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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天氣冷得讓人發顫,雁雪睜開眼楮的剎那,觸目所及的,便是一張淡秀婉約,眉目如畫,冰肌玉骨的嫵媚臉龐。

腦子還有些混亂,她吃力的想撐起身子,對方好似發現她醒了,微微偏首,沖她莞爾一笑,粉唇輕掀︰「醒了?」

雁雪顰眉,眼前這人她是斷不認得的……她整理整理思緒,卻發現自己腦中的記憶,只停留在與尚培一戰後,她氣虛微弱,身乏體疲的時刻……那眼前這人是誰?這里又是哪里?想著,她便眨眼開始開始掃視屋內的一磚一瓦,屋內裝飾很樸素,牆角還有耙子,看來是個農家……

一時間,滿臉興奮全歸于零,她神情一震,抿唇不動了。

看著他莫名蕭索的背影,雁雪有些想喚,可聲到嘴邊又給咽了回去,對于花一寒,她不知他對自己的感覺是什麼,或許超過了朋友,但是她卻可以肯定,她對他,只能停留在朋友……

如風捏起繡拳,臉上有些難看,她單手撐著床榻,捏緊床被,惡狠狠的第三次問︰「那你總該問問你現在在哪兒,有無危險,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吧?」

老管家見狀早已撲上來安慰他家主子︰「老爺,您別動氣,別動氣,身子要緊,身子要緊啊……」光說別動氣,卻並未反駁雁雪的話,雁雪不禁多看了這老管家兩眼,看來他也是個明白人,這府中的大大小小,也都沒瞞過他的眼楮。

這……

卻見雁雪又何其溫煦的模模兒子的頭,一臉溫柔慈祥的道︰「乖兒子,一會兒到了,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樓梯什麼,想拆就拆,招牌什麼,想踹就踹,還有天蠶樓的老板……想殺就殺……」說到殺字時,晴天明顯看到娘親狠狠的咬了咬牙,表情狠戾凶獰了不少。

勉強冷靜了一下,她斟酌了一下用詞,方才盡量和顏悅色的問︰「這府里……」見她承認了,小晴天登時鼓起雙頰,聲色越發尖利︰「娘你知道不見了晴天有多擔心嗎?晴天哭得眼楮都腫了,以為娘不要我了,花叔叔也說晴天不乖,娘不要我也是活該……」

雁雪眼底猛地閃過一絲厲色,腦中又想到了臨昏迷前卻沒能將尚培殺死的遺憾,原本煞白的小臉登時又丟了三分血色,哼,那個尚培,她總有一日要親手殺了,以報今日重傷之仇。zVXC。

撫了撫自己的胸口,她無聲的對體內的某道魂魄說︰「雖說不是我毀的,可也是你十月懷胎的寶貝兒子替你報了仇,如此,你就安息吧。」

花一寒默了,小晴天默了,小紫也……默了,其實小紫單純的小腦袋還是猜到了三小姐為何要拆天蠶樓的,肯定是因為三小姐終于發現了方將軍和花公子的好,所以看不上之前找她搭訕的天蠶樓老板了,而介于三小姐本身就是一個很變態,很猙獰,很凶殘,很無恥的女人,所以為了不讓自己的燦爛人生有半個污點,對于那些看不上眼的男人卻上趕著巴上門的男人,她就要除之而後快……

已經十三天了?果然快活不知時日過,她噎了一下,還是遲疑的點點頭,想解釋點什麼……

看著這樣一副場景,再看著這樣一群人,雁雪突然悵然,果然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她不過受傷,與如風在郊外農家借宿十幾天,再回來,已經桃花依舊,人面全非啊。

「娘……」糯糯的聲音帶了哭腔,大眼楮,小鼻子,霎時間又紅了。

仇鈺墨眸一眯,冷哼一聲︰「胡鬧。」

晴天單純的以為,花叔叔應該再努力一點,娘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但不是真的鐵石心腸,看吧,最討厭的宋暮白不在,本來花叔叔可以趁勢而起,現在卻白把機會浪費給了這個方騫將軍,真是吃大虧啊吃大虧。

雁雪不禁回頭,便看沈熗全身死靜,滿臉漲紅,雙目瞪如牛銅,卻久久不眨……

他的反應雁雪毫不吃驚,她雖冷情,卻倒是是非黑白,分得清清楚楚,這些事她早在決定回沈府之前便調查清楚了,這沈熗的為人,的確擔得了個「爛」字。

回過頭,銳利的眸光直射車夫,車夫乍被她寒眸一盯,連忙慌張擺手︰「姑娘,這真是沈府,首城城東的沈丞相府邸,真的……」

花叔叔是不是不回來了?他不是一直知道娘不喜歡他嗎?怎麼這次卻爆發了?

「我沒有……」花一寒一急,準備出言辯解。

「什麼?他打你?」花一寒臉色一黑,連忙上前抓著她肩頭前後左右的審視︰「他打你哪里?還痛嗎?」

「雁雪……」仇鈺緩緩上前,眉頭卻蹙成一團︰「我知你不服,可你我都知,尚培如今還都動不得。」

「三……三小姐?」對方顫抖著手指,也不管那掉落一地的瓶瓶罐罐,只瞪圓了眼楮,傻傻的指著她,驚愕的張著嘴。

現下喉嚨已經分外靈活的雁雪索性閉上眼楮,慵慵懶懶的道︰「你不是說了,你叫如風?」你自我介紹過了,你忘了嗎?

雁雪眨眨眼,又點點頭,還心情尚好的出言提醒︰「小紫,你東西掉了。」

似乎被她的過激的情緒給驚到了,雁雪呆呆的張了張眸,不解的凝著她,一張小臉有些木然,卻還是理所應當的道︰「等我傷好了,不管這是哪里,不管有無危險,我都會出入自如,既然如此,我還問這些無聊的事做什麼?」言下之意就是,我傷好了,莫非你還攔得住我嗎?

到底仇鈺是她義兄,六年的情分,不是假的。

不怪他此時此刻還敢如此囂張,雁雪只悠然自得的繼續道︰「但是你恐怕不知道,你那兩個自認為最符合你身份的嫡女,其實並非你親生的……對了,你知道天蠶酒樓嗎?就是城西主街那間北江國第一酒樓,呵呵,你寶貝女兒的親爹,就是天蠶酒樓的老板尚培,怎麼,你的眼神是告訴我你不信嗎?唔,難道你不知道你的夫人劉氏與尚培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初戀情人?難道你不知道七年前我就是因為發現了他們之間的奸情,才被劉氏用計迷暈,才被沈雲雪、沈安雪擄截出府?難道你不知道當時我命懸一線,差點魂歸西方全是敗你的好妻子,好女兒所賜?沈熗,算起來,就算我是野種,可我到底也是你所出,你卻因為三個外人,眼看我受盡欺凌,這次回來甚至協同她們想再趕我走,你說你對我做了這麼多好事,如今我奉還給你的,又何止利息呢?」

而一路過來,也的確一個下人也沒見著,看來沈府真的敗了。

小家伙剛剛從痛失娘親的恐懼中蘇醒,不能再冒著半點得罪娘親的險了,听娘一喚,當即竄出舅舅的溫暖懷抱,蹭蹭蹭跑到娘親身邊,乖巧的恢復成小哈巴狗的模樣。

方騫深深的看了雁雪一眼,似乎想說點什麼,可終究還是噤聲未言,轉身便出了房間,小晴天如今比哈巴狗還乖,只要娘回來了,他就啥都復原了,因此娘說什麼他都純真無比的答應,小紫沒發言權,閻王三小姐說什麼就是什麼,只要三小姐不走,啥都好說,倒是花一寒一臉莫名的看了雁雪好幾眼,這才慢吞吞的出了房間,臨走時還不忘合上房門。

好吧,抱大腿是新流行……嗯,她相信,是的!

雁雪沉默︰「……」

小晴天乖巧的如小尾巴般跟在自家娘親後邊,小紫幾乎毫無考慮的,也跟上了三小姐的步伐,倒是花一寒,深深的看了方騫一眼,難得友好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才隨著三人一同離去。

「娘,你失蹤十三天了!」不等她說完,小家伙已經雙目凌厲,疾言厲色的道。

花一寒看著雁雪那躍躍欲試,雙眸蠢蠢欲動的架勢,模了模鼻子,他知道自己沒有發言權,所有安靜的站在一邊,听候號令。

倒是樓主為何會來北江國?他又到底還想對崇門做到什麼地步?

「嗯?」小家伙一愣,又問︰「去做什麼?」

憐惜的撫模著兒子的黑絲,她抬起頭,只冷聲沖著另外三人問︰「沈熗還沒死?」

如此權衡後,她斂下眉宇,淡淡的掃了仇鈺一眼,漠然回身,直挺挺的又走進破敗如斯的沈府。

說到這里,沈熗的臉已經青黑交錯,他狠狠的瞪著眼前淡笑悠然的麗顏,須臾後,火氣上涌,他突然發瘋似的嚎嚎亂叫,身子發狂似的翻動,可因為手腳斷裂,四肢根本半點力氣沒有,到最後,動也動不了,話也說不出,唯有哭得淚流滿面,嗚咽痛苦……

雁雪眼神一急︰「什麼胡鬧?仇鈺,我的事,你少管。」說完,冷眸掃向正窩在舅舅懷里的小晴天,冷聲喚道︰「晴天,過來。」

體內無人回答她,她也不在意,只繼續往前走。

只是,怎麼敗的?

半個時辰後,雁雪坐在歪歪斜斜的正廳首椅上,看著大廳案幾上淹死的盆栽,倒掛的牌匾,破碎的屏風,斷了腿的紫木大圓桌,缺了嘴兒的紫砂茶壺,碎了塊兒的大理石地磚……隨後,再看向白衣飄飄,任何時候都不忘耍帥的花一寒;深情脈脈,何時何地都忘不了沖她發情的方騫;小心翼翼,偷偷瞄著自己的寶貝兒子,最後,是兩眼含淚,面頰因為激紅,府中碩果僅存的最後一位丫頭,小紫……

「我知道娘想說什麼,你想說你是有苦衷的,還想說你沒有要拋棄我,還想說就算我把沈府滅了,就算我不小心打斷了外公的手腳,不小心把他毒啞,不小心掐死了大姨姨和二姨姨,不小心把全府的下人嚇得卷款攜逃,甚至不小心引了府外強盜進來大肆破壞府邸,娘也不會不要我,娘,你是不是要這麼說?」小家伙噙著一雙大眼楮,水汪汪的望著自己娘親。

寒冽的目光依舊陰狠的盯著車夫,車夫被盯得毛骨悚然,為了保全小命,連忙知無不言的道︰「十多天前,這沈府的小公子不見了,過了三天,小公子是找到了,可沈府的三小姐又給丟了,這一丟可不得了,都說那沈三小姐是天煞孤星,可不,人一丟,沈府里頭便頻頻出事,先是沈丞相不知怎的臥床不起,後頭又听說沈家兩位小姐前後喪命,一時間眾說紛紜,又傳沈府鬧鬼,好多下人丫頭都攜款而逃,外頭還有趁火打劫的,幸虧皇上仁慈,連夜派了駐城兵嚴守防貸,這才免于沈府家破人亡之險,反正就這麼一鬧,沈府就成現在這樣子了,姑娘,小的說的千真萬確,不敢有半點欺瞞啊……」越說越委屈,老實的車夫都快哭了,就差把心挖出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一字一句,有血有淚啊。

雁雪一臉淡漠的走上前,站在床邊,定定的看著眼前這仿若一夕之間老了二十歲的中年男子,嘆了口氣,終究說︰「看你的樣子,我若問你還好嗎,你必以為我在諷刺你,所以我也不問了,直接與你說正事吧。」說著,她抬眸,對屋內的其他人道︰「都先出去。」

雁雪滿臉黑線,伸腳踹了兩下,可小丫頭鐵了心不放手,就是被踹死也不堅決撒手,一時間倒弄得雁雪茫然無措,心里盤算著是直接把這突然中邪的小丫頭敲暈,還是索性手起刀落,劈死算了?

屋內清了場,看也不看堅守立場,死也不離開自家主子的老管家,雁雪走到床邊,坐子,看著雙眸爆發著熊熊怒火的沈熗,卻輕描淡寫的道︰「我也不與你繞彎子了,你的事我查得很清楚,你一生花心,府中雖只有一妻,外頭的鶯鶯燕燕此起彼伏,而你的情人們肚子也爭氣,也給你留了不少種,不過你卻嫌她們身份不好,不配替你育兒,不是將她們趕走,就是一尸兩命,你也算作惡多端了……」說到這里,卻見沈熗並沒半點愧疚,仍舊滿臉勃發,似乎那些外頭的野種,對他來說不過爾爾,說不好听點,就是些風流完的後遺癥,能除就除,除不了就扔遠點,眼不見為淨。

如風窘了,又還是不死心的問︰「那你不問我是誰?」

而看著她清冷的背影,再看了看半空中半掛的沈府匾額,仇鈺苦笑一記,看來到底來晚了……

雁雪凝眉,心下又是警惕。

「其實,晴天……」雁雪想說話,可小家伙明顯不悅被打斷。

「砰砰砰……」瓷器的碎裂聲破空而響,劃破這荒蕪的寂靜半空。

不是他不好,而是不適合,不適合,就不要給對方假的希望,否則,她就太過分了……人心,是最傷不得的東西。

這麼快樂的去拆樓啊……

小紫以為自己猜對了,一張乖巧的小臉登時露出得意的神色,這莫名的神色,看得偶爾視線瞥過來的雁雪一陣哆嗦,後背不禁一片發涼。

「嗯嗯嗯……」小雞啄米更快了。

這次雁雪停下了腳步,回頭陰測測的看了兒子,那一眼,直看得晴天頭皮發麻,末了,她才冷冷的吐出兩個字︰「拆樓。」

卻被小晴天的控訴再次截斷︰「其實花叔叔說得也沒錯,晴天沒什麼用,不能給娘掙好多好多銀子,不能讓娘穿金戴銀,大富大貴……」

仇鈺單手抱起小晴天,目光灼灼的盯著雁雪,那眼神分明就在說「我听到你們剛才說的話了」。

雁雪站起身來,二話不說,便踏步往沈熗的院子走去,一路上仍舊是殘垣斷壁,看來好不淒慘,哎,這沈府……

如後要家。雁雪捻眉眨眼,沒說話,只愣愣的看著花一寒,四目相對,半晌,花一寒突然手指一松,黑若曜石的眸子也掩了下去,他別開臉,不再回頭,腳步黯然的往右走去……

而雁雪進了沈府,但看這殘溪敗橋,斷垣缺壁,她臉色大變,剛才車夫說什麼「家破人亡」她還覺得是夸大其詞呢,如今一見,光是個院子都破敗成這樣了,里頭,更別說了。

說到失蹤,若不是這臭小子先失蹤,她會一時沖動,明知尚培不安好心,還送上門給他打嗎?一提這個她便臉色一厲,紅唇飛掀︰「你還好意思說,若不是……」

雁雪安然的躺好,淡淡的掃她一眼︰「不是不用我報恩嗎?」那還問什麼?

見大家都沒「意見」,雁雪舒快的笑了笑,一張秀絕精致的小臉登時流光溢彩,明媚奪目,眸子彎成月牙狀,她溫柔的道︰「好了,走吧,拆樓去……」

如風認輸了,她從來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女人,枉她為了這沒良心的女人還頂撞主子,差點被主子扣上個犯上作亂的名頭,沒想到這女人卻是天生冷血,一點不知感恩圖報,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方騫抿著唇,沒說話,小紫現在還沒止住哭,聲音含糊听不出所以然,只有花一寒這個外來人最冷靜,他姿態優雅的頷頷首,一臉無所謂︰「在床上躺著,暫時還沒咽氣。」

整理好了情緒後,雁雪興致勃勃,一心準備大刀闊斧的直接將天蠶樓滅了,可剛一回頭,便對上一張再熟悉不過的清俊臉龐。

對,一定是這樣,三小姐就是這麼一個不問緣由,嗜殺成性,凶暴殘忍的人。

而下一秒,不出意外的,小晴天也當即歡快的喊道︰「舅舅……」話音未落,人已經飛也似的沖到了梯下大道上,鑽進了一襲青袍的仇鈺懷里。

就在她還震驚在這突然而至的國破家亡時,身後一道細碎的腳步傳來,她懵然轉首,與匆匆而來的某人恰巧四目相對……

腦袋一垂,便見這個往日膽小如鼠的小紫竟然史無前例的大膽,不止撰住她的大腿死活不放,還把眼淚順便蹭在她的衣裙下擺。

看他不動了,仇鈺才說︰「樓主也在北江國,我不管你與尚培有什麼糾紛,總之在那個男人面前,你動不得天蠶樓半分,否則……」他手上的力道加重幾分︰「我也保不住你。」

小晴天與小紫也乖乖的隨行而步。

「嗯嗯嗯。」車夫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這是……活生生,被氣死了?

短短四個字,卻讓雁雪差點噴茶……

這光看前門就像破廟似的鬼地方,怎麼可能是往日那威赫莊嚴,肅穆宏偉的沈府大門?就算她昏迷,受傷,前後加起來也離開不到一個月吧,有什麼理由一個月不見,沈府就成這副模樣了?拜托,她是受傷,不是失憶好不好。

沈府丞相死了,如今的沈府可謂一敗涂地,而方騫也算有良心,還以世家的身份,為沈熗、沈雲雪、沈安雪舉行了簡單的喪禮,可到喪禮結束,劉氏都終究沒出現,這讓守株待兔,準備一網打盡的雁雪忍不住一陣失落,同時心里也更確定了,私人待殺名單中,第一名和第二名必須由尚培、劉氏全權佔領。

…………

雁雪嗯了一聲,抱著小包袱鑽出車廂,一抬眸,她愣住了……眼前這個大門口有一灘血,紅木大門有幾雙血手印,「沈府」二字牌匾歪七扭八,要掉不掉的半掛在半空中的鬼地方,是哪里?

之後,過了三天大吃大喝,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無盡使喚如風為她捏腰捶腿,各種按摩的沈雁雪,終于傷好了,不說全好,至少內力恢復了五六成。

「嗯?」如風一愣,隨即又想起這位沈姑娘灑月兌豪邁的隨意性情,便有些了然。施然一笑︰「說得對,若是下次還有機會,我會告訴他不用躲著你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而停,她睜開雙眸,正好車夫撩開車簾,憨厚的沖她道︰「姑娘,到了。」

見她喝了,那嫵媚女子方才翩翩落座,淡笑一記︰「我叫如風。」

什麼?這個人也叫如風?與風華四妓的其中一妓同名?嗯?是同名還是同人?

「哼。」沈熗冷哼一聲,雖說毀了聲帶,但鼻腔還是能發音了。

可雁雪卻仍舊黛眉微顰,明顯還是不太相信的問︰「你說……沈熗臥床不起?」

嘆了口氣,她推開房門,房間外的幾人自是也听到了老管家的哭叫聲,一時間倒是都沒人說話……

端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須臾,雁雪才收回視線,輕抿了一口香茶,只覺得喉頭干澀盡消,身子也頓時舒爽了些。

雁雪看他突然發火,有些木然,又覺得肩頭被他捏的一陣吃痛,她咬了咬牙,不悅的問︰「你到底要干什麼?」

見她神色緊繃,蒼白的臉色還沒回暖,唇瓣干涸開裂,那嫵媚女子起了身,到桌邊倒了杯茶,又走過來,將茶遞過,輕笑著道︰「不用緊張,你身子還未好全,省下力氣養傷吧。」

而車夫乍見她終于肯走了,一邊酬謝神恩,一邊駕著馬車,飛也一般絕塵而去,只留下繼續塵煙,那架勢,比逃亡好不到那兒去……

見娘不說話,小家伙又鼓起勇氣上前兩步,謹慎的在離娘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可憐兮兮的道︰「其實娘是疼晴天的吧,晴天是太擔心娘的安危了,這沈府的人笨死了,找個人找了十幾天也找不到,必要時候如果不殺雞儆猴,他們根本不會盡心找娘,可是我哪兒知道他們那麼不經嚇,殺了幾個人就把他們嚇得一哄而散,娘,下次遇到這樣的事晴天有經驗了,晴天堅決不嚇他們,舅舅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晴天已經知錯了……」說著小家伙又往上挪一步,再挪一步,最後再挪一步,拉拉娘親的袖子,小臉皺成小包子。

見她一點也不怕生的竟拉著被子,準備窩進被窩里繼續睡,如風倒有些錯愕,經不住問︰「你不問我是誰救了你?」

雁雪本打算強行揮開他的手,卻被這突兀的四個字弄得心神一震,她眯了眯眸,唇瓣緊抿。

沒有花一寒,也沒有宋暮白主僕,宋暮白不重要,但是花一寒,自從那日後,便不告而別了……

接過茶杯,精銳的雙眸審視般將眼前的女子從上到下打量一番,不認識的,真的不認識。

而方騫站在屋外,听著里頭老管家哭聲不止,又回頭看了眼四人離開的方向,終究還是踏進了房間,走到了這位也算看著自己長大的長輩身邊,如今沈府無人,雁雪又恨父入骨,是不可能為他披麻戴孝了,沈世伯啊沈世伯,你一生妻兒無數,到最後,卻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報應這東西,真由不得你不信。

不等仇鈺說話,被撥開的花一寒倏地面色一沉,看著雁雪清冷孤傲的臉龐,只兀自抓住她的雙肩,逼她對視自己,待看清她眼中的一片錯愕,他才惡狠狠的又問︰「我問你他打你哪里?」

雁雪沒說話,只拉了拉錦被,讓自己稍微暖和些,如今重傷未愈,她還不想再受風寒。

雁雪還是沉默︰「……」

未料听到此處,雁雪卻撇開眼去,只冷淡的嗤道︰「他怎麼我要報恩?」

傷好了,就該告辭了,而就在雁雪剛依依不舍的表露出要回家的意願時,如風卻出奇的熱情,立刻風卷殘雲的親自為她收拾好包袱,深怕她後悔似的,將她推上馬車,眼見著馬車絕塵而去,無視車內之人那頻頻回首,無限眷戀的不舍目光,重獲新生的如風立刻掏出鞭炮, 里啪啦的大肆慶賀自己終于月兌離苦海,重見天日。

雁雪只覺得手臂一緊,她揮開仇鈺的鉗制,闔上雙眸,眼底的不甘與憤恨也隨即掩去,她雖然沒見過那所謂的幕後樓主,卻也知道,能建立起四國天蠶樓的人物,不會簡單,雖然他建樓的目的不得而知,他的身份亦不得而知,但不可否認,他是個危險的存在,更重要的是,最近幾年,听說那個人一直在找崇門的麻煩,她也算是半個崇門之人,而仇鈺更是曲十三的嫡傳弟子,若是那個樓主以此為借口,去動仇鈺,那可不好辦了。

等喪事辦妥了,一行人也終于要回南寧國了,來的時候一行五人,回去的時候一行六人,沈雁雪,小晴天,仇鈺,方騫,天影,小紫。

正在她天人交戰,腦中此起彼伏時,便見遠處聞聲而來了一大群人……

走在這上一眼還富麗美侖,雕工細致,下一眼卻殘垣斷壁,破敗荒蕪的蕭索園林,只覺得前後差異實在無法在她腦海里重疊……

小家伙吞了口唾沫,心里嘀咕著,這北江天蠶樓的老板怎麼惹了他家瑕疵必報,陰險歹毒的娘親了?

雁雪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剛準備往外走,卻听老管家突然嚎啕大哭︰「老爺,老爺您這是何苦呢?夫人與小姐對您不忠,您不是還有老奴嗎?老奴對您忠心,一輩子忠心……」

「到底出了什麼事?」呢南一聲,不再理會可憐兮兮的車夫,她提著包袱,索性踏門而入。

明知是苦肉計,雁雪終究還是垂了垂眸,終究嘆了口氣,朝小家伙招招手。小晴天立刻如蒙大赦,飛也一般鑽進娘親的懷抱,吸取著娘親軟軟香香的氣息,小臉幸福的蹭蹭。

而馬車內,雁雪想到往後就不能過這種任人服侍,受人伺候還不用付工資的資本主義地主生活了,她便有些惆悵,嘆了口氣,倒在車廂內,倦意來襲,索性睡個午覺。

如風悲憤了,嫵媚妖嬈的小臉漲得通紅,她索性翻身坐下,一雙鳳眸狠狠的瞪著某張椅子,眼神專注,就像要以眼刀將那張無辜的椅子千刀萬剮,拆木重建似的。

「啊?」拆樓?小家伙眼中神色幻變,顯然不知該用何種表情敘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沈熗也看到他們來了,一張奄奄一息的老臉迸發出勃發的怒氣,是啊,見到害自己四肢殘缺,害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只怕誰都很難平靜吧。

兩人對視半晌,雁雪倏地哼了一聲,桀驁不馴的道︰「沒錯,我就是要找尚培算賬。」

雁雪垂了垂眸,撥開他的手,只看著仇鈺道︰「現在,你還要攔我嗎?」

審視的目光再次侵襲而上,如風有些無奈,卻還是好心的遞給她一張錦帕,讓她擦擦唇角遺留的茶漬,順手再拿過喝了一半的茶杯,放到小案上……

雁雪淡掃了方騫一眼,卻見他也正看著自己,她並未解釋,只是繞開他下了階梯,一路往院外走,這沈家的事是解決了,可是尚培和劉氏,還沒完呢。

「我不知。」雁雪揚起下頜,滿臉冰冷︰「我只知道他連續七掌,打得我口吐鮮血,奄奄一息,若非我福大命大,現在你我早已天人永隔,還能這般平靜的對話?」

小紫吃驚錯愕的保持石化狀態,腦子里嗡嗡半晌才轉過彎來,她往前走了兩步,眨眨眼楮,突然,大眼楮里蓄起霧氣,接著便是一陣嚎啕大哭︰「三小姐,你終于回來了,三小姐你要再不回來奴婢連死的心都有了,三小姐啊啊啊……」鋪天蓋地的鬼哭神嚎,雁雪還沒從回過神來,便發現自己的大腿被人抱住了。

冷靜下來,她轉過臉,不顧小紫與晴天欲言又止的眼神,盯著仇鈺又說︰「我非你分舵之人,你攔不住我,就算北江分舵找人尋仇,找的也是我沈雁雪,與你仇鈺無關。」說完,她便準備踏步下梯。

雁雪一愣,倒是沒再反抗,只是搖搖頭,淡淡的道︰「沒事了。」

老管家臉色一變,腳若盤根,自然不願,雁雪看了他一眼,倒沒說什麼,只對著另外幾人道︰「先去門外等我。」

「哇……娘,是娘呀……」咋咋呼呼的童音剛穿過耳,雁雪再次沒回神,就感覺另一條腿兀的也一沉,三秒後,她眨巴眨巴眼,眼眸再次往下一垂……登時,臉上的黑線更急密集了……

到了沈熗的院子,屋里只剩老管家一人服侍在側,雁雪有些唏噓的看著床榻上那奄奄一息,不過十幾日,已骨瘦如柴,黑發花白的男子,第一次見他時,他也算風度翩翩,還對她疾言厲色,想方設法的將她趕走,今日,卻已經苟延殘喘,連吃飯如廁,都要被人伺候了。

小晴天望著娘親緘默的側影,有些黯然的垂下眸,那天娘與舅舅說完後,第二天娘就打算回南寧了,可是卻找不到花叔叔,娘嘴里不說,可行動卻停了下來,娘明明不想參加喪禮,可為了等花叔叔,她還是老實的呆著,卻不想喪禮結束,花叔叔也還沒回來。

如風看她表情霎時又凝重了,很是無辜的攤攤手,委屈的道︰「但我可告訴你,救你的人我認識,只是他不希望你報恩,因此不打算現身相見。」

卻不料仇鈺一把抓過她的手臂,聲色驟然狠戾嚴肅的道︰「他也來了。」

「這水沒毒,喝吧。」似一點不介意對方的打量,嫵媚女子千樺一笑,口氣仍滿是包容。

「嗯。」應了一聲,她拍拍兒子的肩膀,示意兒子站起來,晴天也的確夠自覺,立刻小狗似的站好,乖乖牽著娘親的衣角,在旁靜候。

「別這麼大火氣,萬事養好傷再說。」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意,如風輕描淡寫的道,語氣中卻帶著絲絲關切。

劉氏不出現也算事出有因,可沈熗還有一個妹妹,一個兄弟,卻也沒出現,這更讓雁雪冷笑,這麼重視嫡系關系的沈熗,到最後,卻被自己的親妹妹,親兄弟拋棄了,不就因為她在此,這兩人怕被牽連受池魚之殃嗎?倒真是自私自利。

散漫的捻著自己垂落胸前的發絲,青絲繞著玉指,她繼續道︰「對你來說,我與那些該被趕走,或者該被殺死的野種毫無區別,你的心里,雖說並不愛劉氏,卻也只接受正妻之子,即便正妻只有兩個女兒,並無兒子繼承香火,對你來說也無妨,因為只有嫡出,才有資格,有身份稱你沈大丞相為父……」

如風搖搖頭,臉上仍舊是如沐春風的笑意︰「不是。」

其實十幾天前他便到了北江,不過,偶然發現了些小秘密,沒想打跟蹤一番,趕回來,已經阻止不了什麼了。

話還沒問完,小晴天已跳出一步,挺胸抬頭,義正言辭,臉上你還略帶斥責的問︰「娘,你知道你失蹤了多久嗎?」

並且,她立志要整垮沈府,怎麼還不等她動手,就被人搶先一步了?

「沈家兩位小姐前後喪命?」

雁雪眉眼未抬,面部表情的道︰「天蠶樓。」

花一寒眼神一眯,手中勁道加大,聲音更是徒然升高︰「我沒問你有事沒事,我是問你他打你哪里?傷得怎麼樣?」

這話听著怎麼這麼諷刺?什麼叫下次還有機會?她沈雁雪像是那種三番四次要受人搭救的懦弱之輩嗎?

「你說呢?」花一寒突然眼含怒色,盯著雁雪的目光更是猩紅灼熱。

真的?呸,怎麼可能?

見到他們前來,尤其是看到小晴天,老管家臉色一黑,很像上前阻喝,卻終究力不從心,只敢乖乖矗立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捏著錦帕,定定的看著眼前此人,好不容易適應了喉頭的松動,雁雪這才吶吶的張口,嘗試性的問︰「是你……救我?」說完,只覺得剛才的香茶的確有效,此刻說話似乎也不覺得半點不適。

「娘,我們去哪兒?」剛踏出沈府大門,小晴天便面露討好的問道。

但見「救兵」到了,雁雪總算看到了一線曙光,她苦著臉,指指腳下的玩意兒,一臉無奈的道︰「誰先把這東西拖開?」

小晴天越想越不服氣,看方騫的眼神也越發赤果果的憎惡。

方騫不懂自己哪里惹了這個小靈怪,只溫煦的對他報以一笑,卻不想小家伙憤憤的別開眼去,挪到自己娘親懷里,還不忘回頭惡劣的對方騫吐吐舌頭,以表自己真的不喜歡不喜歡不喜歡他……

這讓無辜的方騫更是懵懂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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