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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沃土 第二二九章他們就像一群昂首山巔的猛虎

天已破曉,文登城與文登營起伏的丘陵間,馬蹄翻飛,卷起煙塵漫漫。

一隊匆匆忙忙的馬隊後面,煙塵中滾動著更長的人流。兩路還算整齊的縱隊,比開始時已經稍微雜亂了一些的,數百雙長筒皮靴踏在地上的隆隆聲響,再加上數百個喉嚨里同時發出的牛樣的粗喘聲,頗有一番殺氣騰騰的景象。

前面,路變得開闊了起來,文登城舉目可見。幾柱濃煙,在縣城的上空升騰著,熱鬧的炮聲、槍聲,也愈發听得清楚起來。依稀中,那桿他們熟悉的沙皇旗幟,還在高高的城門樓上,隨著清晨的微風搖曳。

就在這時,隨著後面的一聲口令,馬隊卻慢慢放緩了速度。

米內夫從馬背上直起腰,回頭看了看落在後面的步兵們,手里的馬刀尖挑了挑自己的帽檐兒,目光也轉向了前面正有些尷尬地回頭望著他的保熱津,眼楮中顯然是既有疑問,又飽含著不滿,「上尉,這就是您報告的軍情?」

「上校大人,我……」

「哼!」米內夫馬刀一揮,止住了保熱津後面的話,「您帶一個小隊上去看完後再和我解釋。」

在文登營內得到保熱津添油加醋的那一番報告後,米內夫雖然一驚,卻並不相信文登縣城那麼容易地就會被一些叛亂分子拿去。由于保熱津沒有看到進城的敵人到底是個什麼樣子,所以,他盡管一再夸大其辭,也不免要把進城的敵人聯系在那些已經被清剿的躲藏進昆崳山的叢山峻嶺間,不時地只能搞些「偷雞模狗」之類的「亂民土匪」身上。

這一點,米內夫也是深信不疑。這里的特區建設才剛剛開始,他們這些指導者只能保證一小部分人先富起來,那就免不了要傷害到另外一部分保守、不開化的人的利益。這些人既然背井離鄉躲出特區,不回過來采取些報復的行為,搗搗亂,似乎也說不過去。這同時也說明了前一階段的「肅正」策略執行的不夠徹底,以後還必須要加強。

至于說到能夠竄進文登縣城的家伙們,那一定是買通了負責守城門的可惡的大辮子們,這些家伙,好東西不多,只要他娘的給錢,他們什麼都敢賣。對于保熱津所說的那些殺進文登的上千騎兵,打死米內夫,他也會不相信。

他堅信,這只是亂匪們玩弄的一種蒙騙俗人的小伎倆而已,絕對不會是真的。想當年在大清國的廟街,也就是現在沙皇的尼古拉耶夫斯克,他自己就是指揮著僅僅幾十個哥薩克騎兵,一夜之間反復圍著一個地方前出後進的轉,虛張聲勢,結果嚇得他的大清國對手,就誤以為是即將遇到至少上千騎兵的襲擊,不戰而逃。

不管怎麼樣,弟弟維拉還在縣城內,好朋友巴庫斯基生死未卜,救兵如救火,出援才是硬道理。米內夫干脆利落地帶上主力人馬就出了營區,文登營內僅僅留下了一個中隊的防守力量。其實在他想來,如果不是覺得帶上七百多馬步兵已經足夠了,文登營內只需留下十來個人看看家也就足以。只出去十余里的路程,不要說米內夫沒有想到會真的遇上大批的敵人,就是想到了他也未必害怕,事情不好,只要稍微一掉,他豈不是又能穩穩當當地坐回他的大營。

身後呼呼啦啦的大隊步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立馬昂首的米內夫馬刀已經收了起來,手里舉著單筒望遠鏡,向幾百碼外的城頭觀望。這似乎是有些多余,因為他身邊的騎士們只憑借兩只肉眼,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透過鏡片所見到的一切。不過,米內夫不這麼認為,他是個指揮官,不能做一點兒冒失的事情,更不能太俗了。

城頭上幾個他的同胞在沖著他這邊兒揮舞手臂,嘴一張一合。雖然在城內越發顯得激烈的炮聲中,他听不清對方的呼喚,卻能看到他們臉上經過肯定是相當焦急渴望之後的喜悅。跟著,城頭上的兵們消失了,城門洞開,保熱津的那一小隊騎兵,在護城壕上的會仙橋橋頭稍微遲疑了一下之後,輕松地馳過會仙橋。

「上!」當保熱津們即將進入城門的一霎那,米內夫把手里的望遠鏡用力一揮。隨即趕到的大批步兵拼盡氣力,腮幫子各個鼓鼓著,涌向會仙橋。

看著訓練有素的士兵們,米內夫很滿意地朝身後的哥薩克騎士們做了個手勢,等著最後一批拖著大炮的兵士們經過身邊兒,他們也就要動身了。

當抵達橋頭,看到城上司令官的護衛隊長路申科的那一瞬間,保熱津臉上發燒,無地自容,他是滿懷著贖罪的心態撲回到城里去的。

一進城門,他絲毫沒有片刻的猶豫,竄過幾個迎接救兵的士兵,緊催坐騎就向著還是和他離開這里時一樣的街巷中跑。如果不是竄出幾十碼外後,迎面閃出了一彪人馬,他會一直竄回那個曾經被他無情地拋棄了的司令部。

保熱津的坐騎是憑著慣性沖到了迎面攔阻的人馬面前,對他舞動的馬刀卻是有備而來。保熱津跑了一個來回,到了要命中注定死在這里。

跟在他身後的哥薩克們勒馬、圈馬,抵抗、想逃,擠作一團。

兩側的宅院里,一個個門戶大開,沒有一聲喊叫,只是卷出來一團團刀光,濺起一片片血影。頓時,戰馬痛嘶,人在哀叫,幾乎轉瞬之間,三十幾個哥薩克就走到了盡頭。

「開始!」聳峙于東門外的文登山,曾經是秦始皇召集文士炫揚文治武功的聖地,山腰間,梁成富手中的望遠鏡還在舉著,另外一只手卻是狠狠地一個下劈。

隨著這個利落的動作,十幾門迫擊炮發出怒吼,炮彈帶著淒厲的尖叫,撲進堆積在會仙橋兩頭的沙俄隊伍中間。

「狠狠地打!」程銘一閃身出現在東門城頭。

「轟、轟、轟……」幾十門新繳獲的沙俄炮開始沖著城外歡叫。

「嘩……」無數的槍彈驟然間從還是四敞大開的城門內,從人頭攢動的城頭上,潑水般地掃向挨挨擠擠的沙俄兵密集的隊伍。

望著前面亂成一團的士兵們,再看看就在前後左右不斷落下的炮彈,米內夫一時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鬧懵了。

「大人,縣城已丟,我們上當了。」哥薩克隊長緊緊扯著被炮彈震得來回竄動的坐騎,大叫著。

「這個該死的騙子!」米內夫顯然是在罵那個冤枉的保熱津,隨後霍地抽出腰間的馬刀,縱馬上前,接連砍倒兩個驚慌失措敗退下來的兵士,一指文登山,「不許亂,炮火掩護,給我拿下這個制高點,攻城!」

洞開的城門,平直的橋,絕對富有誘惑。同樣,山勢並不險峻的文登山,也能給米內夫足夠的幻想。

梁成富望著大有破釜沉舟之勢的沙俄們真的開始了反撲,微微一笑,手再次迅速地一揮,「吹號,使勁吹!」

二十幾把軍號,在文登山上吹響,聲音響徹雲霄。

米內夫再听不懂號音,從這種響聲的激昂程度上,他也明白了對方下一步的意圖。

「開炮,開炮!」他的馬刀朝著身前的炮隊揮舞著,同時做好了出擊的準備。他的哥薩克們列成一線,等待著最後的命令,只有他們關鍵時刻的反沖擊,才能挽救前面已經遭受嚴重打擊的大隊步兵的命運。

奇怪的是,米內夫的猜想失誤了。那種震懾人心肺的號音還在沒命的響,卻不見右前方的山上及城門內沖下、或沖出一兵一卒,退下來的都是他的人馬。他本來攢足力氣想打出去的這一拳,就宛如遇上了棉花。

米內夫奇怪,是因為他和他的部下們太專注了,目光都集中在了一個方向。

其實就在文登山上沖鋒號驟起的時候,在沙俄軍右後側的山丘背後,轉出一隊隊的騎兵,先是緩跑、繼而中跑,最後,馬刀高舉,山搖地動,「為了天朝,前進!」

沙俄的來路上,滾滾紅塵之下,是一眼望不到尾的天朝紅軍騎兵風馳電掣地洶涌而來。

壓陣的米內夫和他的哥薩克,頃刻間成了第一打擊的對象。

「為了天朝,前進!」

東門內、文登山的山後,呼嘯著殺出來的都是紅色的騎兵。對于一個真正的軍人,一句響亮的口號,會令他們忘卻一切,會激發起他們內心所有的潛在力量。對于紅一軍的將士們,這句已經一年多沒有真正在戰場上高喊過的口號,今天喊出來象征著什麼,更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他們就像一群昂首山巔的猛虎,憋足了周身的力氣,用他們男兒的氣魄,引頸長吼。

「為了天朝,前進!」他們就是一個個開路神,蔑視一切,他們用凝聚了仇恨與理想的刀尖,為後來者劃開一條寬敞、平坦的大路。而這條路上,也許就將流撒下他或他的一腔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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