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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拉睿婭那家酒館的生意,近來是越來越好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查爾斯魯緹與老板娘的親密關系不知從哪條途徑泄露了出去。查爾斯魯緹先是猜喜歡幸災樂禍的圖拉克,後來又猜是拉杰布、尤拉爾那伙人,可最後誰都不肯承認。他當然有些惱怒,希拉睿婭對此倒是蠻不在意的。要是放在以前,有關歡場女子的情人的傳言越多,她的身價就越是昂貴。查爾斯魯緹怎麼說也是個納迦斯罷。

另外,赫薩比斯之行被皇帝和魔法行會當作機密,年青法師在阿達尼亞的表現則成了政府大肆宣傳的一部分。他和圖拉克王子的友誼,他協助勇敢的王子深入亡靈月復地的冒險,被編成一個個精彩絕倫的故事在大街小巷里傳說。故事里面,魔法師總是那個制定計劃的時候謹小慎微,執行任務的時候力挽狂瀾的角色,查爾斯魯緹也不例外。在王子殿下的隊伍里他當然謙恭地居于配角地位,可至少也是第二、第三位的重要人物啊。二十出頭就靠自己的力量建立這麼番偉業,也難怪一大群法師學徒和剛入行的初級法師把他當作他們的偶像了。查爾斯魯緹平常不怎麼喜歡交際,希拉睿婭的酒館就成為那幫人夜晚消遣的所在。這幾個月里查爾斯魯緹也確實讓他們撞上幾回,不得不履行寒暄、問候之類的場面上的禮儀,因而浪費了不少與希拉睿婭相處的時間。店老板則暗自慶幸自己給酒館取了個討口彩的好名字——到這店里飲酒的,總有一天會拿到‘**師的杖’。單憑這個,金幣進出錢包就像流水似的魔法師可不都成了酒館的好主顧了!

進入4月,百花盛開,大地驚蟄。她的春心也隨著節氣的變化越越欲動。查爾斯魯緹兩次遠行,她都賭咒發誓地威脅著不要再見他。可他毫發無傷地歸來,像沒發生什麼似的回到她的生活中,她卻始終硬不下心來。第二次,他變得更隨意了。連帶個圖拉克那樣身份高貴的朋友遮掩一下的功夫都沒花,直接出現在她的臥室里。她還能說什麼呢?好吃好喝伺候著,最後還搭上自己的身子。這男人,她嘴上說受夠了,可事到臨頭還是不得不遷就他。或許還真是上輩子欠了他的。

今天,早早來到酒館里的還是圖拉克和查爾斯魯緹那幾個平民朋友。看在查爾斯魯緹的份上,希拉睿婭悄悄地只收他們一半的酒菜錢。他們也很乖巧地閉上嘴,心照不宣地把這里當成第二個家。自從叫邵夫的參了軍的熱血青年戰死的消息由查爾斯魯緹帶回後,剩下這四個人的精神明顯萎頓了不少。特別是法拉那女孩子,徹底失去了往日愛笑愛鬧的性子,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希拉睿婭安慰了她幾句,但畢竟不是這圈子里的人,說的話起不了多少作用。希拉睿婭遠遠地向他們揮手致意,拉杰布和尤拉爾兩個男人立刻笑著、叫著她的名字向她回禮,兩個女的卻沮喪著臉沒多說話。

有兩個伙計和三個侍女招呼著十來個客人,眼下還用不到老板娘。希拉睿婭決定回到樓上休息一下。剛坐到梳妝台前,一雙手從身後抱緊了她。反過頭給偷襲的人一個大耳刮子的念頭剛起,便意識到是那個早已月兌了孩子氣的男人。帶著年輕的甜美氣息的唇吻在她的脖子根,隨後漸漸轉移到臉頰,最後封上了她的嘴。她無奈地任他擺布,僅在關鍵的時節加以配合,直到兩人都氣喘吁吁地躺倒在床上。

「來之前能不能先給我送個信?」如果不算上之前特意壓抑的喘息和申吟,希拉睿婭終于向她的愛人說出了第一句話。

查爾斯魯緹輕撫著她的頭發。「想給你一個驚喜的」

希拉睿婭猛地扭轉身,面對著查爾斯魯緹,完全不顧**的上半身。「你拿到那筆錢了?」

「嗯。圖拉克不放心,親自去找了墨伊斯。他與墨伊斯談了兩個多時辰,最後終于把擔保書給簽了。我和圖拉克一起去的,墨伊斯隨即就把錢轉到圖拉克指定的帳戶上。由今天起,我可以隨時從比拉莫家族在帝國境內開設的任何一個商棧提取七萬五千帝國金幣的現金或物資。如果一切順利,明年我就能拿到**師的杖了。」他順手模了模希拉睿婭滑潤的大腿。

「七萬五千枚金幣,一百五十萬的身家啊。」希拉睿婭激動地不知該說什麼。她貼到查爾斯魯緹的身上,用一個長吻表示她的興奮。

回過神來,希拉睿婭遠比查爾斯魯緹發達的經濟頭腦快速地運轉了起來。「利息多少?借五年的話,年息百分之十,連本帶利就是兩百二十五萬。到時候你打算怎麼還這筆巨款?圖拉克王子雖然是你打小的朋友,要代你負擔兩百多萬恐怕還是有些為難他罷。」

查爾斯魯緹笑道︰「墨伊斯只要了百分之一的絕低利息。他知道圖拉克要去伊姬斯當司法監察官,只請求允許他在伊姬斯的首府克特里(Khetri)開設一家經營干貨的商鋪。圖拉克隨口答應了,墨伊斯高興地像是撿了個寶,差點連最後那點利息都免了。」

「他當然高興啦。」希拉睿婭冷哼道︰「帝國實施的是國家壟斷商業經營權的政策。在跨省的另一個城市里銷售干貨類的獨佔商品,要向政府一次性支付五十多萬的許可費,這還沒算上疏通環節花掉的賄賂和回扣呢。克特里城的經營權,離曼卡斯足有兩萬多古里。墨伊斯佔了你們倆的大便宜,他當然寧願連利息都不要了。」

查爾斯魯緹拍了拍希拉睿婭略有些汗津津的後背。「這些不會是你在經營酒館生意時學到的罷。是不是和你認識墨伊斯的原因一樣?」

希拉睿婭黑色的眼楮盯著查爾斯魯緹問︰「你介意嗎?」

查爾斯魯緹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希拉睿婭把頭埋在愛人的胸口。「一部分是听以往去我那里的商人說的。另外一方面,是因為買下這酒館的時候上了以前那個老板的當,所以記憶特別深。他沒告訴我酒館換主人的話,還要向地方政府重新購買經營權。等官府的人找上門來,害我白白交了兩倍的錢,五百多銀幣呢!」她突然回過神來。「對了,你還沒告訴我怎麼還錢呢!百分之一,也有七萬五千的利息。」

查爾斯魯緹嘆了口氣。「如果我當上了**師,行會的津貼加上學徒的學費,應該可以滿足逐年還款的必須份額。萬一我落選了,墨伊斯要我去他在南部的莊園替附近的孩子教授初級法術。五年,包吃包住,以聘用費還債。當然,如果圖拉克願意代我付錢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最不濟就是到南部鄉下去當教師?」希拉睿婭訝異道︰「墨伊斯開得條件還真是優厚。他是刻意要巴結圖拉克罷。」

「圖拉克說他屬于本土派,就是溫妮菲?索爾特王妃的那個勢力圈。但今天談下來,圖拉克也不排除墨伊斯想在兩邊都找靠山的可能性。反正這些與我們沒多大關系。」

希拉睿婭放下心來。「他會來嗎?我要當面謝謝他。」

「你說誰?圖拉克?」查爾斯魯緹有些疲倦。「嗯,是的,他今天會來。特克快要走了,去伊姬斯。法拉的問題,總要趕在這之前解決的。」

希拉睿婭由床上爬了起來。她穿上衣服,又補了補妝。「我先下去招呼客人。等你恢復力氣的時候,再去找你的朋友們聊聊罷。」查爾斯魯緹先前撐著頭看自己的女人誘人的背影,不覺有些走神。他隨口答應了一聲,又躺回床上。

樓下已然是人聲鼎沸。

隨著魔法界的人士到來,一些貴族家的子弟听了圖拉克王子的事跡,也都絡繹出現在酒館里。有個富家公子向老板娘開出十枚金幣的價格,只求能與‘**師’查爾斯魯緹促膝長談一回。他自認才比天高、武功蓋世,唯一阻礙他出人頭地的就是缺少一個睿智的能輔佐他的魔法師。而以往‘冒險生涯’的種種失敗,他都歸結為某個神秘的、惡毒的巫婆的法術干擾。希拉睿婭雖覺得他可笑到可愛,且他錢袋子里顯露出來的金幣成色也不錯,但顧忌著查爾斯魯緹的脾氣,她還是委婉地謝絕了。下樓的第一刻,希拉睿婭便看到那人穿著一身閃亮的盔甲,正襟危坐在屋子的中央。看來查爾斯魯緹今天又免不了要費一番口舌了。

法師和法師學徒大多點茴香酒。這似乎與他們經常接觸充當施法材料的各類香料有關。他們不常吃肉,而是喜歡一款用赤豆、扁豆、鷹嘴豆煮的甜品。希拉睿婭記得查爾斯魯緹還是剛入門的毛頭小子的時候就喜歡這類食物,因此特意學著聖久納爾街的口味試煮了一些。沒想到一經推出便大受好評,成了她這里的招牌菜。查爾斯魯緹有次開玩笑地說,施展法術其實與男人**差不多,都是將所有力量集中于某一刻某一點釋放出來。一旦宣泄完成,自然需要快速補充能量。魔法師之所以都愛甜品,就是這個道理。不管這個解釋有沒有道理,希拉睿婭用這道甜品賺的錢已經差不多要佔到每晚利潤的百分之二十了。

該補充些糖了,希拉睿婭心想。用摻雜其他成分的紅褐色糖塊煮出來豆羹似乎更適合一般大眾的口味;放了半透明的從伊姬斯進口的晶體糖的又甜又膩,只有魔法師才樂于花高價享用。嗯!該定兩個價錢,一個叫‘甜糯糯’,普通價格;一個叫‘甜蜜蜜’,三倍價格。這樣的話,賺頭至少還能翻番。

「老板娘。」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喚道——竟然在樓梯口堵著,這群精力過剩的騎士、武士什麼的簡直太過分了。轉過頭,才發現是圖拉克,穿著帶兜帽的斗篷。「你這里的人可真多。」他低聲抱怨道。

希拉睿婭立刻換上熱情洋溢的面容。「王子殿下,歡迎您的到來。」雖然熱情,她還是謹慎地壓低了聲音。圖拉克的裝束意味著他並不想引人注意。畢竟不是隨心所欲的年紀了!他現在無論如何都已是皇帝親自任命的帝國一等官員,要注意自己的日常行為。希拉睿婭親熱地挎住圖拉克的胳膊,將他帶往拉杰布他們所在的一桌。半途的時候,她貼著圖拉克耳邊悄聲說︰「查魯馬上就下來。」話語中帶著有了主的女人的幸福感,可她的媚態卻讓圖拉克有點想入非非。幸虧希拉睿婭接下來的話解除了圖拉克的誤解。「墨伊斯那筆借款,真是太感謝你了。」

圖拉克舒了口氣。「哦!小事一件。」他緲了一眼法拉,低聲嘀咕道︰「這才是令人頭痛的事呢。」說話間,兩人已來到桌前。

拉杰布站起身說笑道︰「還以為老板娘親自帶了查魯過來呢!原來是難得一見圖拉克王子殿下。」

圖拉克連連作聲音輕些的動作,卻已是來不及。拉杰布那大嗓門,把周圍一干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酒館里頓時安靜下來。圖拉克只得把斗篷取下,交給一旁的希拉睿婭。應該說,他的相貌還是過得去的。十九、二十的年歲,正是精力可以任意揮霍的歲月;金絲般的頭發自然卷曲著,散發出陽光般燦爛的氣息;高聳的鼻梁,如同碧玉般的眼仁,證明他擁有來自北方的高貴血統。即便是身處尷尬境地,他露出無奈中略帶點氣惱的神情,卻絲毫沒有高高在上的倨傲,更令人尤然生出一股親近感。

希拉睿婭連忙安置圖拉克坐下。轉過身,她對其他人道︰「在我店里的有飲酒作樂的,有飽口月復之欲的,也有只是找朋友聊天的,這些我都不干涉。但若是有人硬要打擾別人休閑,甚至故意影響別人談正經事的,那我可就不會像平常那麼客氣了。上了我的黑名單的,既不會被鞭打也不會被責罵,對諸位我沒這個膽也沒這資格。但今後在門口被擋駕了,或者進了店沒人招待的,別怪我之前沒提醒過。」

眾人面面相覷,大家都沒想到老板娘也會撂下這樣的狠話。停了幾秒,一干人都把頭轉了回去。喝酒的繼續喝酒,吃東西的繼續往嘴里塞,幾個說笑中的也重新拾起話題。圖拉克向希拉睿婭露出感激地神情。希拉睿婭心想︰‘這算什麼啊!’她有些羞怯地回去忙她自己的事了。過了一會兒,查爾斯魯緹衣衫整齊地從正門走了進來。不過圖拉克從他臉上的表情一眼就看出他剛在樓上與希拉睿婭溫存過。會魔法就不必爬梯子了——他心里嘀咕道。

「我們又聚在一起了。」拉杰布感慨地說。「我出師兩年,有了自己的制革作坊。尤拉爾也被允許抄撰皇家藝術院的詩詞歌譜了。海德蕾開始當她父親的下手,在旅館里面當女招待。法拉呢,前幾天听說你那當魚市老板的老爹也讓你管帳了。當然,最出息的還是查魯。這店里至少有一半人是沖著你來的。至于一直被我們以為要賴在父母身邊的公子哥特克,竟然連將軍都當過了。」

「不是將軍,是監軍。哦!最後是第七軍團的督軍。」圖拉克謙虛地說。

「軍團長?」拉杰布驚訝地說︰「手下有近一萬人了罷。」

圖拉克不乏驕傲地嘿嘿笑道︰「那時剛熬過死灰峰一戰,第七軍團只有四千多兵力罷。」

法拉冷冷問︰「你的第三軍團呢?」

拉杰布毫不容易挑起的熱烈談興一下子冷了下來。

圖拉克遲疑了一下,眼神黯淡地說︰「第三軍團為了維持戰線,自軍團長羅維?希斯以下全軍為帝國盡忠了。」

法拉沒有說什麼,她的臉上卻帶著足以捅開圖拉克舊傷口的疑問——你呢?作為第三軍團一員的你為何活了下來?

查爾斯魯緹咳嗽了一下。「當時情況危急,能不能活下來純粹是靠神的庇佑和自己的運氣。除了皇帝的中軍後營,我身處整個戰場最安全的飛行城堡上。可即便這樣,闞迪城堡還是給打了下來。我和好幾個**師埋在數百噸的廢墟里,差點就死在那里。我們傳送到圖拉克身邊的時候,他和他的保鏢兩個人也正被幾百只食尸鬼追殺。再晚幾秒鐘,估計能看到的就只剩幾塊碎肉了。」

他說的話,其它人還是相信的。

拉杰布道︰「我就說特克不是那種只顧自己逃生而拋棄朋友的人。那時候他一定不知道紹夫在哪里,所以才來不及帶上他。」他面對圖拉克問︰「對嗎?」

圖拉克默然點了點頭。事實上,即使他找到紹夫,帶著他一起逃走,最後陷入‘蟲子女人’的陷阱時,估計紹夫還是難逃一死。

現場氣氛有些緩和。圖拉克並不怪法拉,悲傷中的人總要找些東西來責怪才能擺月兌太過負面的情緒。圖拉克只是不希望自己變成被責怪的一方,所以才避著不肯見這幫平民老朋友。

法拉帶著哀傷的聲調問︰「查魯說,他有遺言帶給我?」

圖拉克埋怨地瞅了查爾斯魯緹一眼,查爾斯魯緹默不作聲。圖拉克只得轉述邵夫最後說的話︰「他說,‘不要再等我了’。」

「就這一句?」海德蕾和法拉異口同聲地問。

其實還有一句,‘不要告訴法拉我現在的樣子’。不過圖拉克覺得還是該尊重死者的遺願。他緩緩點頭。

兩個女人中海德蕾屬于較有主見的。她代閨友問圖拉克︰「我們都听說了你的冒險事跡。你真得是從亡靈之神的神殿里救出了精靈族的公主嗎?」

「不僅僅是我。」圖拉克這次倒謙虛起來。「還有查魯,帕賈瑪和赫蜜斯兩位**師,還有女戰士摩緹葵拉。」

「說書的添油加醋,在這里加了一整段亡靈如何如何殘害我們被俘官兵的描述。你們親眼所見,這也是真的啦?」

圖拉克心有余悸地點點頭。關于亡靈使用煉金術提取活人身上能量的事,圖拉克一行回來後都向皇帝和法師行會交待了。對帝國政府而言,這是掀起民眾對亡靈的仇恨,進而為去年的戰爭正名的好題材。

「那就對了。既然你們不是在哭泣之日的戰斗期間見到了邵夫,也不可能是在去亡靈神殿的路上遇上了他——否則他也會成為拯救小隊的一份子,我猜邵夫一定是成了亡靈的俘虜,所以特克你才被托付帶回遺言的。」雖然出身低下,也沒受過什麼教育,海德蕾的智力一點不遜色于那些所謂的貴族精英。她的猜測無疑是正確的。

圖拉克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海德蕾追問道︰「他當時的狀態如何?」

「很不好。」圖拉克勉強回答。

法拉幾乎是憤怒地責問道︰「不好到連走路都不行了嗎?還是你覺得他會拖累你們,讓你們無法完成拯救那個重要非凡的女精靈的任務!難道十多年的交情,對你來說還抵不上一個才認識不到一年的精靈?難道真像故事里所說,你們皇族的心都是用冷酷的金子打造的?」

說書人用的是‘高貴的金子’,不是‘冷酷的金子’。不過似乎也差不多。

拉杰布低著頭問查爾斯魯緹︰「你怎麼看?」他似乎也不怎麼相信圖拉克。

查爾斯魯緹見圖拉克不吭聲,只得替他和自己辯護道︰「但凡邵夫能走,就算能爬也好,我們都會想辦法幫助他的。」換而言之,邵夫當時根本就無法動彈了。

沉默寡言的抄撰師尤拉爾由口袋里翻找出一張折了又折的紙,打開平攤在桌面上。上面畫的是一個巫妖的形象,瘦骨嶙峋的體態,蒼老黯淡的面孔,干草一般雜亂的頭發。真不知道他從哪本古書中偷偷撕下這幅畫的,卻委實與邵夫全身精血被亡靈榨干時的情形一模一樣。圖拉克倒抽了口冷氣,這舉動已然說明他對這畫的感受。

「不,我不相信。」法拉大叫,再次驚動整個酒館里的客人。在另一頭櫃台里忙碌的希拉睿婭也嚇了一跳,趕緊走了過來。不過法拉的情緒已經無法自控。「是啊!你是王子殿下,你則是納迦斯法師閣下。而我的邵夫只是個平民百姓,只是個能夠拋棄的普通士兵。可在我眼里,他就是我的一切,我生命中的皇帝。沒錯,是亡靈奪走了他的生命。然而當你們有能力也有機會救他的時候,你們毫無愧疚地放棄了他,只留下一句狗屁不通的遺言。你們的雙手,同樣沾滿邵夫的鮮血。」說話這些,她站起身像幽魂般穿過人群逃了出去。

海德蕾遲疑了一下,終于跟在法拉身後跑出了酒館。

客人們看了一會兒,見圖拉克那桌的人都沉默著,希拉睿婭又用目光掃視四周,便又恢復原有的狀態。酒館里的氣氛,卻明顯透露出一絲異樣。

拉杰布對兩位身份高貴的朋友說︰「別放心上,她只是悲傷過度才說了不該說的話。」

查爾斯魯緹苦笑著嘆了口氣。「或許法拉說得對。是我給了邵夫月籽的種子,讓他不必繼續再忍受折磨。不過真得論起來,我的確與邵夫的死月兌不了干系。」

拉杰布呆了一下,才委婉地說︰「你那是幫他獲得了解月兌。不過,特克,難道你就沒有其它辦法可以幫邵夫嗎?至少給他一個過得去的葬禮,帶回些值得法拉紀念的遺物也好。」他似乎也把圖拉克看作能力遠強于查爾斯魯緹的角色了。年幼時那個愛喝酒、吵鬧、打架的玩伴特克,已讓位給無所不能的圖拉克王子。

圖拉克緩緩站起身。他的臉緊繃著沒有一絲表情,只是淡淡地說︰「對不起,我有些累了,先走一步。」說完,他沒待拉杰布的回應,就轉身向外走去。

查爾斯魯緹想要追上去,卻被希拉睿婭拉住了。「現在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朋友的安慰。他是個大人了,有些檻需要讓他自己邁過去。否則一輩子都解不開這心結。」

尤拉爾卻說︰「我倒覺得他表現得很好。雖然邵夫是我們的朋友,但圖拉克畢竟是皇位的繼承人。如果為了一個人的生死或一個人的指責就動情傷神的,那他一天都撐不過去。阿達尼亞的戰爭死了一萬多人,難道皇帝會為此寢食難安嗎?不會,他覺得他在為帝國打造和平安定的未來。所以即便圖拉克為了精靈公主而犧牲邵夫,我們也只能為邵夫的死所換得的政治利益感到驕傲。」

拉杰布尷尬地說︰「你這想法最好不要告訴法拉和海德蕾。」

尤拉爾聳了聳肩。「所以女人都做不了大事。」他站起身,拍了拍查爾斯魯緹的肩。「听說你要競選**師?有需要我幫忙的,盡管支會我一聲。」說完,他也離開了酒館。尤拉爾向來是幾個人中功利心最強的一個。

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圖拉克的心情稍稍平復了些。

如果只是努爾五世或維查耶娜王妃對他寄以額外的期望,他也只得理解為是父母對自己的鞭策(雖然這帶給他的更多是無奈和煩惱)。法拉,她還提起十多年的交情,難道這些年來圖拉克不是一直以平等地身份對待他們?包括法拉在內的這幾個人既然接受了這個現實,就必須接受圖拉克于生俱來卻已被自我約束的能力。圖拉克所求的,無過于暫時擺月兌強加在他身上的義務,以及那些所謂的皇族的儀禮。然而在邵夫的問題上,法拉要求的卻恰恰是圖拉克所不願意承擔的那份責任——作為統治者,決定哪些應該堅守哪些應該舍棄的責任。對某些人而言,這是國家、人民之類的大義所交付的必然使命;對圖拉克而言,這只是濫用權力的一個借口。

表明上的憤怒或許僅是如此。但在更深的層次上,圖拉克則因為自己的不作為深深自責。

假使他是政策的決定者,他會不會為了留下一個百年後的虛名而貿然發動一場勝負未卜的戰爭呢?不會!假使他是戰爭的策劃者,他會不會驅使這些充滿激情的士兵深入死灰峰之類的月復地,與冷酷無情的亡靈做生死的廝殺呢?不會!假使他是軍團的指揮官,他會不會為了一己的愚忠而帶著數千條生命與佔據絕對優勢的敵人同歸于盡呢?不會!——可惜他並不是上述任何一個角色。他只是個空掛了王子頭餃的無能之徒,整日為了逃避或討好自己的皇帝父親忙忙碌碌。有那麼多人因為他頭上那虛幻的光環聚集到他的身邊,他所能給予的又有些什麼?卡尼卡薩的枉死,克睿莎的悲傷,邵夫的絕望,法拉的眼淚,以及利亞?葆茲無謂的期待。

漸漸地,圖拉克心里沒了憤怒,也沒了內疚。他只是盲目地走著,希望命運之流能將他沖回這一切發生前的時刻。本能,只是將他帶回了他自己的宅邸,而且是他夜歸時經常出入的後門。他自嘲地嘆了口氣,走上前去準備叫醒早睡的看門人。

「王子殿下?」一個黑影由淡淡的夜霧中走了出來。

圖拉克嗯了一聲,這才發現面前的是一個膚色偏暗的陌生精靈。「我認識你嗎?」他毫不驚慌地問。

「我是賽維魯。從你出生的那刻起我就認識你,然而你卻未必認得我。」

圖拉克有些意外地蹙起了眉。「影子廷的賽維魯?」

精靈笑了。「是的。」

「很高興。」圖拉克伸出手來。「不,應該說很驚訝。」他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精靈握了握圖拉克的手。他的手並不像圖拉克想象的那樣冰冷,而是很暖和且帶著略微的濕潤感,與平常人完全一樣。

「影子廷的首領主動找上我,不會是因為我犯了什麼大過錯,皇帝派你來警告我的罷。」圖拉克開玩笑似的問。遇上賽維魯且知道他真實身份,卻還能如此鎮定的,或許也只有圖拉克了。

賽維魯也輕飄飄地問︰「你覺得你犯了什麼錯嗎?」

圖拉克搖了搖頭。

「嗯。」賽維魯道︰「我是為我的一個手下襲擊你的事,特意找來向你道歉的。」

「她不是你派的?」圖拉克決定讓賽維魯親口確定一下。

賽維魯眨了眨眼。「不是。」

圖拉克的笑容顯得有些促狹。「那是誰的安排呢?」

賽維魯用兩個手指輕輕敲著額頭。「我也正頭痛呢!雖然查出一點蛛絲馬跡,可惜某個關鍵人物的自殺把唯一線索給掐斷了。而執行刺殺計劃的又逃亡中,想逮到她還真不容易。」

圖拉克笑得更燦爛了。「影子廷的首領竟然也會頭痛,確實令我感到意外。」

「關鍵是她躲藏的地方,是我不敢輕易踏足的所在。」

圖拉克止住了笑。他揚了揚眉毛︰「非常理解。反正能想出這主意的,也就是與我有親戚關系的幾個人或者是他們的得力部下。如果可能,我希望你能盡量委婉地告訴皇帝,以免他太過動怒。」

「你和皇帝陛下一樣,也覺得刺客躲藏的地方,必定與策劃的主謀有關?」賽維魯的語氣像是在咨詢一位朋友。

「還有其他的可能嗎?」圖拉克反問道。

賽維魯盯著圖拉克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嘆息道︰「你要麼是完全不知情,要麼就是這一世代中掩飾功夫最厲害的陰謀家。我寧願相信你是前者,否則下一個需要我親自出手對付的恐怕就是你了。」

圖拉克不安起來。「你是說伊利芙兒嗎?她在我家里?」

「沒錯,那小女孩就躲在你的府上。我親眼看她溜進去的,半個時辰前。她應該已經知道自己是受騙上了當,斷然沒理由繼續執行錯誤的刺殺命令。除非,你和她有什麼情感上的糾紛嗎?」

圖拉克連忙搖頭。「沒有,絕對沒有。」他面色慎重地問賽維魯。「你覺得她真的不再有殺我的念頭?」

「應該不會了。所以我才覺得她找上門來完全不在情理之中啊!我特意候在門口,就是想找你問個理由的。不過如果你擔心,只要殿下允許,我也可以先進去替你解決這個‘問題’。」賽維魯雖是那麼說,雙腳卻在原地沒動。他在等待圖拉克的回答,而圖拉克也知道他的目的。最佳的選擇莫過于邀請賽維魯進門緝捕,這樣可以洗清圖阿克策劃了暗殺他自己的假象的嫌疑,但伊利芙兒就難逃一死了。

「也許,這個‘問題’我可以自行解決。」圖拉克躊躇再三後回答道。

賽維魯聳了聳肩,讓開了進門的道。圖拉克向前走了幾步,經過影子廷首領時還側頭看了他一眼。賽維魯面無表情的站著,沒有一絲阻止的意思。直到圖拉克叫開門向里走的時候,賽維魯才發出一聲異樣的低笑。可當圖拉克扭轉頭,暗色皮膚的精靈早已消失了蹤跡。

圖拉克像以往那樣自己關上了門。轉過身,卻發現開門的不是熟悉的看門人,而是穿著平民裝束的伊利芙兒。

「他還沒走多遠呢。」圖拉克道。心底深處,他還是擔心伊利芙兒會對他有所不利,所以特意搬了賽維魯的名字威懾她。

「賽維魯根本就沒走。」伊利芙兒道。其實她也是猜測多于真實的感覺。「原來他是個精靈,難怪能對影子廷維系那麼長時間的控制。」

說完這兩句,兩個人就都僵在了那里,不知道該如何繼續。

半晌,圖拉克才咳嗽了一聲。「想進屋去談談嗎?」

伊利芙兒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低頭揪著自己的衣角。「不了。」她最後說︰「反正我在哪里都只會給人帶來麻煩。」她仰起臉,眼中流露出憂傷的神情。「剛才賽維魯差點就以為是你自己編造了遭到暗殺的謊言,而我則是你的同謀。如果這誤解傳到皇帝陛下的耳朵里,就算你是他的兒子也很難自我辯白罷。」

圖拉克縮了縮脖子。「我也嚇出一身冷汗來。幸虧你不是有意來陷害我的。」

伊利芙兒淡淡地笑了笑。「連我的師傅,戀人,都以為我卷入了皇室內部的紛爭,你又為何要相信我?」

「要我去向他解釋一下嗎?」圖拉克略有些愧疚地問。

「不必了。他給我留了封信,勸我盡快逃離即將到來的清洗。而他本人承受不了如此重大案件的牽連,拋下我一個人自顧自解月兌了。」

「對不起,讓你經歷這些。」猶豫再三,圖拉克只得這麼說。

這句話,就像在漲水的河堤上開了一個口子。伊利芙兒假裝出來的冷漠徹底崩潰了。她的拳頭猛烈地捶擊在圖拉克的胸口,但沒有造成真正的傷害。「這當然都是你的錯!如果你不是個尼森哈頓,如果你在死灰峰下戰死了;如果你沒去救那個女精靈,而是與大部隊一起撤了回來;如果你多個心眼,沒有踏進我設的陷阱;如果你不那麼寬容地對待我,而讓精靈的箭將我射死。這些如果里只要符合一條,他就不會死,不會因為我的緣故而死。」眼淚,三天來第一次涌出伊利芙兒的眼眶。她的眼前一片模糊,雙手也漸漸失去了氣力。整整三天躲避影子廷的追捕,還是執掌了影子廷近一百年的賽維魯親自指揮的,伊利芙兒這三天幾乎滴水未進。不知為何,在這她曾經想要殺死的男人懷里,被悲傷和恐懼充斥的心平靜了下來。

圖拉克的雙手小心地放在伊利芙兒的背後。經過法拉的指責,伊利芙兒的話就只是某種並不傷人的情感流露。既然命運注定了他必須承受遠超過他所能的重任,他也只得接受這苦澀的結局。

伊利芙兒的哭鬧並沒有引出府邸里的僕役和侍女。他們都以為這不過是圖拉克王子的劣跡重萌。雖然很冤枉,這一次圖拉克根本就沒對哭鬧的女人下手,而她的眼淚多半也為了另一個男人而流。嚎啕大哭漸漸變成抽泣,繼而只是默默地流淚。最後,伊利芙兒仰起頭,對圖拉克說了一句︰「放開我。」

圖拉克像模著燒紅的烙鐵般放開了伊利芙兒。

伊利芙兒用手背擦了擦眼楮和鼻子。「我本來是想向你道歉的,沒想到卻把你當成了發泄的對象。你還願意原諒我嗎?」

「我不是沒事嘛。」圖拉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說實話,他的身板要做這動作還略嫌單薄了些。

「我沒什麼可以補償你的。如果你願意,盡可以拿鞭子抽我一頓,或者用棍子敲我這愚笨的腦袋。」

圖拉克喃喃道︰「我可沒有打女人的嗜好。」

伊利芙兒點點頭。她長長吁了口氣,轉身向外走去。

圖拉克連忙問︰「你去哪兒?」

伊利芙兒淡淡地回答︰「去把我自己交給賽維魯。如果說我還有用的話,就是被用作警告那些疏忽大意的影子廷成員的反面案例。」

圖拉克一把拉住伊利芙兒的手。

「傻瓜。賽維魯並不要你死,他只是在追查事實的真相。可如果你去自首,他就不得不殺一儆百了。你在我這里很安全!經過阿達尼亞那件事之後,影子廷一段時間內都會小心地避開我的。」

「你要救我嗎?為什麼?」伊利芙兒轉過身,月光下晶瑩的雙眼盯著圖拉克。

「你會追查跟蹤、辨認毒藥之類的本事,對嗎?」圖拉克憋了半天,總算找出個理由。「我要去個陌生的地方,需要你這樣的人保護我。」

伊利芙兒沉默了半晌,兩眼看得圖拉克有點汗然的感覺。末了,她突然笑了。「我記得上次見面時你看著我的眼神。你想再看我穿緊身皮甲的樣子,是吧?」

圖拉克也笑了。「算是罷。」

伊利芙兒低下頭,低聲道︰「也好,算我欠你的。」

圖阿克松了口氣——他總算還是救下了一個,雖然過程未免有些詭異。

「你打算去哪里?」伊利芙兒問。

圖拉克嘆息道︰「伊姬斯,一個又是沙又是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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