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華楠一進門就瞧見了尹修癱坐在椅子上。見他進來，他也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抬了抬眼皮，一個白眼直接翻了過來。
宋華楠也不理他，自顧自的在他對面拉開了椅子坐下。
「您老有沒有誠意請我吃飯啊？我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才來！」尹修看著宋華楠淡定的模樣，終究是忍不住先出了聲。
他知道的，他在忍耐力這方面永遠比不上宋華楠丫。
「不是你請我嗎？」宋華楠聳了聳肩。
「你定的地方，不是你請我？」尹修激動起來。
「你打電話約的我，不是你請我？」宋華楠笑。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的很久，尹修忍不住揮了揮拳頭，宋華楠撇了撇嘴。隨即兩個人都哈哈哈的大笑起來媲。
「我請我請，尹大爺。」宋華楠伸手抱拳身子往前俯了俯，做了個揖。
「是該你請，老婆都找回來了你不請誰請？」
宋華楠不答話只是笑著不停的點頭，春風滿面的樣子。
這好心情像是把尹修也感染了。他不再張牙舞爪的，溫順的坐回位置上。
「怎麼一回來就這樣卯足了力氣干活，連中飯都誤點。你永遠要錢不要命。」
「看這話說的，我現在只要命不要錢。」他將自己手邊的水杯往面前的轉盤上一放，身旁的服務生俯來給他斟茶。
尹修看他這個樣子只是笑著，往椅背上一仰，等服務員替宋華楠斟滿了茶就揮了揮手，示意他先出去。
包廂的門被輕輕的帶上，尹修身子立馬又往前一靠，靠在了桌子上。
「笙歌她沒事吧？情緒受到很大影響嗎？」
宋華楠垂著眼瞼，手里的茶杯在他的指尖轉了一個圈。他沒有馬上回答，緩了很久才問「你見過笙歌情緒受到很大影響的樣子嗎？」
尹修沒料到宋華楠會這樣的回答他。但他還是點了點頭，他懂。
可是這樣的回答，為什麼比他說她不好更讓人覺得心酸。
是的，葉笙歌，是個潛藏情緒的高手。她永遠淡然如斯的表情又怎會流露出心底的不安和恐懼，情緒失控這類詞是根本不會在她的字典里出現的。
「笙歌就是這樣的女人，什麼話都藏在心里。和我家茜茜正好相反，什麼話都藏不住」尹修輕嘆一聲。
宋華楠深深的吐納一口氣「這都是毛病啊，有時間就把這兩個女人混養在一起，看看能不能互補。」
尹修哈哈哈的大笑起來。「好主意。」
他笑著笑著忽然停了下來，擺出一個誠懇的表情，無不神秘的站起來，繞到宋華楠的身邊坐下。
「這麼隆重，是要說什麼？」宋華楠把耳朵湊過去。
「其實吧，這頓飯還是我來請。」
「喲，這是吹得什麼風？」宋華楠陰陽怪氣的出聲。
「告訴你個好消息，你要做干爹了！」尹修激動的一拳落在宋華楠的肩膀上。
宋華楠怔了怔，好半晌才記得問「茜茜有了？」
尹修得意的直沖宋華楠比V字。
宋華楠眨了眨眼，很正經的問「誰的？」
「哈！宋華楠你特麼不得好死！」
尹修激動的跳起來，宋華楠已經在他跳起來的前一秒從座位上跑掉了。
兩個大男人像是不諳世事的少年一樣在豪華的大包廂里追來趕去。尹修揮舞著旁邊沙發上的抱枕追著宋華楠死命的朝他砸過去。
不知道鬧了多久，直到服務員在門外敲門，詢問是否可以上菜了。
他們才癱倒在沙發里，呼哧呼哧的喘著大氣。宋華楠偏過頭去斜著眼望著尹修。
「臭小子，恭喜你要當爹了！」
?
「笙歌，你這是干什麼呢？」柳尚綠上前一步，攙住了笙歌的胳膊。
笙歌低著頭，柳尚綠湊近了看才發現她蒼白著一張臉。她掩著嘴只是干嘔，什麼都吐不出來。
「你這是？我的嘴要不要這麼準？」柳尚綠一聲驚呼。
「媽媽，笙歌阿姨生病了嗎？」小俊站在一旁，神色擔憂。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樣子。
「你笙歌阿姨不是病了，她呀，沒準要給你生個小弟弟玩兒。」柳尚綠朝著小俊招招手，示意他往這邊過來。
「真的嗎？真的嗎？」小俊一下子激動起來，轉身一把就抱住了笙歌的腿。
笙歌直起了腰，擺了擺手。
「小姨，你和孩子瞎說什麼呢。」
「怎麼是瞎說？瞧你這樣子，八.九不離十。」
笙歌忍不住揚起嘴角。她伸手去撫了撫自己的小月復，平坦如常。
這兒，如果真的有一個生命會怎麼樣？
而華楠，又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他是喜歡孩子的吧，他自己就像是個孩子，卻在面對孩子的時候，展現出奇特的成熟。
「你若不放心啊，吃完飯我就帶你去醫院檢查。」柳尚綠圈住了笙歌的肩膀，湊到她耳邊低聲詢問「還是，你希望宋華楠陪你去？」
「別，小姨，你陪我去，暫時別告訴他。」笙歌急切的說。
柳尚綠咯咯咯的笑著，「喲，還想賣個關子。」
笙歌低下頭，手依舊放在小月復上。那兒，似乎忽然多了一股子神奇的魔力。
她知道，宋華楠一回公司，就會有太多的事情要煩心，太多的情緒要承受。
如果是個孩子，就可以給宋華楠一個驚喜，如果不是，那就讓她一個人失落。
她不想讓他失望。
?
笙歌覺得自己似乎有好久沒有踏進皇家了。
她一下車也沒有在哪里多做停留，直接讓柳尚綠帶著奔向尹昕的辦公室。
尹昕這會兒正在午休，見著笙歌忽然出現，著實吃了一驚，她從弟弟哪兒听到過一些笙歌的消息。
「笙歌。」她幾乎是從椅子彈起來的，朝著笙歌的方向就跑過來，像是怕慢一步她就又跑了。「你眼楮沒事吧？」
「你看，我還能找著來你辦公室的路，這樣算沒事吧？」笙歌笑。
「臭丫頭，這會兒還有心情開玩笑。」尹昕嗔怪一聲。
「瞧你這口氣，可是又和程醫生吵架了？」笙歌幾乎是篤定的。
「沒有。」倒是尹昕的回答讓他有些意外。
笙歌沒做聲，預感到尹昕還有後話。
果然，她語調哀婉「我和程家明分手了。」
笙歌下意識的就嘆了一口氣。
「配不上。依舊是這個老生常談的問題。他說配不上我，所以要離開我。」尹昕苦笑著，「他從來都不管我是不是介意。他只管他自己介意。」
「配不上？」笙歌嘴唇微啟，輕輕的跟念出這三個字。
她其實理解程家明，尤其是她的眼楮看不見之後，這種認同感似乎更加的強烈了。
除了當事人之外，誰都感受不到這三個字的沉重壓力。這三個字，足以將人最後殘存的一點意志都消磨。
愛不愛，只是單純的涉及到了自己的情感，可是配不配，卻涉及到了兩個人身後所有的大環境。
前者可以憑著自己天生的優越感說不在乎，可是後者，得鼓起多大的勇氣才能假裝不在乎。
宋華楠一定也是可以看出來的。
雖然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開心，可是心中卻總有一個聲音在叫囂，在提醒那個後者自己，這樣的你配不上那樣的他。
程家明這麼做，無疑是對自己的一種解月兌，但是，這同時也是一種多麼自私的決定。
笙歌知道，她就算是對自己殘忍，也舍不得再對宋華楠自私。
尹昕知道笙歌的來意之後，枯槁的情緒像是忽然就逢春了。
可是這樣的情緒也只維持到了檢查結束，她的心情再次被陰霾籠罩，像是比之前更甚。
「笙歌啊，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可能讓你難以接受，可是你一定要冷靜。」
笙歌捏緊了自己的拳心，忽然直冒冷汗。
「你懷孕了。」尹昕平淡的說。
笙歌松了松自己的拳心，幾乎下意識的揚起了嘴角笑出來。
「昕姐，你這是在開我玩笑麼？」
「不是，你听我把話說完。」尹昕伸手握住笙歌的手掌。
笙歌點點頭，臉上還是掛著笑，似乎之後的任何消息都不會再掩蓋她此刻的喜悅。
「你告訴我，你現在是不是一直都在吃藥？」
「什麼藥？」
「治你眼楮的藥。」尹昕提醒。
笙歌怔了怔，作為醫者的敏感又顯現出來，她大意明白了尹昕的意思，她點點頭。
「你現在這樣，不適合懷孩子。」尹昕輕聲的說。「你在懷孕期間服藥，本身對孩子就不好，而且在這段時間里，你眼楮的問題，也不允許你停止用藥，所以……」尹昕頓住了。
笙歌直愣愣的站著，臉上殘存的笑意都已經消失了。
「所以？」笙歌低低的重復。
「所以，我建議你趁著懷孕不久，盡快流產。」尹昕把話接上去。
笙歌一個沒站穩，趔趄的往後退了一步。
尹昕握緊了她的手，穩住了笙歌的重心。
「笙歌，你別這樣，你是醫生，你一定明白我的考慮，況且……」尹昕想了想，還是狠心的接下去說「況且，你現在看不見，難免磕磕踫踫，懷孩子也不容易。」
笙歌不語，她知道尹昕說什麼都是為她好。
可是，她得考慮考慮，真的得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