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止進攻。」
這是一場早已注定了結局的戰斗。
對方率先拉開了距離，但是僅剩下了十數人的己方也早已失去了哪怕是一丁點的可能性，就算是再不屈不撓地反撲上去也不過只會落得一個亂刀分尸的下場。
而且，別說繼續搏殺了，耗盡了最後一絲魔力的死亡騎士們隨時隨地都會消失，如果rider現在取消王之軍勢的話，在踏上現實世界的那一刻，騎士們就會被迫重新回到那片永恆的凍土，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消失的唯一原因，僅僅是因為被騎士們簇擁著站在最前方，直面著rider和其軍隊的那名少女。
——他們的公主，他們的王。
薩薩里安永遠無法忘記，那個在一片黑暗中響起的聲音。
——亡靈啊，為何你無法安息呢？
無比冷漠，卻又無比溫柔。
我——！
在長久以來的黑暗中，憤怒，恐懼，憎惡，痛苦，悲傷，怨恨，各式各樣的負面感情一擁而上，撕扯著他的靈魂和良知，幾乎要使他連自己是誰也一並遺忘。
是那個聲音，是他重新找回了自我。
——你是否也曾經有過，想要回去的地方？
回去的、地方？
家。
喃喃自語著的死者，那殘破的記憶中，依稀浮現出了幾幅似曾相識的畫面。
在自己出征時一直關切地詢問著自己歸途的妹妹，以及——
在自己的眼前，被天災亡靈所殺死的母親——
空無一物的心中仿佛被點燃了一把火，漆黑的烈焰燃燒著自己已經腐朽了的身軀，清晰起來的意識和感觸，讓自己幾乎想要慘叫出聲。
——憤怒的亡者啊，如果無法安息的話，那麼，請蘇醒吧——
——有些熟悉的輕柔聲音在耳邊回響著，帶著淡淡的哀傷。
是在為自己所遭受的痛苦而感到愧疚嗎？
抑或是，在為又有一個靈魂墮落而感到悲痛呢？
也可能，是二者都有吧。
——從今天開始，你將成為黑鋒騎士團的一員。
在耳邊縈繞的聲音，仿佛是為了壓制住那股淡淡的悔恨，漸漸冰冷了起來。
——我們存在的唯一目標，就是向奪走了我們曾經擁有著的一切之人復仇，我們不再祈求任何救贖，無法拯救任何事物，你現在感受到的痛苦，將是在未來唯一陪伴著你的東西。
——但是，請絕對不要忘記。
——你究竟是誰。
————分割線————
綺禮今晚的打算已經被各種意外與亂入給弄得一塌糊涂，不過就目前來說，他的心情還是很不錯的。
當然，他心情還不錯的原因自然不會是現在這個已經一團漿糊的混亂狀況，從一開始刺殺時臣失敗到現在，接二連三的突發事件徹底擾亂了他一開始和吉爾伽美什所決定好的計劃。
原本，綺禮還以為時臣會做出拼著用掉最後一個令咒召喚archer這樣的蠢事——不過現在看起來，自己的老師似乎比想象中還要稍微聰明一點。
「你好像挺享受這一切的嘛。」
懷抱著少女的少年眯縫著眼楮看著綺禮，毫不掩飾其中蘊含的敵意。
類似這樣但更加渾濁的目光，綺禮在過去身為「代行者」的時候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
男子微微皺起了眉頭，少年現在應該已經死去了才對，至少，也應該是變成像那一邊躺倒在地的時臣那樣只剩下了等死的余裕……不過想起少年胸口被戳穿了一個洞還能再次站起身來的異常情況，自己那能將五髒六腑都震碎的一記背靠也的確是不夠有看頭。
這並非是綺禮第一次看見少年。
在更久之前，還在跟隨時臣學習魔術時，數次前往間桐邸拜訪的綺禮就在那幢充滿了腐朽氣息的大宅里偶爾遇到過名為間桐慎二的少年幾次。
不過和那個時候相比，現在的少年已經明顯不一樣了。
特別是那雙眼楮。
在過去相遇時，少年的雙眼沒有一丁點兒東西，仿佛被一把火燒成了白地，只留下了一撮還在冒著煙的灰，還能勉強看出一絲絲活人的氣息，仿佛壞掉的人偶一般，就算是在眼眶里瓖入兩顆玻璃珠子，也要靈動得多。
但現在卻不一樣。
只剩下了一邊的右眼中映照著熊熊燃燒的火光，強烈的意志讓綺禮有一種少年的右眼正在燃燒著的錯覺。
不知道為什麼，綺禮非常討厭慎二此時的眼神。
沒有一絲一毫的疑問，沒有一絲一毫的遲滯，無論在自己的前方等待著的是何等殘酷的未來，都會做好一切心理準備，堅定不疑地走下去，那是曾經在衛宮切嗣甚至是言峰綺禮自己身上，都曾經擁有過的東西。
放棄了去思考「可能性」的存在，僅僅只會一條路走到底，仿佛被逼至了絕路的人，從某個方面來說，大概是壞掉了吧。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自己開始去尋找所謂「生存的目的」了呢？
是在妻子死後，還是在更早之前？
——反正，這些都已經是沒有意義的東西了。
如果可以看見那雙充滿意志的眼神沾染上絕望的話——一定會非常有意思吧。
黑鍵順著綺禮的袖口一條條滑了出來，一共是四把。
「的確如此，不過這一點你也一樣吧，瑪奇奧。」
仿佛戴著人皮面具那樣被生拉硬扯出來的笑容，讓男人看起來更加詭異。
「拯救他人的滋味怎麼樣？」
————分割線————
「……我還可以戰斗。」
莫格萊尼的聲音很平靜，他並不知道斯蒂法爾為何要和這些明顯並非艾澤拉斯的人類英靈戰斗——而且他也沒興趣知道，他僅僅是在向斯蒂法爾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只要他的雙腿還穩穩站在這片土地上，就沒有任何人能夠跨越灰燼使者的光芒。
「不，夠了。」
剩余的死亡騎士們驚愕地瞪大了眼楮——這並非是由于公主的話語，而是那張在很久以前仿佛就已經失去了一切表情的臉頰上所出現的——一抹微笑。
「薩薩里安，難道我們還沒有醒來麼？」
「……要不要我打你一拳——我會努力讓你感覺到疼的。」
看著那樣的斯蒂法爾，薩薩里安則是露出了稍稍有些陰沉的緬懷表情。
「公主殿下很喜歡笑——還在洛丹倫的時候。」
——只不過，那也是很久以前的記憶了，總是跟隨在兄長身後，仿佛沒有任何煩惱，相信世界上一切生命都有著「善」，那樣無憂無慮的少女。
「我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斯蒂法爾壓低了聲音，只有身邊的莫格萊尼才听清楚了少女接下來的話。
「——但願，你永遠也不會再想起我，慎二。」
————分割線————
雖然如其所料將斯蒂法爾以及她的士兵們逼迫至了絕境，但是在征服王的心中卻沒有絲毫的成就感。
他所追求的是征服而非殺戮——將敵人變成朋友，然後一起與他前行，那才是他所希望的，無論是快樂還是榮耀，都需要有一起分享的人才行，否則的話孤芳自賞只不過會讓人覺得索然無味罷了。
「加入朕的麾下——這句話似乎也沒有什麼必要了呢。」
紅發巨漢拔出寶劍直指著斯蒂法爾，有些意興闌珊的語氣已經不像開始那樣充滿殺氣。
「我在很早之前就已經說過了，rider，我們之間沒有妥協的余地。」
少女絲毫不留情面的凜然話語，卻讓紅發巨漢豪邁地笑了出來。
黑鋒騎士們那囂狂的姿態以及與面前的少女那深刻的羈絆，根本就不是憑借語言能夠去褻瀆的東西。
「的確如此呢。」
不過——
「無論如何，作為敵人來說是再也出色不過了。」
「王！」
毫不理會身邊眾人的呼喊聲，rider單獨一人策馬沖了上去，在雙方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來到了斯蒂法爾的面前。
——同時也是灰燼使者的攻擊範圍之內。
如果莫格萊尼有這個打算的話，沒有絲毫懸念，rider在下一刻就會立馬身手分家，不過既然斯蒂法爾沒有命令，因此死亡騎士也只是充滿敵意地注視著眼前比自己還要高上一個頭的紅發巨漢。
——然後。
帶著含有一絲惡作劇意味的友善笑容，rider向著斯蒂法爾伸出了手。
「無論是作為王，還是敗軍之將，你不會連和對手握個手的氣量也沒有吧，berserker？」
粗豪的外貌里隱藏著的是孩子氣的狡黠，依舊是毫不按理的出牌方式讓斯蒂法爾在一霎的驚愕後微微露出了苦笑，而在少女身邊，老莫格萊尼則皺著眉頭，嚴肅考慮是不是要「手滑」那麼一下——
「如果，這是你所希望的話，征服王。」
少女伸出了右手，和紅發巨漢比起來，就算覆蓋上了鐵甲，兩人的差距也過于明顯了。
——時間仿佛被凝固在了這稍稍有些溫馨的一刻。
在下一個瞬間，rider被少女用肩膀重重地撞了出去。
這幾乎耗盡了斯蒂法爾所有殘余力氣的一擊讓rider只覺得自己身體里的五髒都移了位——征服王被這一擊給重重撞飛了出去，雖然他實際上並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傷害，但是在地上翻滾的狼狽模樣是免不了了。
身後的士兵們發出了憤怒的吼聲，不過rider很清楚，這躁動並非是向著少女所發——在被少女撞飛的前一刻，他的視線里清楚映照出了那一抹奢華的金色光芒——
————
鮮血從斯蒂法爾的口中涌了出來。
將rider撞開之後，回過身來舉起了霜之哀傷的手腕再也沒有半點力道，那把早已出現了裂痕的偽造的詛咒之劍在第一個寶具的轟擊下就輕而易舉地破裂開來，隨之而來的數十件寶具撕碎了再也沒有絲毫防護能力的鎧甲，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少女柔軟下來的身軀。
「所以說雜碎這種東西，就是如此脆弱呢。」
一邊發出了與那股奢華毫不相稱的下流嗤笑聲，是用著飛行道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斯蒂法爾的黃金之王。
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僅剩的死亡騎士們，也被這超出常規的一擊給徹底碾碎了，那把偽造的霜之哀傷被毀滅，即便能夠讓他們此世的**掙月兌詛咒之力的束縛，也無法讓他們的靈魂得到解月兌。
——大家，都已經回去了吧。
雖然僅僅只剩下了一瞬間，但詛咒的毀滅，也就意味著被剝奪的一切有了短暫的復蘇。
鼻子和嘴里漸漸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味——那是自己的血，遲了一霎才覺察到這一點的少女臉上露出了有些苦澀的笑容，仿佛眼前那正在囂張大笑著的archer根本不存在一般，斯蒂法爾用盡全身的力氣，重新抬起了頭，像天空里的驕陽望去。
——陽光，真的很溫暖呢。
在逐漸被黑暗所吞噬的視界中，少女一心一意感受著這最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