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澄死後,王敦立即寫信將此事告知司馬睿。畢竟這個人本來是到建鄴應召的,突然間死在了豫章,怎麼說也要給司馬睿一個交代。之後他便命人即刻送王澄的尸首回家鄉去,王初不願留在豫章,帶著李桓等人回了建鄴。
這次回到烏衣巷王家大宅,王初的心情完全不同了。走的時候還是那麼依依不舍,不過才過月余,她便覺得一切都已物是人非。看到王家的每個人,她都覺得他們好像無時無刻不在算計著什麼。
她白日里很少待在烏衣巷,曾經熟悉溫暖的宅院變得那麼陌生,她對那里原有的歸屬感蕩然無存。心情煩悶的時候,她常常到建初寺去找竺道潛。這日從建初寺回來,她剛下了馬車走進王府,外頭便沙沙的下起了雨,好在回來的及時,不曾淋著。
「阿叔,」王初正站在游廊下等侍從送簦,偏巧踫到王導手中撐著簦迎面而來。
「阿初回來了。」王導在離王初有四五尺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微笑著問道。他還是如從前一般溫和可親,卻只是撐著簦站在院中,似乎並不打算走到游廊里來。
「恩。」王初淡淡地點點頭,她的眼楮望著不遠處新移栽的那片青竹,秋風微微搖動竹子,雨滴打在竹葉上頭,這場景如此清幽,然而此時此刻她卻沒由來得感到一陣煩躁和痛苦。
除去從豫章回來那日,這次是王初這陣子第二次見到王導。她總是盡量避開可能的見面,因為她目前還沒有想好自己該怎麼對待王導。他還是那個對她疼愛有加的阿叔,可是一切都變了,在也回不到從前。她甚至後悔跟王敦去豫章,如果可以,她寧願自己從來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王導仿佛沒有察覺王初的冷淡,他慢慢走到游廊下,將手中的簦遞向王初,溫和地笑道︰「快回去歇著吧。」
王初正心煩地想著如何能托辭先走,听王導如此說,她低著頭接過了簦,小聲說了句阿初先回房了,便如同被追趕般快步走開。
「誰都不要放進來,我想自己呆一會兒。」一回到院子里,王初便對蘭芝吩咐道。
蘭芝乖巧的答道︰「是,小娘。」
王初雙手按著太陽穴,重重的吐出胸中地濁氣。她愣愣地坐在座塌上發了一會兒呆,又自箱篋中捧出一只細長的盒子,將它放在案幾上,輕輕地打開,拿出里面那枝小小的箭矢。就著室外透射入房內的光線,那枝箭矢微微散發著金色的光澤。
她輕輕摩挲著那彎月形的箭頭,惆悵地想,不知道現在慕容翰還好嗎?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在改變,是否慕容翰也已經變的讓她認不出來了?
這箭矢王初很少拿出來,連同初入這個時代的事情她也總是不願多做回憶。因為她希望自己一直往前看,而不是老去幻想著有朝一日還能回到原來的世界。
這些時日所經歷的事情讓王初的心態起了很多變化,她不由得便想起當日在洛陽時候的情形,當真是光陰似箭,沒想到一轉眼便走到了今時今日。
「篤篤,」有人在輕輕叩門。
「蘭芝,沒要緊事就別來煩我。」
「篤篤,篤篤,篤篤,」叩門聲很有節奏的響著。
叩門聲擾得王初心煩意亂,她滿面怒氣地汲著木屐沖到門口,猛然打開房門,斥道︰「我不是說了不讓任何人來打攪我嗎?」
「咦,是你啊,你怎麼來了?」王初有些意外的看著來人,門外站著的人竟是司馬紹,王初自從回來後就沒見過他的蹤影,不知道今日他怎麼來了?
因為下雨的緣故,司馬紹的白色公服被濺上不少泥點子,他頭上的白紗筩冠微微有些傾斜,腳下的短靴也沾著好些泥漬。他面上原本露出些許疲憊的神色,但一看見王初,他便精神抖擻地笑起來︰「你回來好幾日都沒去看我,我等的不耐煩,只好先來看你了。」
「請進吧。」王初收了怒色,扶著門懶聲道。
司馬紹在門外蹭掉腳底的污泥,方才跟在王初身後進了門。他看見王初滿面沉郁的樣子,笑著逗她︰「阿初你別老這麼板著臉,多難看啊。來快給本世子笑一個。」
王初壓著胸中地不耐,皺眉道︰「別鬧了。」
司馬紹做出委屈的神色質問道︰「喂,阿初,你這麼久沒見著我,都不想我嗎?怎得一見面就對我如此冷淡。」
王初興味索然地扯起臉皮勉強笑道︰「世子,請坐吧。」
「你這幾日到哪兒去了?」待司馬紹坐定,王初問道。雖然司馬紹埋怨自己不去看他,但王初知道他壓根不在建鄴,否則王初剛從豫章回來的時候他就該跑來了。
「哎,阿初你真是一點都不關心我啊,連我去哪兒了都不知道。」司馬紹不滿地指責道。
王初趴在案幾上,抬眼淡淡掃了他一眼,又索然無味地垂下眼眸。
司馬紹早習慣了王初如此對待自己,加上他本是豁達之人,自不會將她的態度放在心上。他先是得意洋洋的瞅著王初,接著露出一個頗為開心地笑容︰「你肯定猜不出,父王派我跟叔祖一道安置北來流民。」
「你——安置流民?」王初坐正身子,不大相信的看著司馬紹。
司馬紹揚頭沖王初一笑,面上帶著得色,大大咧咧地倚著座塌上任她打量。
永嘉之亂後,大批流民涌入江南地區,王初是知道的。但司馬紹才這麼點年齡,司馬睿就開始讓他學習政務,是不是太早了?
「等等,你叔祖,那不是南頓王嗎?」。王初訝然道,「就他那副整日醺醺然然,諸事不理的模樣,你父王也敢將如此重任交付與他?」
司馬紹正色道︰「阿初,你別小看我叔祖,他雖簡傲疏狂,但辦正事卻絕不會有半點含糊的。」
王初還是不信︰「你跟他向來親厚,自然是要維護他的。」
「你若親見了,便會知道我所言不虛。」
王初反駁道︰「那也得等我見過再說。」
司馬紹笑了笑,不欲與王初爭辯,他發現擱在案幾上的金色箭矢,好奇的拿起來︰「這麼小的箭矢?」
王初淡淡說道︰「一位好友送與我的。」
「好友,我認得嗎?」。
王初笑道︰「往年間在洛陽認識的,後來我來了建鄴,就沒有再見過了,你怎麼會認得。」
「這枝箭形狀有些奇怪,不像中原所有,」司馬紹將箭矢拿在手中反復打量了片刻,似是若有所思。他眼楮盯著箭矢,又看向王初,用左手托著下巴說道︰「恩,應該是仿鮮卑族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王初奇道,這下她真對司馬紹另眼相看了,沒想到他一眼就認出來這種形制是鮮卑族特有的。
司馬紹得意道︰「世子我高材好學,文武雙全,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王初嗤道︰「您還斗雞走馬,無一不通呢。」
司馬紹很是惺惺相惜地拱手笑贊道︰「阿初你怎麼知道啊,不愧是同我一道長大的,還是你最了解我。」
「呵呵,」王初被他裝腔作勢的樣子逗得笑了起來。
見王初笑了,司馬紹眉角微松,懶懶地躺在座塌上不再說話。
仔細看時王初才發現他面上泛著青白之色,雙目浮腫,眼楮下方還有淡淡的陰影。一定是這些天忙著安置流民的事情無暇歇息,好容易得了空又不去睡覺,卻忙著趕來看她,怪不得她總覺得司馬紹今日不似往常那樣神采奕奕的。
她對司馬紹說︰「有些事不是這麼快就可以釋懷的,過些時日自然就好了。你去忙吧,不用特意來哄我開心。」
司馬紹笑道︰「哪個哄你開心,我的事情已經做完了,無處可去,只好來看你了,你還趕我走。」
王初沉默地望著司馬紹,過了片刻,方才認真地說道︰「司馬紹,多謝你來看我。」
司馬紹滿臉驚詫的伸手去撫自己的額頭︰「我是在做夢嗎?竟能從你這兒听到這個謝字,當真稀奇的很。」
王初笑笑︰「你不是總想叫我對你道謝嗎?」。
或許過于疲乏,司馬紹突然打了個大大地哈欠。饒是如此,他還不忘跟王初說笑︰「你不會是精怪變的吧?怎麼一點都不像阿初?快將我家阿初還來。」
「你才是精怪變的呢。」王初佯怒道。她看著司馬紹明明乏地要死,卻還強打精神與自己說笑,心中頓時生騰起一股濃重地歉意,她催促道︰「快回去歇著吧。」
司馬紹站起身出了個長長地懶腰,然後對王初說道︰「明日我再來看你。」
剛走出房檐下,立即有侍從撐著簦上前為他遮雨,司馬紹轉頭看了看王初,神色中猶有些擔憂。王初以為他有話要說,便立在門旁靜待他開口。沒想到他只是對王初笑道︰「快回房里去,這外頭還下著雨,當心著涼。」
王初點點頭,卻仍舊立在門外目送他離去。
司馬紹的性子一向是玩世不恭,張揚不羈,可今日他的背影竟顯得有幾分失意,王初心中愧疚的情緒更濃了。她望著司馬紹在清冷疏落的秋雨中漸行漸遠,一時間愣起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