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遼國,姓蕭的人太多了,實在太多了。
不要說皇宮里那些女人,單單朝廷中的文武大臣,怕是十個里面也有三個姓蕭的。
朝廷如此,渝州錦集鎮上也是如此。街面上總共有十家糧米鋪子,三家的掌櫃便是姓蕭。
不過那時候的蕭莫兀還不姓蕭,他的名字,就是「莫兀」兩個字。往上數三代,莫兀家還是查扎刺部放牧的牧民,不過自從莫兀爺跟漢人學會了磨豆腐,他們這家人便在錦集鎮上過起了定居的生活。
那年的莫兀也就六歲吧!鎮上來了個白面孔的大人物。听長輩說,別看白面孔長了個男人像,但他骨子里卻不是個男人。
白面孔是來鎮上「選秀」的,是給皇帝選老婆的。皇帝多麼高貴的一個人,娶什麼樣的老婆居然還得白面孔說了算!由此可見,白面孔果然非同尋常。
白面孔看了鎮上所有姓蕭的丫頭,只是搖頭。唯獨看了莫兀姐後,眼神亮了一亮。只是轉瞬間,白面孔的眸子又暗了,他唱歌似的哼出一句話︰「丫頭是好丫頭,可惜不姓蕭。」
莫兀爹慌忙捧上一碗熱豆腐,陪著小心道︰「要不,俺給閨女買個姓?」
白面孔啜了口豆腐,回味片刻,道︰「中。」
從莫兀喂養的羊群中挑出兩頭最肥的,莫兀爹又連夜推了兩籠豆腐,天色放亮,莫兀爹擔著這些個物件,撞開糧米店老蕭掌櫃的家門,硬挺挺地就跪在了哪兒。
老蕭琢磨了一盞茶的工夫,拍了下大腿,講︰「老弟起來吧!咱不能耽誤了孩兒的前程!這麼著,今兒過午,就讓你家大丫頭來拜祠堂吧!」
莫兀爹聞言,喜得淚流滿面。
隔了一天,莫兀姐穿身大紅衣裳,跟著白面孔上了路。此一去,十年杳無音訊。
十年後,莫兀十六了,姐回來了。
莫兀姐回來的風光。十匹健馬,乘著威風八面的十個侍衛;十架馬車,馱著滿滿當當的娘家禮。莫兀姐的下,卻是壓著一頂綠檐兒軟轎。
人家抬轎的說了,玩馬的玩車的都不算本事,玩人的那才叫人上人。別看轎子又慢又顛,可大城市里興的就是這個。怎麼說的呢?爺能玩的起人。
爹爹和爹,差著一個字,不是一個味。
娘親和娘,也是差著一個字,依然不是一個味。
莫兀嘴里叫喚的,仍然是爹娘,土氣;莫兀姐口中喚的,卻是爹爹和娘親,宋氣!和大宋富貴小姐櫻桃嘴兒中喊出來的一個味兒!
莫兀姐居然還帶來了酒!兩個晶瑩剔透的青瓷瓶里,是滿滿當當大宋大名府的貴妃醉,莫兀姐挽了花袖,給爹爹和娘親一人斟了一盅。
爹從沒喝過這玩意,只一口,噴了。娘根本沒見過這玩意,只一口,吐了。莫兀姐干了一盅,咂了咂嘴,說了聲︰「尚可。」
酒入了口,莫兀姐話說得就順暢了。這些年的際遇,順著姐地櫻紅小嘴就念出來了。
當年白面孔選的秀,不是送到上京皇宮的,是送到東京行宮的。女孩家想要進行宮,須得過三道關。
後面兩道關是什麼,莫兀姐不知道,她只知道第一關是看模樣,莫兀姐手粗,第一關就沒過,被趕回了大街上。
行宮沒進成,莫兀姐只好在東京混跡了三年。三年後,國舅爺看中了莫兀姐,娶回家做了第十一房姨太太。如今,莫兀姐剛生了兒子,寵意正隆,于是姐給莫兀央求了個差事——做官,做軍官。
姐那三年是怎麼混跡的,莫兀沒心思知道;姐為何做了七年姨太太這才有了兒子,莫兀也懶得去想。莫兀的腦子里,就只轉悠著兩個字︰軍官。
莫兀問姐︰「真的?」
姐說︰「真的。」
莫兀又問︰「咱這就走?」
姐說︰「不成,你得姓蕭。」
莫兀憨笑︰「簡單,不就兩只肥羊一擔子豆腐麼!」
姐微笑︰「不用,姐給你十貫錢。」
十貫錢使上,自是比豆腐肥羊管用。只一個時辰,莫兀便成了蕭莫兀。
「姐!」
「不能喊姐,喊夫人。」
「夫人,我姐夫……」
「不能喊姐夫,喊老爺。」
「夫人,老爺他……」
「少問話,多做事,老爺說什麼就做什麼。你要練好武藝,使勁往上混,等你混好了,給我殺了三夫人家的那個堂弟!」
姐成了夫人,姐夫成了老爺,十六歲的蕭莫兀,做了個小小的軍官。他的手下,管著五個二十幾歲的無賴漢子。
做了軍官蕭莫兀才曉得︰官和賊的營生都是殺人、搶劫、勒索、綁票。不過這營生夜里是賊做的,白日里是官做的。
少年人不知道什麼是怕,心狠,手辣,混到二十歲,蕭莫兀手底下有了二十個兵。
二十二,蕭莫兀做了老爺的親兵,第一件營生,便是跟著老爺搶了一批漢人。蕭莫兀往一個干瘦書生的臉上剁了七八刀,第一個打開了漢人的包裹,里面全是書,沒錢。
二十五,蕭莫兀下黑手做翻了三夫人的堂弟。老爺嗔怪,蕭莫兀憨笑︰「他笑我黑。」老爺樂了,說︰「他活該。」而後蕭莫兀手下有了五十個兵。
三十一,老爺要造反,親兵跑了一半多。蕭莫兀記得亡姐曾經囑咐過的話︰「老爺說什麼,你就做什麼。」第一個跟著老爺扯起了反旗。老爺高興,蕭莫兀手下有了一百個兵。
三十二,蕭莫兀領著一百個兵在營前發呆,忽而就看見了一個英俊青年帶著一眾人馬。
英俊青年囂張,其手下狂妄。
蕭莫兀記得亡姐說過的話︰「狂傲之人自由值得狂傲的地方,見了這種人,你別去惹。」于是蕭莫兀偏過了腦袋,不去看那個青年。沒曾想那青年轉了個圈子,居然向他走來了。
英俊青年是個大人物,因為他指人不用手指,用馬鞭。馬鞭尖頂到了蕭莫兀的鼻梁,那聲音不大,但威嚴。
「姓何名甚?」
蕭莫兀下意識的一縮脖子,答︰「蕭莫兀。」
「跟了海里幾年了?」
海里?莫兀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老爺的名諱正是蕭海里。能管國舅爺叫「海里」的,必定是個更了不起的人物,蕭莫兀不由得彎了彎腰,答︰「十六年了。」
大人物收了馬鞭,催馬徑直便進了軍營。遠遠地,丟來一句︰「前面帶路,我要見他。」
蕭莫兀連忙應了一聲遵命,快步趕到大人物的馬首前,恭敬執起韁繩,牽著健馬往內營送去。
黑臉軍官的想法,太史昆沒興趣知道。太史昆的興趣,是要他死。不為別的,只為十年前「夢溪先生」坐下子弟婦孺百余人的血仇。
軍營不大,內營主帳轉瞬即到。群豪在帳外住下腳步,太史昆唯獨扯住高大壯的干枯老手,闊步走進帳內。
帳內有張寬大的椅子,椅子上坐著位寬大的人。從他的臂膀中,依稀可見當年的勇武,從他那被扶手卡住的巨月復上,亦可知曉他墮落已久。
高大壯的手緊緊地捏成了拳頭,太史昆知道,眼前這人便是當年的首惡,如今的蕭海里。
看到這兩張生面孔,滿臉倨傲的生面孔,蕭海里不由得憑添了幾分緊張。他剛想開口訓斥幾聲壯壯膽色,就听得英俊青年皺眉道︰「噤聲!延禧那廝就罷了,蕭海里,我來問你,耶律乙辛與耶律淳你跟哪個?」
一句話,活月兌月兌地一聲驚天霹靂。蕭海里琢磨了半天,方才意識到青年口中的三個人物是誰。
耶律延禧,當今皇帝;
耶律淳,越王;
耶律乙辛……二十年前如日中天的名字!
不得不說,蕭海里被唬住了。延禧的身份最為華貴,可在青年口中居然變成了「那廝」!而耶律乙辛與耶律淳,他哪個也沒見過。
太史昆一揮馬鞭,甩了個響亮的鞭花,暴喝道︰「耶律乙辛擁兵三十萬,反了!耶律淳擁兵二十萬,反了!延禧那廝,上京都不敢回,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蕭海里,就你這千把人,莫不成也想與耶律乙辛、越王一爭天下?你活得不耐煩了?想跟誰混,快說!」
三十萬!二十萬!皇帝有家不敢回!這個世界變化的怎麼這樣快!寒冬臘月里,額頭上的汗水竟是流進了蕭海里的眼中。
耶律乙辛這個名字,近二十年沒听過了。越王麼,據說手下精兵數萬,很強很強的說。蕭海里咂了咂發干的嘴巴,勉強道︰「越王……」
「識相!算你丫的識相!」太史昆從懷中掏出一把交鈔,隨手丟到蕭海里懷中,道︰「這是越王賜你的這月軍費,收著吧!」
蕭海里捧著十幾張千貫大鈔,滿眼發花。
太史昆大刺刺一坐,道︰「師爺,寫份委任狀,任命蕭海里為東京留守,兼東京道節度使,賜二品頂戴,年俸祿十萬貫!」
高大壯抖出筆墨,唰唰唰揮毫而就,吹干墨跡,雙手捧于太史昆。太史昆信手接過,轉腕丟至足下,道︰「蕭海里,簽押吧!」
蕭海里當過最大的官,就是東京遼陽城北的樂郊團練使。昔日那東京留守乃是高不可攀的潑天大官,如今竟是到了自己手中!蕭海里匍匐在地,撿起委任狀,一時悲喜交加。他捧著狀子,帶了幾分哭腔道︰「大人,我……不會寫字,怎麼辦?」
「咬破左手指尖,右手蘸了血留個掌印,就算你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