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原本對蘭芝心有戚戚焉的李桓面上驀然變了顏色,他忽地站起身,厲聲喝道︰「住口」
王初怒視李桓,他明知蘭芝對他情意深重,明知蘭芝活不過今晚,怎麼還忍心如此對待蘭芝?她壓低聲音吼道︰「李桓,你這是做什麼」
見王初動怒,李桓沉默地蹲,跪坐在蘭芝身旁,卻不再看她一眼。
蘭芝淒然一笑,︰「罷了罷了,這幾句話我原本一直悶在心中,今日不說,怕是日後便再也無法對你說了,既是你不願听,不說也罷。你心中也是明白的,我又……何必多言……」
「小娘,小娘對蘭芝的好,蘭芝永世難忘,但……蘭芝不配小娘如此……」
「蘭芝,」王初不知道她怎麼竟妄自菲薄至此,忙打斷她的話。
「小娘,」蘭芝無力地搖搖頭,「蘭芝先前已知曉劉蒙要害小娘,卻因她的話一時迷了心竅,竟對小娘生出不敬的心思;看見小娘與李桓相繼從房里出來,卻未曾出言提醒,」她自嘲地笑道︰「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王初愕然,她不知道劉蒙說了什麼竟能讓跟隨自己身邊數年的蘭芝為她隱瞞?險些害了自己不說,還搭上了蘭芝一條性命。
李桓震怒︰「你怎得……」王初忙按住他的手臂,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做聲,讓蘭芝講完。王初沒有怨她,畢竟她撲出來為自己擋了劉蒙那一箭,她的行為已經證明了一切。
「李桓,劉蒙說的是什麼話,你必是能猜到的……但我看到那袖箭射向小娘之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小娘若是有事,我還有何面目苟活于世,你定然也會怨我恨我……為了小娘,為了你,便是死了,我也是甘願的……」蘭芝面上滿是苦澀。
李桓身體一顫,以己度人,他能體會到蘭芝那種愛而不能得,以至一時發狂,甚至想毀滅他守護之人的心情。況且她最後還是選擇了自己希望的那條路。
沒錯,如果必須在王初與蘭芝兩人之間做一個選擇,雖然對蘭芝來說是這麼不公平,但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要王初活著。李桓面上重又現出深重地愧疚之色,這筆感情債,注定永遠無法償還啊
「好……好冷,李桓,你能抱抱我嗎?」。蘭芝聲音越來越虛弱,她留戀地目光停在李桓臉上,月色下顯得那麼溫柔那麼多情。
李桓有些遲疑,王初推了他一下,他卻愈加往後退去,他,無法答應蘭芝的請求。
蘭芝悲苦一笑,她使出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地問道︰「李桓,我只問你,你……你可有……可有一絲……喜歡……我?」
微風吹動海棠樹葉,發出細碎地聲響,如同情人親昵地呢喃低喃,而李桓只是用憐憫與愧疚的眼神望著蘭芝。
蘭芝不甘心地追問︰「若……若是能……重頭來過,你是否……是否願意……娶……娶我?」
月亮灑在院中,照在三人身上。
望著蘭芝無比期望的雙眸,李桓幾次想張口,想對蘭芝說出她要听的話,最終卻只能更緊地抿住雙唇,他發現自己做不到,他無法違背自己的心。
「哎,我明白了,終究是妄想啊……」半晌,蘭芝似哭似笑地輕嘆一聲,她伸手想模模李桓的臉,卻在半途無力地垂下,她那雙飽含留戀與期待的眼楮,也慢慢闔上了。
直到死時蘭芝都沒有等到李桓的承諾,她想要听的話始終沒能听到,哪怕只是一句善意地謊言。
王初緩緩跪倒在蘭芝身邊那片潮濕的黑土中,她怎麼能就這麼走了?她還這麼年輕,她甚至沒有嘗過戀愛的滋味,她還沒有讓李桓發現她的好,她還沒有等到李桓的回答……不,她不會就這樣離開的,她不能就這麼離開,王初強忍著眼淚輕聲喚道︰「蘭芝,你醒醒,你睜開眼看一看,我在這兒呢,李桓在這兒呢,你怎麼舍得離開?」
「小娘,」李桓慢慢地挪過來,輕輕扶住王初的肩。
王初反身抓住他的手,淚眼迷蒙,,求助地望著他︰「李桓。」
李桓不忍的望著王初,輕輕搖了搖頭。
「哈哈,哈哈……」一陣破碎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來。
听到聲音,王初回頭望去,看見劉蒙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她周身滿是血跡,看起來已是風中殘燭,卻還撐著一口氣不願離去。她粗重的喘息了一陣,嘶聲笑道︰「哈哈,這回看你還怎麼救她,我既然不能殺了你,便叫你愧疚一輩子。只要你活著,便記著蘭芝是因你而死的,哈哈……」
「哼,膽敢阻我復仇,她該死哈哈哈哈——」
劉蒙的笑聲戛然停止,只余一陣粗重渾濁的喘息聲。
原來劉蒙自知已無力殺死王初,即使發動袖箭,最多也只是令她受傷,卻決計不能夠置她于死地。她心中怨恨,甚至認為若是沒有蘭芝,自己定然不會失手,更將她滿懷的仇恨轉移到了蘭芝身上,而後心生毒計,意圖殺掉與自己毫無仇怨的蘭芝來報復王初。
王初看著劉蒙,不知道自己想干什麼,只覺得胸中一股不明的情緒,悶得她幾乎窒息,整個人如同飄在夢中一樣恍惚。
「李桓,」王初淡淡地喚了一聲,她神色清冷,緩緩的伸出右手。
李桓沉默著將自己的短劍交到王初手里,她握著短劍走向劉蒙。劉蒙沉沉地躺在地上,她此時已經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王初站在她面前,看著自己的影子籠罩在劉蒙身上。
劉蒙半睜著眼楮,她感覺到王初的到來,眼神卻已經無法聚焦了,她咧嘴沖著空處扯出一個輕蔑的笑。
王初安靜地蹲,揚起手中的短劍,撲地一聲插入劉蒙的心髒。她感覺到劍身陷入人體的柔軟,拔出短劍,污血隨之噴濺在王初臉上,她無動于衷的再一次將利刃捅到劉蒙身上。王初就這樣神色冷漠,不知疲倦的重復著這個動作,直到李桓按住她握劍的手。
李桓半跪在王初身邊,輕輕掰開她因太過用力而發僵的手,他收回短劍,神色悲憫的望著王初,輕聲道︰「小娘,別這樣。」
王初驀地松弛下來,她一下跪在地上,只覺得全身的關節都在發疼。
劉蒙早已死去,尸身也漸漸僵硬。月亮半隱在雲里,天色迷迷蒙蒙的,四下一片死寂。
微風一吹,淡淡的海棠香與濃重的血腥味彌漫著整個院子,王初被這混雜的味道一激,忍不住嘔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