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沒人會在雨中撐著油紙傘從身後走過。一朵雲，遇見一陣風，永遠沒有靠近的機會。
落汐下山之前，從地上撿起一片葉子，看樣子是被前兩天的雨打落的，葉面還泛著光。她小心拂去葉子上的水滴和沾的些許泥土，夾在隨身帶的書里。
相比花兒，葉子的生命更長一些，綠色有些時候比鮮艷的顏色更自然。大紅色，桃紅色，紫色，粉色，不論暖色調和冷色調的鮮艷色彩，似乎都不那麼自然，或許綠色植物太多了，人們都更習慣綠色吧。
回學校的路上，車窗出現一道道斜的水紋，落汐才意識到，又下雨了。春季的雨是綿長的，在雨的環境中呆久了，會很安靜，細雨有寧神的作用，卻也使人壓抑。
每當陰雨天持續幾天，落汐都喜歡撐一把不大的傘到外面散步。那時候，只有傘下的一小片空間是屬于她的，連傘延滴下的雨，也屬于外面的世界。還沒上大學的時候，落汐也幻想過在雨中，一個人擋住了她的視線，手中的傘抬一些，透過絲絲細雨，她終于看清了那人的臉，俊朗清秀的臉。
這樣的陰雨天又是整整一周，周三的時候停了半天，晚上大雨又灑了下來。韓慕黎被批評教育了幾天，從里面出來，他身上的傲氣少了，不過，他的眼神還是像高中一樣，在陰雨天中透著令人琢磨不透的光亮，對女生來說，似乎是難以抵抗的。
天碟山的隧道在細雨中繼續著，道路要拓寬，校園的欄桿被拆了。不知何時，校園里那片櫻花林的一棵一米多高的瘦弱的櫻花樹折斷了。卡車通過坑窪的路面時，濺起的泥水蓋在學校里的草地上，有好心的學生用水杯里剩下的半杯水倒在草地上，黃泥下掩蓋的綠色重現顯現，可第二天又變成了泥濘的一片。
黃華符從市政府大樓出來，他撐一把黑色折疊傘，低頭看著腳下的階梯。
「黃市長」紀委書記晏峰從後面叫住他。黃華符只是停下，並沒有回頭。
「黃市長，你走得那麼快干什麼？」他身後一個精壯的小伙子給他打傘。
「會已經開完了，我已經不是市長了。」
「您可別這麼說，您的資歷比我老，我剛調來市委的時候，您已經干了幾年的副市長。」晏峰是個能說會道的人，查別人的底子可是從來都不手軟。所以他有個名號叫笑面虎。
「老黃，找個地方我們敘一敘怎麼樣？」
「晏峰，其實你能做個好官，我只希望你能繼續好好干下去。」黃華符轉身說了一句，就快步下了階梯。
「哎老黃，老黃」晏峰想叫住他，看他這麼堅決，笑著搖搖頭。
到了政府大院門口，黃華符放慢了腳步，他轉過身，再看了一眼他工作了幾年的地方，馬上轉加快步子，他只看一眼，不多看。
門口崗哨的衛兵給黃華符敬了個標準的禮，那個一臉稚女敕的小衛兵不會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給黃華符敬禮。他可能都不知道黃華符是什麼職位。那個衛兵只知道，每次他站崗的時候，眼前的這個領導都會降下車窗給自己揮一下手。
或許很少有領導能知道，每次他們坐車進出市政府大院，總會有一個衛兵給他們行一個最標準的軍禮。和士兵們面對國旗，面對國徽，面對人民行的軍禮都一樣。
「嘉琪，你怎麼來了？你等了多長時間？」
「我剛到沒幾分鐘，我怕你沒帶傘，以前都是車接車送的，也沒這個習慣，你出門的時候還是細雨，現在又下大了，所以我來給你送傘。」
「嗯，我帶了，回家吧。」
黃華符自己並沒有車，以前都是司機開車。他和妻子要走到幾百米外的公車站坐車回家，雖然那一站的名稱叫市政府站。
「嘉琪，你會怨我嗎？」。
「你還記得嗎？上大學的時候，我問過你，這輩子想干什麼，你說要當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好公僕。我說我想當一名教書育人的老師。現在我們都做到了。」
「可是••••••」
「你想說的，我都知道，你在官場上也經歷了那麼多事情，雖然我對政治不感興趣，也不想了解官場上的爭斗。可是，我也會擔心，害怕。僅僅是作為妻子對丈夫的擔心，擔心哪一天晚上你不能回來陪著我，擔心••••••」他的妻子哽咽著，不忍心再說下去。
「對，對不起。」
「不，我一直都支持你，從和你戀愛的那時候起，我就知道，你是個有信仰的人。」
「信仰，信仰，的確啊，我為這個詞奮斗了快三十年。」
在公交車上，有一些市民認出了黃華符，熱情地向黃華符反映一些問題。黃華符沒向他們說明自己已經不是市長了，他從西裝口袋里掏出筆和筆記本，仔細記下每一條意見。
車到沿江大道站的時候，黃華符突然快步下車，「你先回家」留下妻子在車上看著他的身影沒入傍晚的雨霧中。
他站在江邊，只想再看一看這條江，身後一個男人牽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從他身後走過。
「爸爸，等我長大了，我給你打傘好不好？」
黃華符轉身看著這對幸福的父女從他面前走過，男人看到了他，黃華符笑著點頭致意。他一直看著父女走過去，若有所思，想起了她的女兒，以前，他也曾牽著自己的女兒在北方冰封的河邊散步，女兒穿的像個棉花團，一搖一擺地走在他旁邊。
又有一個年輕女子撐著一把桃紅色的傘從黃華符身後走過，還帶著一陣幽香，只是在雨中不那麼容易讓人覺察到而已。
他終于知道了，很痛苦地猙獰了一瞬，隨即望著江面的中心，一直幸福地笑著，笑了很久。在他直挺挺地倒下之前，他一直是笑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