流經巨大船身的海潮的影響,小艇被吸了過來,艇身在鬼船上輕輕磕踫。
「呼」,一個腦袋從艇身下探了出來。帕薩手里提著一枚手臂長的魚叉,猛地向上投去。魚叉後面拖著長長的纜繩,被投擲的力道拖帶著纏繞到鬼船的桅桿上。
更多的人由艇下鑽了出來。
艇身被翻轉過來後,內部密封了一部分的空氣。這些空氣不但增加小艇的浮力,也可以供藏身其中的人類呼吸。而亡靈則感覺不到海水和濕漉的艇底之間隱藏有生命,因而放任這艘用作突擊的小艇靠近。這就是圖拉克從安妮塔的故事中猜出的原理。
這支二十三人的小隊包括帕薩和他所率領的十五名水手,以及利亞所帶領的六名會游泳的護衛。他們全副武裝,潛伏在水下近半個時辰了,早就憋悶得快喘不過氣來。因此一出水,便迅速發起攻擊。除了帕薩和其余幾個臂力過人的水手外,圖拉克的年輕護衛格里弗?魯德和另一位年紀相近的護衛埃林?巴塞爾(ErinBasel)也都拿了投矛,將拇指粗細的纜繩掛上鬼船。順著這些纜繩,這群人依次向上攀爬。
鬼船內的亡靈感覺到了身邊的異樣。
靠近小艇側船舷處的幾塊船板掀了起來,露出其中黑洞洞的炮口。一門炮恰好對著帕薩他們的登船區域,于是毫不猶豫地發射了一發射彈。炮彈正中一名正在攀爬的水手的肚子。由于距離過近,球形的彈沒有爆炸。但發射的力道還是足以將這名水手擊飛出去,連帶著纜繩和上面的五個人都被這力量拋到空中。那些松了手的慘叫著由十米高處跌落海里,沒松手的隨著下落的勢道重重撞在鬼船堅固的船身上。雖然掉在海里的一個體格健碩水手憑借自己的力氣又游了回來,找了另一根纜繩繼續向上爬,沒上甲板就損失四名好手還是讓帕薩一陣心痛。
其他人加快了登船的速度。亡靈又發射了幾發,但再沒命中有效的目標。除了那艘翻肚皮的小艇,被炮彈的爆炸轟得粉碎。
站在鬼船光滑而傾斜的甲板表面,利亞幾乎無法保持自身的平衡。她不得不抓住一根橫桅,右手抽出由貝拉若斯起就帶在身邊的馬刀。相形之下,帕薩和他的水手們就習慣得多了。即便在搖蕩的船上,他們依舊如履平地。
「死物們似乎還沒下定決心出來對付我們。不會游泳還真是件麻煩事!」站在下面不知有幾百個亡靈的鬼船上,帕薩一臉平靜的說。「我們趁這機會把剩下的人帶上來吧。」
利亞向四周望了望。離他們最近的是圖拉克和安妮塔、伊利芙兒等幾個女人,以及那些不會水的、膽子小的文官幕僚們所躲藏的堅韌號船身段。安妮塔把她那個走私艙做成船沉了都不會進水的密封艙,這次恰好用來當臨時救生裝置。由于大半浸沒水中,所以也沒引起亡靈的太多注意。
「我覺得還是先選其他人為好。」利亞說。她對能否成功還是存有懷疑,不希望圖拉克陪著她冒險。「再說他們也沒多少戰斗力。」這話倒的確不假。很難想象跳著劍舞的杰蘿娜她們會對亡靈有多大殺傷力。當然,對格里弗之類的年青男性就是另一回事了。
「上面有摩緹葵拉陪著安妮塔。她一個就頂得上十個人了。而且誰知道下面這幫子死物在想些什麼。我們要抓緊時間,他們是最大的一群。」帕薩似乎喜歡把亡靈叫做死物。
帕薩的水手開始大喊安妮塔的名字。沒多久,那個最大的漂浮物上就出現了動靜。一個水手用斧子向上打開一個孔,從里面鑽出頭來。帕薩指揮他的人將剛才攀爬用的纜繩解下來。幾根纜繩被連接到一起,一頭綁上七、八根拔去鐵頭的木矛桿。帕薩拿著這些矛桿,用力向漂浮在水上的船段投去。他的力道再大,也投不出一百米。對面的水手跳進水中,游了兩百多米找到那束木棍,然後游回船的殘骸,把纜繩緊緊系在一個固定物上。在這期間,圖拉克等陸續由密封艙爬了出來。
「拉!」帕薩叫道。利亞他們立刻幫著水手們將船段拉近。那些抓著船桅、船板的人見到同伴有人登船,也奮力向這里游來。
沒等靠近鬼船,摩緹葵拉便一馬當先地延著纜繩爬了過來,還把安妮塔背在她的背上。讓人不禁猜測她的身體內到底蘊藏有多大的力量。圖拉克猶豫了一會兒,終還是學著樣子雙手抓著,兩腿夾著跟在後面。
到這地步,亡靈已經知道人類打算干什麼了。雖然剛才一時受騙,它們畢竟不是傻的。如果讓這些人都爬上船來,就算最後都消滅掉,它們的損失一定也不小。除了炮外,最佳的辦法是
鬼船的船帆再次‘絲絲’地收了起來。利亞對著吊在纜繩上的圖拉克大叫︰「快點爬,船要加速了!」
果然,鬼船啟動了它的秘密加速裝置。氣泡由船底冒出,攪動海水向後涌動,船身借著反沖的力量猛地向前。這股力量拖著堅韌號的殘骸一起前進,就像那點分量更本不存在似的。斷裂的船段畢竟不是頭尖尾寬的船身,其形狀是不規則的,無法保持穩定的方向。在鬼船巨大力量的拖拉下,立刻前後搖擺起來,仿佛隨時隨刻就會翻覆。上面的人有些跌到了海里,有些則有爬回到里面。正在爬行的幾個人已沒有辦法後退,只好緊緊抓住繩索。或許是鬼船的力量太大,又或是連接處松了開來,繃緊纜繩的一下子斷裂開來。摩緹葵拉和圖拉克頓時跌落海里。
利亞毫不猶豫地跳下海,拼命尋找圖拉克。不過摩緹葵拉比她的反應更快,也離圖拉克比較近些。圖拉克幾乎是被揪著衣領從水里拽了出來。他手腳亂抓,明顯一副慌了神的模樣。浮在摩緹葵拉旁邊的安妮塔在圖拉克腦袋上狠狠敲了一下,才讓他稍微安靜下來。利亞幫著摩緹葵拉把圖拉克托在水面上。這幾個還來得及抓住纜繩斷裂的那頭,由帕薩他們拉拽到鬼船上。其他幾個同時跌落水中的水手沒那麼幸運,眼睜睜看著船疾駛離去了。
甲板上,圖拉克吐了好幾口咸水出來,總算恢復了點神智。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利亞關切的面容。不過還沒等他有所表示,安妮塔的腦袋就湊了過來。
「你還真是一點水都受不了啊!要不是摩緹葵拉拽住你的衣服,利亞恐怕就要到海底去追你了。」
圖拉克嘀咕著說︰「我又沒說我會游泳。」他感到利亞的表情有點異樣,不過眼下已沒有時間多考慮這些了。「上來多少人?」他問。
「算上你二十二個,你的計劃只成功了一半。」安妮塔自嘲地說。「基本上我們一個人要對付20個多個亡靈罷!」
圖拉克坐了起來。
帕薩和多爾夫等幾個人正在甲板四處尋找通往鬼船內部的入口。其他的則圍在安妮塔和圖拉克的周圍,以防亡靈突然冒出來襲擊。鬼船依舊在加速航行,後面早已看不到堅韌號的殘骸。
亡靈沒有主動進攻少數登船的人類,讓圖拉克安心了不少。事實上,不少史書中都記載有亡靈懼怕海水的記錄。僵尸的身體會被海水消蝕;海水還能抵消強化骷髏骨骼的魔法。法師行會的實驗還證明吸血鬼和食尸鬼泡在鹽水里的時候,其體內的液體會不斷溢出,進而造成它們的死亡。雖然沒有最高等級的亡靈,比如西絲婭的祭司、不死法師巫妖接觸海水的目擊案例,但無疑也沒有人在沿海區域見過他們。可以想象,一直將大海和西面佔據美索米婭的阿達尼亞王國當作抵御亡靈的最佳屏障的西瑟利亞,在2869年遭遇亡靈族由海上發起的襲擊時所引發的驚亂。那個事件,某種程度上促成了卡利達德拉貢帝國的誕生,以及西瑟利亞與帝國的合並。
士兵的意識並不像圖拉克、安妮塔之類身為統治階層的一員那麼復雜。他們想的是,既然敵人沒有進攻,就等于輪到己方行動的回合了。只不過他們始終找不到進入敵方陣地內部的途徑。
圖拉克的私人扈從多爾夫用一把小型釘頭槌重重敲擊鬼船的甲板。以銅合金制作的堅硬甲板竟絲毫沒破裂,僅僅凹下去了一點。
帕薩略帶羨慕地說︰「這船可夠堅實的。」
「速度也夠快。」利亞補充道︰「它把我們的人都甩下了。」
帕薩模了模他的光頭。「放心,這群死物打算收拾掉我們,然後再返回去折磨我們的同伴。不過在此之前,它們不得不先與我們面對面打上一架。我會讓它們好好感受一下,這世上並不是只有骷髏兵的骨頭才夠硬的。」他爽朗的笑容,讓船上其他人的情緒也好轉了許多。
鬼船在海浪間疾速穿行。它就像一個具有生命的物體,左右搖擺、前沖後仰。浪尖不斷躍上甲板,拍擊船上的人類。這群人拉住手邊的帆索、橫桅,竭力不被這艘怪船給顛下海去。圖拉克又吐了好幾回,總算有利亞和摩緹葵拉幫著,才堅持留在了甲板上。就在他以為這艘船擁有無窮無盡的氣力,打算就就這樣一直行駛的海的盡頭時,鬼船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從鬼船金屬甲板的縫隙間汩汩冒出暗青色的液體。這些粘稠的液體令人作嘔地流淌開來,令圖拉克他們唯恐躲避不及。然而這些粘液並未隨著坡度流到海里,而是在一定區域內匯聚起來。當積累到一定程度,它們竟呼地人立了起來,轉變成六個半透明的、略呈現正方形物體,高度足到達一個成年人的腰部。
「泥形怪。」利亞叫道。焰龍所居住的貝拉若斯無疑就是一個魔物的避難所。她曾在貝拉若斯的沼澤地帶見過此類難纏的生物。
一頭泥形怪在甲板上爬行著撲向帕薩。堅韌號的船長毫不猶豫地用水手的短刀砍這個怪物。刀刃輕松地刺破泥形怪的外皮,但越進入內部阻力就越大。還沒砍進一半,帕薩就再沒力氣了。那頭泥形怪仿佛沒有疼痛的感覺,粘粘的身體伸展出好幾個觸手,緊抓住帕薩握刀的手臂。帕薩的手和臂部感到一陣酸痛。他當機立斷,立刻放開兵器,將手急抽出泥形怪的控制。其余的人注意到僅數秒間,帕薩的衣袖已被泥形怪給吞了下去。或許是覺得味道不好,它又把衣服的碎片和那把短刀給吐了出來。原本鋒利的刀刃已被腐蝕性的體液消蝕得黯然無色。
另幾頭泥形怪也發起了攻擊。一名水手被泥形怪撲到頭上,連鼻子帶嘴都吸到了它的體內。任其他人又是砍又是削的,怪物始終不肯放開自己的獵物。沒幾分鐘,那名水手便抽搐著倒在地上。待旁邊的人把泥形怪剁開,水手早就沒有一點氣息了。而被砍成幾截的泥形怪還能繼續攻擊人類,甚至不久又聚集起來,重新恢復成一個完整的個體。
有一頭向圖拉克沖了過來。圖拉克看到這連身子都沒有卻會四處走動的怪物,臉都變青了。摩緹葵拉用手里的刀尖戳刺泥形怪,迫使它不能太過靠近。她所造成的傷口,幾乎瞬間就復原了。利亞四處環顧,似乎在尋找些什麼。然而她的尋找無疑一無所獲。轉念間,她月兌下外衣,露出被海水浸濕緊貼在身上的褻衣。圖拉克的眼楮頓時直了!連剛才反胃的感覺也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