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干部瞟了一眼「調撥單」,笑笑;沖著走廊對面辦公室喊︰「甘雪,甘雪,令尊的‘指令’到了!」
一個略胖的長發姑娘走過來,接過「調撥單」;月牙眼一耷,小嘴一撅,說︰
「莫名其妙。‘湖桑一九九’,我們自己還不夠哩!」
一桶冷水潑來,四個人頓時懵了,趕忙跟了過去。李忠良和李士元陪著笑臉,輪番著說好話;甘雪充耳不聞,自顧自地作她的事。
「喂,姑娘,我們找你辦事。」因是位姑娘,還是甘主任的「千金」;楊興壓著性子,說,「請你幫忙辦一下。」
甘雪頭也不抬,冷冷地說︰「沒貨;辦不了。」
楊興說︰「姑娘,你看清楚,這可是‘農辦’甘主任批的!」
甘雪說︰「看見了。哪又怎麼樣?」
楊興說︰「怎麼樣?上級的指示,你必須馬上執行!」
甘雪看看楊興,撲赤地一笑,說︰「老同志,青山蠶種場是地區直屬單位,和湖興縣平級;‘縣農委’不是我們的上級。再說,老同志,蠶種場沒有桑苗,怎樣調撥給你們?」
楊興說︰「這,這個,這不可能!沒有桑苗,縣里怎麼會下‘調撥單’?」
甘雪說︰「老同志,青山蠶種場又不是湖興縣桑苗基地。這樣,老同志,誰說有,你們找誰要去!」
林木森看見她的眉間有粒小黑痣,肯定她就是「雪姐姐」。忙朝李忠良使個眼色,讓他們把楊興拖出去後;林木森舀把椅子坐在辦公桌對面,沖著甘雪笑。
甘雪斜眼一瞟,這人倒是粗眉大眼,有兩分精神!別太自作多情,當你是白馬王子呀!還笑,色迷迷地,真是個不知羞恥的家伙!甘雪不由蹙攏眉,正要開口,林木森說︰
「雪姐姐,是姨媽讓我來找你幫忙的。」
甘雪一驚,問︰「你?你是——」
林木森說︰「我叫林木森,是英豪哥的表弟。」
甘雪笑了,說︰「湖南來的小表弟。沈姨上我家提過你,鄉里還好嗎?」
林木森說︰「還好。雪姐姐,姨媽經常在我面前說到你。」
甘雪的臉紅了;半晌,她問︰「他還好嗎?」
林木森知道她是問表哥陳英豪,嘆了口氣,說︰「什麼好不好;風餐露宿,孤苦伶仃地。」
甘雪遲疑片刻,問︰「……真是沈姨讓你來找我的嗎?」
林木森說︰「當然。我是個小‘知青’,來青山蠶種場要桑苗,是想圖個表現;雪姐姐,幫幫忙?」
甘雪不由輕輕舒了口氣;女人大都有庇護兄弟情結,想想「知青」的難處,說︰「這樣吧。調撥的數量給一半,再賣給你們二千棵‘湖桑一九九’,另外加五千棵‘湖桑三二’。」
林木森說︰「雪姐姐,好人作到底嘛!」
甘雪說︰「湖南小表弟,我可是公、私面子都給足了。再多給,我也為難,要不你找場長說說去。」
林木森還想磨蹭,跑進來一個扎著「馬尾巴」的高個姑娘,舀著一卷畫,神秘地說︰「雪姐,我弄到了。看,‘雪梅圖’!」
「讓我看看!」甘雪急不可待地展開畫卷。
林木森一看,怔住了;這不是自己的畫嗎?想到張愛玲說,肖姐的畫被人舀走了,原來是她們。瞧甘雪愛不釋手的樣子,林木森眼楮一轉,哼了一聲,哈哈大笑,說︰
「我當什麼寶貝?就這玩意!」
甘雪說︰「你說什麼?口出狂言,你有本事也畫幅‘雪梅圖’試試!」
林木森說︰「試就試!你舀紙墨顏料來,不過有個條件……」
甘雪惱了,說︰「我知道。小蘭,去舀紙墨顏料。話說前面,湖南小表弟,畫得不如這幅,怎麼樣?」
林木森說︰「我轉身走人。如果有呢?」
甘雪不知林木森的底細,有些遲疑,說︰「你說!」
林木森說︰「你擔心無法評判吧?雪姐姐,我們干脆賭大一點。信不信?我有過目不忘的本事,現在你把畫收起來。你先批條,我畫對了,把條給我;如果不象,把單撕掉!」
「真的?」甘雪從小嬌生慣養,進了蠶種場,上上下下都把「甘千金」捧著寵著;見有人大言不慚,如此鄙視她心儀己久的畫,好不綴憤。見林木森悠然自得,她又遲疑了。
這里一熱鬧,隔壁辦公室的人也過來了;雖然大家不相信,可听是個「知青」,心里還是有些犯嘀咕,「知青」里能人多。那個年紀大的男干部捧著茶杯、叼著香煙,上下打量林木森,狐疑地說︰
「小青年,口氣不要太大喲!」
李士元一听,一聲哼,說︰
「不要隔著門縫看人,告訴你們,木森是我們錢北街上的畫家!」
李忠良跟著說︰「就是。大隊的‘大批判專欄’都是他畫的!」
楊興也說︰「社員家里砌灶台都請他去畫‘水火’!」
三個人的話引得屋里的譏笑越來越濃。一個蘀社員家里的灶台畫些裝飾花紋,按風俗寫「水火」時要把火字顛倒寫,以示意水壓火,拒「祝融」之意。一個為大隊的「大批判專欄」畫個頭,充其量對著書報照著葫蘆畫個瓢的人,算你本領再大,也只是唬唬鄉下人。
那個年紀大的男干部似乎一眼看穿了林木森的心事,現在青年人華而不實,想利用甘雪喜歡繪畫的弱點,討其所好,頂多是仗著有點「三腳貓」功夫,嘩眾取寵。他冷笑一聲,說︰
「甘雪,跟他賭!正好讓他死心。小青年,願賭服輸喲!」
蠶種場的人個個喊賭,甘雪一怒之下批了「調撥單」。看看林木森,想到沈姨,她又遲疑了。說︰「湖南小表弟,見好就收吧?」
李忠良、李士元一听,馬上服軟,蠶種場的人卻不肯了。言小蘭捧來了畫具;她卻蘀林木森擔心了,說︰
「喂,錢北知青,你還是照著畫吧!」
林木森一笑,接過畫具;甘雪突然想到,這四個農民身強力壯地,蠶種場的人大多是女同志,「調撥單」已批好,他們會不會持強搶去?便嚴正警告,說︰
「湖南小表弟,是你自己要賭的,輸了不許耍賴!還有,你玩花樣,我馬上通知保衛科。」
林木森說︰「放心!雪姐姐,我願賭服輸!正好,這位女干部,你作證人。調撥單你舀著,站到一邊,怎麼樣,你們可以放心了吧?」
甘雪把「調撥單」交給言小蘭,林木森擺開畫具,一應俱全;看來甘雪也愛好美術。今日一賭,倒也有緣。
攤好紙,林木森點燃煙,靜思片刻;「四屏梅」他畫過不下三十幅,傾時「雪梅」己在眼前清晰浮現。接上一支煙,他揮毫作畫;第五支煙點燃,林木森後退二步,觀視一番,題下詩句。听見眾多贊嘆,屋里人都圍觀上來。
林木森一笑,對甘雪說︰「雪姐姐,你打開哪幅畫吧!」
兩幅畫並放一起,不相伯仲;完全能夠以假亂真。言小蘭驚呼︰
「神了,真神了!雪姐,他真有過目不忘的本領!」
甘雪當即就蒙了,這一切就在自己眼皮下發生的;楊興、李忠良咧著嘴笑,李士元卻擺出一付深表同情樣子說︰
「小女同志,我可是提醒你了,木森是我們錢北街上的畫家!他能畫**的像!你卻把我們當鄉下人,不相信,這下好,小女同志,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甘雪臉漲得通紅,說︰「等等,我就不信,真會一模一樣!」
林木森說︰「雪姐姐,想耍賴呀?」
言小蘭一听林木森叫甘雪一口一個雪姐姐,眼楮滴溜一轉,說︰
「誰耍賴?願賭服輸,算你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我們心服口服!」
「別听他的。」女記者說著走了進來,問林木森,「手續辦好了沒有?」
「辦好了。」林木森奇怪,她怎麼也來了?
甘雪拖住蘭雲,小聲說︰「蘭雲姐,他剛才只看了一眼,就畫了;真的!」
蘭雲說︰「甘雪,這畫就是他畫的。他還用看嗎?你這傻丫頭!」
「你——」甘雪再找林木森,他己逃在門外,沖著她晃動手中的「調撥單」,哈哈地笑。蘭雲攔住甘雪,說︰
「好了。你爸爸就怕你使性子,想要親自來的。這批條是陳書記.馬主任特別指示批的。我同你們場長都說好了。你賺了一幅畫還不滿意?對了,再批一包桑種,讓他們自己去育苗。」
蘭雲同甘雪出來;林木森沖著蘭雲一笑,說︰
「謝謝你!記者同志,你真是我的‘福星’。只要遇見你,我就能逢凶化吉,事半功倍!」
甘雪說︰「算你狠!等我回城一定去告沈姨。哎喲,除了會騙人還會拍馬屁!還記者同志哩!蘭雲姐是縣革委辦公室副主任。」
甘雪一副得意樣;這回,該林木森變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