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度的獸襲圍城如同一場極有規律的游戲,一到時間,人類修士和凶靈聯軍各自登場,相互之間砍殺一陣,將倒霉的、命運不濟的生命收割了,然後退下場恢復休整,等待下一次登場時間的到來。登場次數多了,參演雙方都漸漸習慣麻木,依循著本能繼續著,卻不會有太多表演的激情。
冬末時分,新的一次獸襲又降臨到了昆侖城,這是一次小規模獸襲,臨塵閣以及統領府都沒放在心上,支應差事似的動員城內修士開赴外圍三壘,向神界求取援兵,待援兵到來就分配到各個緊要之地去,然後就在喧鬧的戰事中靜心等待春天的到來、凶靈聯軍的離去。
東壘守軍中有一支特別的小隊,這支小隊人手不多,由十五位真武者組成,其中一位真君,四位真人,四位高級真武師,六位中級真武師,實力倒也算強悍。和大多數守軍耐心地等待不同,在這支小隊中充斥著焦躁的情緒,似乎沒人有耐心了,只是對困妖陣外的凶靈聯軍無可奈何,才不得不堅守下去。
這支小隊不是昆侖城本地人,而是軒轅中州巴蜀谷地魚鳧家的行商,獸襲來時恰好在昆侖城,于是,就依照規矩被統領府征用了。
一般的行商小隊由八位精英子弟組成,魚鳧家這些年衰落的厲害,精英子弟在所缺缺,行商小隊湊不出八位精英子弟,只好用數量平衡,將行商小隊擴充到十三人。這支行商小隊之所以有十五人,因為其中有兩位真人是半道趕上來報訊的,不是行商小隊原有成員。
去年秋末,兩位真人趕上這支行商小隊,向領隊長老真君魚鳧堅傳達了巴蜀谷地明年春天聯手孟家攻擊白頭山的計劃,並請魚鳧堅立時率隊回家集結。對現在的魚鳧家來說,每個行商小隊都是一支很重要的力量,關鍵時刻,不容許有半點閑置浪費。
秋末距離獸襲發動時間還早,正常情況下,行商小隊完全有時間從容穿過惡地趕回巴蜀谷地,出乎意料的是,這支小隊非常倒霉,回程之時,在昆侖州東部邊地遇到了麻煩——一群靈主不知為何盯上了這支小隊,陰魂不散地跟在後面窮追猛打。
那群靈主只有六個,靈術卻很高超,還會飛行,在一位火狐靈主和一位獼猴靈主的指揮下,攻擊非常犀利,配合得也非常巧妙。行商小隊騎乘的是步騎靈寵,闖,闖不過去,打,不是對手,只得一邊抵抗一邊後撤,直至撤進困妖陣才算月兌身。
那群靈主似乎不甘心,一直在昆侖城周圍轉悠,行商小隊眼見東壘沒法通行,就轉道北壘,打算繞路回轉軒轅中州,沒想到路上還是遇上了冤家,雙方在西海畔再次大戰,行商小隊大敗,只得又逃回了昆侖城。
就這樣一來二去的,獸襲跟著到了,行商小隊被徹底困在昆侖城,還被征用當了守軍。眼見時間一天天過去,規定的集結時間即將到來,行商小隊成員個個憂心如焚,只怕回去遲了耽擱了族中大事。
漫長的煎熬終于有渡過去的那一刻。
「凶靈聯軍已經開始後撤!諸位,出城追擊吧,收獲戰利品的時刻到啦——」
東壘守軍主帥發出了追擊的號令;從獸襲中存活下來的幸運者等待已久的時刻到來了,大神、法師、神將、真武者一個個蜂擁而出,踏上追殺對手、繳獲戰利品的征途。
「別管許多!大家立刻收拾行裝,準備啟程,往東北方向走,過了大河源再轉向正東。」
行商領隊魚鳧堅真君果斷集合隊員,下達了啟程的命令,考慮到行商小隊在正東方向和正北方向都遇到過那六位纏人的靈主,魚鳧堅這次很聰明地選擇走東北方向。
在慌慌奔逃的凶靈聯軍和洶洶追擊的人類修士組成的大潮中,魚鳧家行商小隊對四周一切不聞不問,只埋頭趕路,這次的行程開始分外順利,行商小隊急行一天一夜沒有受到任何騷擾,第二天黃昏安然抵達大河源。
凶靈聯軍的潰退以昆侖城為點,呈扇面向東、西、北三個方向擴散;大河源距離昆侖城距離頗遠,逃到這里的凶靈聯軍已經變得很稀疏,追兵——人類修士——更加稀少,偶爾才能見到一兩個影子。
魚鳧堅見狀松了口氣,命令小隊暫不歇息,轉向正東繼續趕路;就在這時,老冤家六位靈主出現了。老冤家不是專門沖行商小隊來的,這次另有對手——正和一男一女兩位大神在空中斗得正烈。
兩位大神看起來很普通,男的只是年青清秀,與一般大神的俊美無怨;女的胖乎乎的,普通人家女孩般天真無邪,和神女的美麗飄逸沾不到半點邊;但這兩人的不僅修為十分精深,手段也非常奇妙,各種神通天女撒花一般使出來,許多都是行商小隊沒有見識過的,與之相比,六位靈主差得實在太遠。
盡管如此,兩位大神的境況並不好,兩人手掐靈訣,一邊施展神術攻擊抵擋,一邊惶惶躲閃逃避,處于絕對的下風。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行商小隊老冤家的實力大幅增加,多了一個能在空中漂浮飛翔、身上裹有厚實鱗甲的大怪獸。這只大怪獸似乎不懼一般神術攻擊,仗著鱗甲厚密結實,橫沖直撞,將兩位大神攆得雞飛狗跳一般,不得安身施展神通。
「凶尊!!!」
看到會飛的大怪獸,行商小隊第一反應是遇到了凶尊,第二反應是逃。他們只是一支普通的行商小隊,憑什麼和至尊為敵對戰?
行商小隊想逃,可惜這個想法過于一廂情願,有人不願意。
正在空中對戰的兩位大神見到行商小隊,二話不說便飛了過來,人還未到,年青男子的喝聲先到了︰「諸位是真武研修院的還是奉天府采集隊的?我乃神界離火宮新晉神君鐘教廉,從現在起,你們听我號令,與我一同御敵……」
听到這話,魚鳧堅叫苦不跌,他們惹不起凶尊,同樣也惹不起神君,最可恨的是,不管是神君還是凶尊、靈主偏偏都能飛,他們想躲都躲不過去。
「哇!流星火雨——」
不等魚鳧堅做出選擇,老冤家先替他做了決定。那位火狐靈主哇哇大叫一聲,將一蓬流星火雨灑向行商小隊。
這時的命運不由自己作主,魚鳧堅只有認命,喝令道︰「結陣堅守,配合鐘……教廉神君對敵。」
十五位真武者隨即結成半月狀的陣形,十名隊員拎刀持槍環繞在外戒備,四名弓箭手在後捻弓搭箭準備阻擊,魚鳧堅居中策應,同時暗暗祈禱鐘教廉神君和他的同伴不要將行商小隊當作誘餌撇下來,獨自逃離。
也許是祈禱起到了作用,鐘教廉和胖乎乎的女神沒有半點逃離的意思,似乎想尋求近身支援,直接飛到半月陣中央的魚鳧堅身邊站定,吩咐道︰「各位不要著慌,上面那頭怪物剛剛突破成凶尊,除了會飛能挨,天賦技能並不熟稔;你等小心戒備為我護法,容我施展大神通對敵。」
魚鳧堅和小隊成員聞言一振,原來老冤家一方並不是想象中的那麼可怕,而且鐘教廉還是神君,不定會有什麼奇妙的對付凶尊的手段呢。
六位靈主懸在半空,流星火雨、青木之槌等靈術雨點般砸下來;怪物張牙舞爪,隨漫天靈術一道向下沖擊,似乎想沖亂行商小隊的防御。
行商隊員兵刃破空,向當頭砸來的一道道靈光劈砍過去,竭力消減襲來的靈術。弓箭手和胖乎乎的女神遠程攻擊,阻止怪物凶尊靠近;只是那怪物防御甚好,神術和爆裂箭擊上去好像無關痛癢,它躲也不躲一下,搖頭擺尾做出一副凶惡的樣子繼續向下沖擊。
眼見怪物至尊到了頭頂五丈高處,魚鳧堅心中一緊,用力抓握住長槍準備迎戰。魚鳧家在凶尊手上吃過一次大虧,作為魚鳧家的子弟,他自然知道凶尊的可怕之處,但此時別無選擇,只能死戰了。
就在這時,身邊忽然響起一聲清朗的喝聲︰「赤煉橫空!鎖——」
喝聲響起,半月陣上空霍然一亮,一條三丈來長、光華燦燦的鎖鏈沖天而起,仿如火龍騰空,剛一露面,就將所有的靈光襯得盡皆暗淡下去,隨即矯健一舞,不等所有人等反應過來,已經如鐐銬一般在怪物凶尊身上纏繞了好幾圈,火龍鐐銬和一般神術看起來截然不同,與目標接觸後沒有因為侵蝕而消散,反倒像是實物,將怪物凶尊緊緊捆縛住了。
怪物凶尊被鐐銬纏上,氣勢頓時大減,嘶嘶嘯叫著,身子狂舞亂擺,拼命向掙月兌鐐銬的束縛,再顧不得向下沖擊了。
魚鳧堅心中大定,敬佩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年青神君,他以前到是見過「赤練橫空」這道高級神術,卻沒見過這樣施展的,幾乎將輕靈虛無的靈氣當作實物使用了;鐘教廉能做到這一點,說明修為異常精深,施展這道神術時還有余暇召喚大量靈氣前來補充侵蝕造成的消耗。
鐘教廉沒有注意魚鳧堅的佩服神色,正全神貫注掐動靈訣,御使火焰赤練壓制怪物凶尊。他御使的火焰赤練不僅有侵蝕作用,將對手壓迫的嘶嘶嘯叫,似乎還有拉扯之力,無論怪物凶尊如何使力下撲,總是無法接近行商小隊。
對方最厲害的怪物凶尊被牽制住以後,余下六位靈主要容易對付的多。鐘教廉的同伴——那位胖乎乎的女神法力也不弱,在她的襄助下,行商小隊因為不會飛行的緣故稍微屈居下風,安全竟然絲毫無虞。
魚鳧堅松了口氣,重新抖擻精神,站在陣中為鐘教廉護法之余,小心兼顧其余隊員。凶靈聯軍正處于潰逃之中,軍心渙散,人類修士卻是得勝的追兵,氣勢如虹;只要堅持下去,說不定就會等到友軍,即使沒有友軍到此相幫,對方肯定也耐不住性子久戰。
所謂無巧不成書,天下就是有這般巧的事。魚鳧堅剛想到友軍,友軍就出現了——
雙方交戰正酣之際,西南昆侖城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喊聲,緊跟著六位大神凌空虛渡,從空中急急飛過來,一邊飛一邊喊「是離火宮鐘教廉神君!快去幫忙——」
六位大神甫一在空中現身,地面上跟著露出二三十真武者的影子,這些真武者和空中的六位大神一般,都沒有坐騎。但是他們對此並不在意,一邊呼喊「鐘教廉神君」的尊號,一邊撒開腳丫子殺奔過來。
六位靈主和怪物凶尊有些慌了,火狐靈主哇哇叫了一聲,指揮另五位靈主同時出手,將六道靈術擊在捆縛怪物凶尊的火焰赤練上。火焰赤練雖然強橫,也禁不住六道靈術的圍攻,向殘雪一樣慢慢消融。怪物凶尊趁機一掙,上飛數丈,徹底擺月兌了困境。然後和六位靈主招呼一聲,一起掉頭向北方飛逃。
新到的援兵非常貪婪,瞅見對手要逃,齊齊大聲嗷叫,氣勢洶洶地緊追下去,經過行商小隊時停也沒顧得停一下。
鐘教廉和胖乎乎的女神卻沒有追擊,目睹援兵和凶尊、靈主的身影都一一遠去後,他收回目光轉到魚鳧堅身上,謙和地說道︰「剛才多虧了諸位,謝謝啦……」說到這里,他眼光一閃,詫異地說道︰「你們不是昆侖城本地人?」
魚鳧堅拱手一禮,道︰「神君目光如炬,看的清楚。不瞞神君說,我等是巴蜀谷地魚鳧家的行商。前段時間行走到昆侖城時恰好遭遇獸襲,遂被統領府征用。如今獸襲已過,我們已無大用,所以準備回轉軒轅中州去的。」
「行商?!」
這個稱呼似乎勾起了鐘教廉的什麼心思,他若有所思地念叨一句,便一動不動地盯著魚鳧堅久久打量。
魚鳧堅急著上路,不想寒暄時間太長,見對方這樣就急忙問道︰「怎麼啦?神君有什麼事吩咐麼?若是沒有,我們就此別過了。」
魚鳧堅急,鐘教廉卻不急,反倒打算暢敘似的慢悠悠地問︰「請問閣下怎麼稱呼?」
魚鳧堅急急回道︰「我叫魚鳧堅,乃巴蜀谷地宗主家族真君長老。」
「原來是魚鳧堅長老,幸會幸會……」
鐘教廉目光閃動,似在思索著什麼,口中斟酌著說道︰「魚鳧堅長老,我有一事相請閣下幫忙,不知可否……當然,我不會讓長老白白幫忙,必定有所回報。」
魚鳧堅皺起眉頭,焦躁地說道︰「鐘教廉神君,我的身份等級與你差得遠,能幫什麼忙?再說,我有事要急著趕回巴蜀谷地,沒時間在昆侖州滯留,只怕幫不了什麼。你還是……」
「幫得了!只要長老願意,一定幫得了,而且不會耽擱長老的行程。」
听出魚鳧堅有拒絕的意思,鐘教廉急忙開口阻止,然後似乎下定了決心,月兌口說道︰「魚鳧長老,我想和諸位一同上路去軒轅中州安身,想在諸位的保護下闖過惡地,你看是否可行?魚鳧長老——這事不會耽擱諸位的行程,若能安然帶到軒轅中州,我不會忘記魚鳧家的攜帶保護之恩,此生若有機會,定會盡力回報。」
「嗯?」
魚鳧堅先是以為自己听錯了,愕然一愣,繼而按耐住焦躁的心思,興致勃勃地問道︰「鐘教廉神君想去軒轅中州安身?為什麼?準備去軒轅中州哪兒?」
鐘教廉臉現愁容,解說道︰「魚鳧長老有所不知,昆侖州和獸襲讓我傷透了心。」說到這里,他指了指胖乎乎的女神,苦澀地道︰「她叫嫁衣,是我第五個雙修伴侶。在她之前,我有四位雙修伴侶,可惜都在獸襲中……」
鐘教廉沒有說前面的四位雙修伴侶都在獸襲中怎麼了,魚鳧堅和其他子弟卻都很理解地點了點頭,臉上浮出濃濃的同情之色。
鐘教廉頗為感激地看了眾人一眼,繼續說道︰「我厭倦了三年一度的獸襲,厭倦了十五年一度的大規模獸襲;不願意讓嫁衣落得同前四位雙修伴侶一樣的結果;我想找一個沒有獸襲的地方安身,以前,因為有進階神君的需要,我有些舍不得離開神界;如今我已成為神君,卻因五行屬性不全的緣故沒有進階至尊的希望,神界對我再無意義。因此,我決心帶嫁衣離開。小福地沒有獸襲騷擾,而且聚集了很多同道修士,是我心目中的樂土;軒轅中州有巴蜀谷地和大野澤兩處小福地,我還沒考慮好究竟到哪兒,想先過去看看,哪里合適就在哪里留下來。」
鐘教廉的話還沒說完,魚鳧堅心里已經樂開了花。
小福地缺的就是鐘教廉這等精通系統修煉理論、富有實踐修煉經驗的神君。若有這等神君指導,魚鳧家修神之士必會大放異彩。更妙的是,魚鳧家這些年實力大損,而且開春就有一場大行動,正需要鐘教廉神君這等修為精深、神通廣大之士襄助。在鐘教廉說要隨隊離開昆侖州的時候,魚鳧堅就動了拉攏以為魚鳧家用的心思,當鐘教廉說完,他已經下了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拉攏這人的決心。只是他並不性急,好奇地問道︰「听說神界對叛逃修士處罰甚嚴,鐘教廉神君就這樣走了,不怕昆侖神界找麻煩嗎?」
鐘教廉微笑道︰「魚鳧堅長老有所不知,因為名徽有警示作用,修士離開神界容易被發覺,會受到神界的緝拿,加上惡地的阻攔隔擋,修士平日想逃離神界千難萬難,獸襲卻是偷逃好機會,只要偷偷藏起來不回神界,神界只當作死了,沒人有心思繼續追究。只是,若沒得力之人接應,偷逃修士既不敢回昆侖城,又沒本事穿越惡地,孤身一人在邊地流離下場也會很慘,早晚有一天會死在妖靈手中,所以,若沒有機緣,即便是獸襲之時也不會有修士偷離神界。如今我在獸襲之時遇到諸位,就是在好時機中又有了好機緣。我若不回神界,神界絕不會以為是逃了,只以為我死在混戰之中,沒有人會關心過問。有諸位相幫,我應該能安然達到軒轅中州,能夠到小福地安身,也不會落個流離邊地的淒苦下場了。」
「原來如此。哈哈哈——好!」
魚鳧堅展顏大笑,豪氣地說道︰「既然鐘教廉神君如此看得起魚鳧家行商小隊,我等拼了性命也要護送神君和嫁衣大神安然抵達軒轅中州,錯不會讓二位生出托人不惠之感慨。鐘教廉神君、嫁衣大神,我們上路吧,請——」
「請——」
「請……」
「請!」
誠摯喧鬧的有請聲中,擴充到十七人的魚鳧家行商小隊終于踏上歸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