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照鏡子,鏡中的面容向她,卻又變得不像她。她從未像這樣冷若冰霜,像是碎裂的冰晶拼起來的。
那晚落汐見過父親之後,她最喜歡的不再是雨,春天的雨總是帶著溫柔的氣息,和深秋的冷雨完全不同。南方深秋的雨,細綿如絲,不經意間就能深入肌體,清冷徹骨。
落汐喜歡上了月光,月光也有不同的意境,晴朗的月圓之夜,月光是橙黃色,而未滿的盈月,在這個時節都是淒冷的白光,抬頭望向天空,月影的輪廓清晰可見。落汐不知道怎麼說出自己的心境,她像是自然的通靈者,總會有自然意象貼近她的心。
落汐喜歡穿淺色的長裙,在月光下一片煞白。她站在宿舍的陽台上,眼神里透著一絲幽怨,卻沒有凌厲,是柔和的哀傷。
一個學期剛開始是最輕松的時候,不用想著考試,也還有未消散盡的假期的回憶,更有久別重逢的好友與情侶。春意盎然,從學校小湖的水紋就能看出這是一池春水,逐漸暖和的活水。
這個季節是最不該惆悵的時候,不過,假如在一個春天里,把後面一生的命運輪回都定了下來,心中定然有一塊冰積在心潭中,把周圍的熱都吸收了,只剩下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落汐能預料,她的命運,是這一塊冰玉的碎裂,玉石俱焚。她能做的,只是散盡春華。
「落汐,這麼晚了還沒睡?」
畫瑾半夜醒來,落汐的台燈還亮著,她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手臂下面壓著一疊紙,上面有落汐抄下來的一片文章,韓慕黎寫的《落英繽紛》。
「落汐,落汐」畫瑾下床輕聲喚醒落汐。曉蓉不在,只有兩個人的宿舍,晚上的寒意難以消受。
「嗯?」
「很晚了,上床睡吧。」
「嗯。」
落汐把台燈關上,上床睡了。畫瑾害怕落汐這盞燈芯,早晚會耗盡。
落汐又做夢了,這幾天總是有夢魘纏著她,有美好的夢,也有消不散的噩夢。這一次,夢把她帶到了古代,成了《落英繽紛》里的女醫者,不過所有的夢境都不會與現實完全相同,夢也會編織令人匪夷所思的故事,那情節從來不曾從腦海中閃現過︰
在這個夢境里,落汐成了女醫者。
「我為什麼在這里?」
「你受傷了。」
「我的劍呢?」
「在你的右手邊,哎,別動,你的右手不能亂動,否則你再也別想握起這把劍。」
「你為什麼要救我?」
「沒有為什麼。」
「我行走江湖,樹敵無數,實在是不想與你有任何瓜葛,免得牽連你。」
「我只是個醫者,又是一個女子,想必那些人不會對我怎麼樣。」
「能否告知你的名號?」
「明月醫者。」
「你就是起死回生的明月醫者?在下韓慕黎。」
「天涯劍韓慕黎,你的名字沒幾個人不知道的。不過你行走天涯為什麼犯下如此多的殺戮?」
「我也不知道,我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我。」
「希望下次不再需要我救你。」
「如果真的需要呢?」
「我居無定所,如果你再受重傷,就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韓慕黎輕佻的一笑,看著女醫者離開。
想取天涯劍姓名的人實在太多,韓慕黎再次受了重傷,這次比上次更重,生命只剩下最後一絲氣息。落汐用了一個月才把他救回來。
這樣的受傷和救治又重復了許多次。
「這是你第幾次救我了?」
「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
「哦?你怎麼這麼肯定?」
「因為我不會讓你活過這一次?」
「那你為什麼還救我五次?」
「救你,是因為我愛你。救你五次,是因為每一次我都不忍心下手。可每救你一次,你會犯下更多的殺戮,這違背醫者本心。」
「你救了我五次,我還你一條命也是應當的。」
落汐提起天涯劍,向床上受傷的韓慕黎刺去。劍鋒將要刺進他身體的一剎那,也是夢醒的時刻。
落汐一個驚悸,睜開眼驚恐地看著周圍,畫瑾在熟睡。落汐出了一身冷汗,粉色珊瑚絨睡衣被汗浸透了,她把額頭上貼著的頭發撥開,平躺著喘氣。夢的感覺是那麼真實,她明明覺得手里握著一把劍刺進一個人的身體,那個人還是深埋在心底的名字。不知怎的,落汐突然想知道韓慕黎的近況。
落汐起身到陽台上透氣,畢竟還是在城市中,遠處的天空是灰色的,近處的路燈在半夜也顯得清亮。地板上浮著一層水汽,暖空氣帶來了落汐不習慣的潮濕,不過比之前幾天暖和了。
有些人注定是孤獨的,因為她有著別人無法承載甚至無從知曉的使命。她不可靠近,接近她的人會受到傷害。她也不能動情,她必須保持一顆冰冷的心,她更像是一朵冰雪玫瑰,雖冷艷動人,卻沒有人知道她的悲傷。
她只把自己鮮艷的花瓣給了一個人,那人卻永遠不會觸踫花朵,她也永遠不能因為一世傾情而被融化••••••
清晨,霧氣繚繞校園,落汐早早就醒了,在台燈下看刑法學的課本。她的刑法學是學得最不好的。落汐是個感性的女孩子,她會憑情感來判斷案例,這是學法的人最不應該的。可是,感情用事也是落汐永遠克服不了的,否則她就不是落汐了。
落汐始終不明白,她放棄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以前清晰的墨雪變模糊了,以前清晰的韓慕黎變模糊了。那以前毫不動搖的夢呢?她不願承認,那個夢也變得模糊了。
時光匆匆逝去,從高中到大學,落汐曾經不停追尋著什麼,就算跌倒,就算膝蓋擦傷,她都會咬著牙前行在看不清未來的路上。現在她的前路有了光亮,她卻畏縮著不敢邁出腳步。她驚恐地看著地面,平坦地通向前方,可是,她就是沒有勇氣前進。那令人暈眩的光亮背後,究竟是坦途還是無盡的深淵,落汐還沒有答案。
落汐寧願行走在白晝之外的夜色中,借著月光,享受片刻的安寧。她開始懷念過去,流下淚水卻無所畏懼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