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招來蘇瑾卻只留一日,便匆匆往大名去了。
這日,又逢賈政生日,有親戚家送過一班戲給賈府,就在賈母正廳前搭起行台,賈母便叫了寶釵黛玉和薛姨媽來熱鬧熱鬧。
寶釵和黛玉前日听林峰囑咐過畢竟是親舅舅的生日,不比別家,自是要去的。
如今寶釵是林家的人自是與黛玉坐在一起下首第一桌上,倒是薛姨媽坐在賈母下手。
外頭爺們賈政公服陪侍,賈璉賈珍賈赦則又坐在更遠一些。親戚來賀的約有十余桌酒。里面為著是新戲,又見賈母高興,便將琉璃戲屏隔在
後廈,里面也擺下酒席。
上首薛姨媽一桌是王夫人寶琴陪著,對面老太太一桌,是寶釵黛玉陪著,下面一桌邢夫人岫煙陪著,賈母叫他們快來,一回兒,只見鳳姐領
著眾丫頭。
薛姨媽笑道︰「難得老太太惦記我們。過一天我也請老太太去去,大家敘敘。」
說著,丫頭們下來斟酒上菜,外面已開戲了。出場自然是一兩出吉慶戲文,乃至第三出,只見金童玉女,旗幡寶幢,引著一個霓裳羽衣的小
旦,頭上披著一條黑帕,唱了一回兒進去了。
眾皆不識,听見外面人說︰「這是新打的《蕊珠記》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墮落人寰,幾乎給人為配,幸虧觀音點化,他就
未嫁而逝,此時升引月宮.不听見曲里頭唱的`人間只道風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拋,幾乎不把廣寒宮忘卻了!第四出是《吃糠》,第五
出是達摩帶著徒弟過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樓,好不熱鬧。」
眾人正在高興時,忽見薛家的人滿頭汗闖進來,向坐在賈珍等人一桌的薛蝌耳語道︰「二爺快回去,並里頭回明太太也請速回去,家中有要
事。」
薛蝌奇道︰「什麼事?」
家人輕聲道︰「一時說不清,請二爺家去說罷。」
薛蝌也不及告辭就走了,與一個丫鬟交待了幾句便走了。
薛姨媽見里頭丫頭傳進話去,更駭得面如土色,即忙起身,帶著寶琴,別了一聲,即刻上車回去了,弄得內外愕然。
寶釵見了著急薛姨媽便和黛玉說了幾句,也帶著丫鬟追薛姨媽去了。黛玉看著寶釵去了,若有所思……
賈母皺眉道︰「咱們這里打發人跟過去听听,到底是什麼事,大家都關切的。」
王夫人听了便打發人去了。
不說賈府依舊唱戲,單說寶釵追上薛姨媽問︰「母親,可是出什麼事了?」
薛姨媽見了急道︰「我也不知,只是下人說你哥哥出事了,便讓回府。」
寶釵听了便扶著回薛府去,只見有兩個衙役站在二門口,幾個當鋪里伙計陪著,說︰「太太回來自有道理。」
正說著,薛姨媽帶著寶釵已進來了。那衙役們見跟從著許多男婦簇擁著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更見旁邊一美的驚人的女子一身華服。
看見這個勢派,哪敢怎麼,只得垂手侍立,讓薛姨媽進去了。
那薛姨媽和寶釵走到廳房後面,早听見有人大哭,卻是金桂。
原來那薛蟠半個月前因不想受金桂的氣,便南下做生意不想又鬧出人命。
薛姨媽也懶得管金桂,同著寶釵進了屋子,嚇的戰戰兢兢的了,一面哭著,因問︰「到底是和誰?」
只見家人回道︰「太太此時且不必問那些底細,憑他是誰,打死了總是要償命的,且商量怎麼辦才好。」
薛姨媽哭著出來道︰「還有什麼商議?」
家人道︰「依小的們的主見,今夜打點銀兩同著二爺趕去和大爺見了面,就在那里訪一個有斟酌的刀筆先生,許他些銀子,先把死罪撕擄開
,回來再求賈府去上司衙門說情。還有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出幾兩銀子來打發了他們。我們好趕著辦事。」
薛姨媽道︰「你們找著那家子,許他發送銀子,再給他些養濟銀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緩了。」
寶釵在簾內說道︰「媽媽,使不得.這些事越給錢越鬧的凶,倒是剛才小廝說的話是。」
薛姨媽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趕到那里見他一面,同他死在一處就完了。」寶釵急的一面勸,一面在簾子里叫人「快同二爺辦去罷。」
丫頭們攙進薛姨媽來。
薛蝌才往外走見寶釵來忙道︰「王妃……」
薛寶釵也不多說只道︰「弟弟有什麼信打發人即刻寄了來,你們只管在外頭照料。」
薛蝌答應著去了。這寶釵方勸薛姨媽,那里金桂趁空兒抓住香菱,又和他嚷道︰「平常你們只管夸他們家里打死了人一點事也沒有,就進京
來了的,如今攛掇的真打死人了。平日里只講有錢有勢有好親戚,這時侯我看著也是唬的慌手慌腳的了。大爺明兒有個好歹兒不能回來時,你
們各自干你們的去了,撂下我一個人受罪!」說著,又大哭起來。
這里薛姨媽听見,越發氣的發昏.寶釵急的沒法想了想道︰「不如我回去讓人通知王爺。」
「不……」薛姨媽急道︰「王爺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若是讓他知道你哥哥打死了人,必是氣的,說不定親手打死他也是有的。」
寶釵無奈,畢竟不想哥哥沒了,正鬧著,只見賈府中王夫人早打發大丫頭過來打听來了。
寶釵雖已是林府的人了,事急之時卻也只得幫娘家打點,只得向那大丫頭道︰「此時事情頭尾尚未明白,就只听見說我哥哥在外頭打死了人
被縣里拿了去了,也不知怎麼定罪呢.剛才二爺才去打听去了,一半日得了準信,趕著就給那邊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謝太太惦記著,底下
我們還有多少仰仗那邊爺們的地方呢。」那丫頭答應著去了。薛姨媽和寶釵在家抓模不著。
寶釵擔心薛姨媽,便使人回去和黛玉說了,在娘家住幾人再回。
疾走了一天一夜,薛蝌方到了太平縣里,許了銀子,方才準了進去探視,只見薛蟠憔悴的躺在一間牢房里。
「哥哥……」薛蝌叫了一聲。
薛蟠听了聲音忙狼狽的爬起,撲過來從牢房欄桿中伸出手抓著薛蝌︰「弟弟!救我出去!快救我出去。」
「哥哥切莫叫嚷!」薛蝌安慰道︰「哥哥放心,正想辦法呢,只是此事不大好辦……」
薛蟠听了大急,吼道︰「我不怕花錢!花再多錢我也不怕……」
沒錯,薛家有的是錢,薛蟠心中打定主意,沒有錢擺布平的事兒。
薛蝌看了看外頭見衙役沒吵到,忙道︰「哥哥莫急……我們會想辦法的。」
薛蟠頹然的放手喃喃道︰「母親和妹妹都好麼?」
「都好……」薛蝌點頭︰「只是想念哥哥……」
薛府,過了兩日,只見小廝回來,拿了一封書交給小丫頭拿進來。寶釵拆開看時,書內寫著︰
大哥人命是誤傷,不是故殺.今早用蝌出名補了一張呈紙進去,尚未批出.大哥前頭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紙批準後再錄一堂,能夠翻供得好
,便可得生了.快向當鋪內再取銀五百兩來使用。千萬莫遲!並請太太放心。余事問小廝。
寶釵看了,一一念給薛姨媽听了。薛姨媽拭著眼淚說道︰「這麼看起來,竟是死活不定了。」
寶釵道︰「媽媽先別傷心,等著叫進小廝來問明了再說。」一面打發小丫頭把小廝叫進來.薛姨媽便問小廝道︰「你把大爺的事細說與我听
听。」
小廝道︰「我那一天晚上听見大爺和二爺說的,把我唬糊涂了。」
話說薛姨媽听了薛蝌的來書,因叫進小廝問道︰「你听見你大爺說,到底是怎麼就把人打死了呢?」
小廝道︰「小的也沒听真切.那一日大爺告訴二爺說。」說著回頭看了一看,見無人,才說道︰「大爺說自從家里鬧的特利害,大爺也沒心
腸了,所以要到南邊置貨去.這日想著約一個人同行,這人在咱們這城南二百多地住。大爺找他去了,遇見在先和大爺好的那個蔣玉菡帶著些
小戲子進城.大爺同他在個鋪子里吃飯喝酒,因為這當槽兒的盡著拿眼瞟蔣玉菡,大爺就有了氣了.後來蔣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爺就請找的
那個人喝酒,酒後想起頭一天的事來,叫那當槽兒的換酒,那當槽兒的來遲了,大爺就罵起來了.那個人不依,大爺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誰
知那個人也是個潑皮,便把頭伸過來叫大爺打.大爺拿碗就砸他的腦袋一下,他就冒了血了,躺在地下,頭里還罵,後頭就不言語了。」
薛姨媽道︰「怎麼也沒人勸勸嗎?」
那小廝道︰「這個沒听見大爺說,小的不敢妄言。」
薛姨媽道︰「你先去歇歇罷。」小廝答應出來.
這里薛姨媽無法只得自來見王夫人,托王夫人轉求賈政。
賈政問了前後,也只好含糊應了,只說等薛蝌遞了呈子,看他本縣怎麼批了再作道理。
這里薛姨媽又在當鋪里兌了銀子,叫小廝趕著去了。
三日後果有回信。薛姨媽接著了,即叫小丫頭告訴寶釵,連忙過來看了。
只見書上寫道︰帶去銀兩做了衙門上下使費。哥哥在監也不大吃苦,請太太放心.獨是這里的人很刁,尸親見證都不依,連哥哥請的那個朋
友也幫著他們.我與李祥兩個俱系生地生人,幸找著一個好先生,許他銀子,才討個主意,說是須得拉扯著同哥哥喝酒的吳良,弄人保出他來
,許他銀兩,叫他撕擄.他若不依,便說張三是他打死,明推在異鄉人身上,他吃不住,就好辦了.我依著他,果然吳良出來。現在買囑尸親
見證,又做了一張呈子.前日遞的,今日批來,請看呈具呈人某,呈為兄遭飛禍代伸冤抑事.竊生胞兄薛蟠,本籍南京,寄寓西京。于某年月
日備本往南貿易。去未數日,家奴送信回家,說遭人命.生即奔憲治,知兄誤傷張姓,及至囹圄.據兄泣告,實與張姓素不相認,並無仇隙。
偶因換酒角口,生兄將酒潑地,恰值張三低頭拾物,一時失手,酒碗誤踫鹵門身死.蒙恩拘訊,兄懼受刑,承認斗毆致死。仰蒙憲天仁慈,知
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訴辯,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伏乞憲慈恩準,提證質訊,開恩莫大.生等舉家仰戴鴻仁,永永
無既矣.激切
上呈.批的是︰尸場檢驗,證據確鑿.且並未用刑,爾兄自認斗殺,招供在案。今爾遠來,並非目睹,何得捏詞妄控.理應治罪,姑念為
兄情切,且恕.不準.
薛姨媽听到那里,說道︰「這不是救不過來了麼.這怎麼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