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花謝空折枝。」芷若仰頭望著那盞燈,讓那粉色的光華靜靜流瀉在臉上,便默默念出這應景的詩句。
待到緩過神來,發現三哥竟然呆望著自己不言不語,那目光深深的,象一潭秋水,幽幽不見底。里面唯一的亮色,就是她燦若星辰的臉龐。
「芷若,你真美。」他喃喃地贊嘆著。
芷若忽然地,就羞紅了臉,低頭不語,只是不安地用手扯著衣角。
終于表哥伸出手來,輕輕牽住了她的手,象哄孩子似的,柔聲道,「我們再去前面瞧瞧。」
芷若很乖巧地隨著他往前走,就好象前面他那一句話,把一切的曖昧都挑明了,她反而不敢再那麼隨意和放肆。他對她已不再僅僅是哥哥對妹妹的愛,他已知道用男子的眼光開始欣賞和贊嘆她。而她也從一個天真單純的女童,成長為嬌羞的少女。
感覺他拉自己的手,那麼溫潤有力,芷若心里也是柔柔的,仿佛突然間柔情滿懷。她偷偷望了他一眼,而不巧,他也正向她望來,芷若立刻又羞紅了臉。他輕笑一聲,在她手上稍微用力捏了一下,他們之間就像有約定似的,立刻心領神會。芷若也笑起來,不再扭捏不安,隨他一起向前面跑去。
「是效義兄嗎?」旁邊突然傳來一句問話。他們停下來轉身看去,只見一白衣男子在不遠處的觀音燈下向這邊駐足觀望。
那素白的衣袍在夜色中分外顯眼,被風吹起一角,飄搖不定,令遠處的身影有些凌風欲飛之態,倒顯得旁邊燈上的觀音如木刻般死氣沉沉。見他昂首大步走上前,芷若便也隨著三哥一起迎了上去。
「原來是趙兄啊。」表哥拱手做揖。
「請問這位姑娘是?」趙公子含笑望向芷若處詢問道。
「這是我家芷若表妹。」表哥頗有些自得地向他介紹她。有美女陪著看燈,自然得意了,畢竟人家趙公子是自己來的。
「難怪姑娘如此明艷動人,原來是林府的小姐。」趙公子頗有些贊許之色,點頭應道。
芷若不覺心中疑惑︰他怎知我姓林?莫非是表哥在學堂里說過?
「芷若見過趙公子。」她雖心有疑慮,仍是依禮福了一個。一日之內,听到兩位異性夸自己美貌,芷若的虛榮心得到了大大的滿足。面上雖嬌羞無限,心花卻早已朵朵盛開。
「若兩位不嫌棄,我們便一同看燈,如何?」不曾想趙公子竟如此大膽相邀,他們不便拒絕,對望一眼便一齊點頭應允。表哥代表她略客套了一番︰「哪里,我們榮幸之至。」
有趙公子在場,他們不便再牽手同游,只有三人並行,而芷若自然是站在表哥一側,趙公子站到了另一側。
一路上,趙公子侃侃而談,一幅氣定神閑的模樣,自有大家氣度。而三哥,雖有些瘦弱,也有一番自然風流之態。芷若暗暗觀察著他們,不自覺地比較著。一個俊朗,一個親和,卻都是翩翩佳公子。
元宵佳節,帝城不夜,除了觀燈,自是少不少猜燈謎。**賞燈之會,百姓雜陳,詩謎書于燈,映于燭,列于通衢,任人猜度。
相傳很久以前,有個財主,人稱笑面虎。他見了衣著體面的人,就拼命巴結;見了粗衣爛衫的窮人,就吹胡子瞪眼。有個叫王少的青年,曾因衣服穿得破爛,一次去借糧時,被他趕出大門。王少回去後越想越氣。于元宵之夜,扎了一頂大花燈,來到笑面虎家門前。這大花燈上題著一首詩。笑面虎上前觀看,只見上面寫著︰頭尖身細白如銀,稱稱沒有半毫分。眼楮長到上,光認衣裳不認人。
笑面虎看罷,氣得面紅耳赤,暴跳如雷,嚷道︰「好小子,膽敢來罵老爺。」便命家丁去搶花燈,王少忙挑起花燈,笑嘻嘻道︰「哎,老爺莫犯猜疑,我這四句詩是個謎,謎底就是‘針’,你想是不是。這‘針’怎是罵你的呢?莫非是‘針’對你說的,不然你又怎知說的是你?」
笑面虎一想,可不是,只好氣得干瞪眼,灰溜溜走了。周圍的人都樂得哈哈大笑。這事傳開後,越傳越遠。第二年元宵,人們紛紛仿效,將謎語寫在花燈上,供人猜射取樂。這便是「燈謎」的來歷。
以往燈謎多是商販自創,有些勉強尚可,有些就粗鄙不堪,趣味低劣。听三哥說,今年燈會,縣里名聲最響的齊雲詩社,有幾個才子也參與了這次的制燈謎活動。那些分發給小販們張貼在燈籠底座上的字謎紙條,有不少都是出自他們之手。
「難怪有幾條燈謎,看著詩句有些水平。竟是詩社制的。」芷若恍然道。
那些燈謎多皆是用詩句寫成。猜對了的,店家要麼將燈籠白白相送,要麼便贈送一些小物件當獎勵,比如紙扇,泥塑阿福等。
「瞧這個。」趙公子指指面前那盞繪著歲寒三友的宮燈,叫他們看那條燈謎。
窗前江水泛春色,一江春水向東流。
踏花歸來蝶繞膝,人間四月芳菲盡。(打中草藥名)
那店家見來了人,便開始吆喝︰「來瞧一瞧看一看,我這的宮燈個頂個的漂亮。誰要是猜中了燈謎,那這燈就白送!」這麼一盞漂亮的宮燈,做工精巧,怎麼也得值二兩銀子。
只是來往走過了好幾撥人,大都是興致勃勃而來,垂頭喪氣而去。既是打中草藥名,若不是開中藥鋪的,確是很難猜。芷若和三哥對望一眼,都無奈地搖搖頭。趙公子卻已將那燈取了下來。
那店家不干了,一邊要伸手制止,一邊嚷道︰「這位公子,要取燈,也得先將謎底說出來!若是說不對,還得勞煩公子將這燈再掛回去!」
趙公子微微一笑,答道︰「空青通大海,香附春不見。」
他拿了那燈便向芷若遞過來,她望望店家,只見那人已有些不甘不願之意,但卻未再阻攔,已知定是他猜對了謎底。
芷若和三哥甚是不解地望著他,他便耐心解釋道,「空青,通大海,香附,還有春不見,皆是中草藥之名。」
芷若正在驚嘆于他學識的淵博,他已笑道︰「莫用這種崇拜的眼光瞧我,我能猜出,只因家中產業,便有一處是中藥鋪。少時喜歡去鋪中搗亂,踫巧記住了幾樣中藥名。僅此而已。」難得他如此謙遜,不驕不躁。芷若不覺贊許地望了他一眼。
那些燈謎,有猜物的,自然也有猜字的。他們逛了一路,每人都猜出來幾個。芷若手上已拿了好幾個小店家贈送的小玩意兒。有些是自己得的,有些便是他們二人贈送的。芷若皆來者不拒,一並笑納。
一盞繪著天女散花的燈吸引了她的目光,正在細細欣賞上面的字畫,趙公子湊過來,笑問︰「這則字謎,可猜出來了?」
那剛勁有力的字跡寫著這樣一則字謎︰一抹三滴淚,一輪半月鉤。(打一字)
「這豈不就是心字。」芷若朝他笑著答道,待再瞧了那字跡,便又贊道,「這字也寫得甚好。」
他眉眼含笑,問道︰「是麼?」
芷若點點頭,「方才看了這些燈謎,這字在其中算是上好的。」听她如是說,三哥也湊了過來,待細細審視了一遍那字,便沖著趙公子恍然道,「這字跡倒是有些熟悉,莫非?」
趙公子笑而不語,只輕輕點了點頭。三哥已哈哈笑著,仿佛有些欽佩之意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芷若一面往前走,心中還有些疑惑,正待尋問清楚,三哥突然笑道︰「瞧,這里有個罵人的。」她便把方才想問之事拋到了腦後。
他們湊上去瞧了瞧,想看究竟是怎樣粗鄙的燈謎。不曾想,謎面倒也是文縐縐的︰
日落香殘,洗卻凡心一點;火盡爐冷,平添意馬心猿。(打一種人物)
芷若還在尋思,趙公子已猜出來了,與三哥相視而笑。片刻,她也反應過來,這謎底,確是有些不雅,竟是「禿驢」二字。
正巧此時,對面有個和尚拿了化緣的缽,走了過來。趙公子瞧了瞧他,便伸手將寫著此燈謎的燈籠,旋轉了半周,恰巧讓謎面朝了里。
芷若不覺心念微動,他倒是個有心人,懂得這般為人著想。沒想到趙公子不但儀表出眾,文采學識也不錯,甚至為人,亦不象她今日以為的那般高傲無禮。這倒讓她很是意外。
一起相處了一晚上,仿佛已很是相熟,三人已能隨意閑聊。不覺時光匆匆而過。
人群漸漸稀疏,顯是天色已晚。他們便也決定打道回府。不曾想,出來逛一遭,竟雙手滿得放不下了,這真真是滿載而歸。因了這意外之得,還有意外之人,芷若心中欣喜之情不覺已溢于言表。
臨分離,趙公子和他們依依惜別,「許久沒有玩得這麼盡興了,今夜此情此景,趙某定當銘記于心。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芷若也隨著三哥一起和他道別。臨走之時,他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中光華閃動。芷若還在努力分析那其中包含的意義,他已轉身離去,只留給她一襲挺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