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黃色的戰斗繃帶上,沾染著點點觸目驚心的血跡,還未干涸。
就在李維的右拳即將在黛拉恐懼絕望到極點的目光中,狠狠轟在她胸口的時候,一只大手從一旁突兀地伸出,牢牢握住了李維的手腕。
李維臉色猛地一變,感覺自己的右腕不像被人類的手掌抓住,而像是被一只堅硬的鉗子狠狠鉗住,再也無法動彈分毫。此刻拳面離黛拉急劇起伏著的胸膛不過一掌的距離,卻再也不得寸進。
抓住李維的手上,同樣纏裹著淡黃色的戰斗繃帶。
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李維咬緊了牙齒,目光緩緩移向左側,定格在米勒的臉上︰「……父親。」
米勒還顯得微微氣喘,顯然是以最快的速度趕過來的。他臉上有著無法言喻的復雜,有些不敢和兒子對視,嘴唇張合了數次,最終化為一聲苦笑︰「李維……兒子……這次就放過她,好嗎?」
李維冷冷地笑了笑,漸漸加劇的傷勢已經令他連說話都頗感吃力了,但左手卻依舊緊緊抓著黛拉的衣領。由于太過用力,五指指節都捏得 作響。
「米勒,米勒!救我,你一定要救我,你兒子……你兒子他要殺我!」見到了米勒,黛拉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米勒沒有理會她,似乎連看都懶的看她一眼,卻再次放低了姿態,幾乎是在懇求了︰「兒子,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你現在這麼做,還是太沖動了點……」
「沖動?」李維突然哈的一聲冷笑,牽動傷口痛得臉色一白,卻目光灼灼地逼視著米勒,顯得很激動︰「那麼,請父親您告訴我,怎麼樣算不沖動?任由這個女人肆無忌憚地傷害我的母親、弟弟和朋友,然後在弗洛城的壓力下一聲不吭?」
米勒還想說什麼,李維卻猛地將他抓著自己的手甩開,神態語氣都恢復了平靜,淡淡說道︰「父親,請您讓開!否則……這恐怕就是我最後一次叫您父親了。」
听到李維的話,米勒臉色驟然失去了全部血色,原本筆挺的身軀都劇烈顫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良久良久,才長嘆了一口氣︰「伊莫頓,動手吧……」
李維聞言一愣,隨即心中大驚。但還沒等他做出反應,就感到一只寬厚有力的大手按在了背後。一聲沉厚粗曠的男聲在身後響起︰「零距發力,極致震蕩!」
無法言喻的震蕩力量潮水般涌入李維的身體,柔順、溫和、卻無法抗拒!這股力量小心地沒有加劇他的傷勢,卻令他全身都顫抖了一下,隨即意識沉入了黑暗。
米勒看著陷入昏迷的兒子,忽然間仿佛蒼老了十多歲。
伊莫頓臉色擔憂地看著老友,想了一下,才小心地開口︰「米勒,你……」
「我沒事。」米勒揮了揮手,臉色疲憊不堪,就連這麼多年來始終挺直的脊梁都微微彎曲。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輕輕抱起李維,轉身向城下走去,同時輕聲對伊莫頓吩咐道︰「這里交給你了,處理一下黑錘和所有死去士兵的尸體,然後去牢里把莉娜和威爾都放出來。還有……」
米勒突然停住腳步,卻並沒有回頭︰「……黛拉……你可以繼續呆在雙湖綠洲。但今後,最好不要讓我再看見你……如果你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哪怕代價是要和你背後的弗洛城開戰,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黛拉臉色猛然漲得通紅,想要說什麼,嘴巴張開、閉上、又張開、再閉上,反復數次,最終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一個略顯蒼老,卻清清朗朗的聲音突然傳來︰「這里……是雙湖綠洲吧?」
听到這個聲音,米勒腳步一頓,猛地轉過頭來。
只見不遠處的天空中,三只深綠色的奇異大鳥正扇動著巨大的雙翼,凌空懸浮。大鳥形似巨鷹,卻有著不少雄鹿的特征,尤其是頭頂一對虯結蒼勁的鹿角,看上去煞是神駿。
角鷹獸!
米勒大吃一驚,隨即目光上移,落在站在一字排開的角鷹獸上的三道人影。
當中一人身形高瘦,面容清 ,看上去大約六十多歲,穿著寬大的長袍,灰色袍服上幾乎沒有任何紋飾,顯得十分樸素。剛剛開口詢問的正是他。
左邊角鷹獸的背上,是一個渾身上下都仿佛燃燒著赤紅火焰的年輕少女,空氣在她周圍仿佛都扭曲了,朦朦朧朧得看不真切。而右邊,則是一位身穿金甲、滿頭金發、手提金槍,仿佛一輪金色太陽般的年輕騎士。
三人居高臨下,將北城門一片狼藉的場景收入眼底,神色都有些疑惑。
老者的目光落在米勒身上,清瘦的臉上浮現一絲淡淡的微笑。他渾身上下看不出任何強者的氣息,聲音卻真實而清晰地傳了過來︰「能告訴我這是什麼情況嗎……米勒!」
…………
昏迷了一夜後,李維在清晨時分悠悠轉醒,發現自己正躺在家中的大床上。
強烈的空虛感和饑餓感充斥在體內的每一個角落,李維不顧和黑錘一戰的傷勢,勉強撐起身體。整個過程緩慢而艱難,各處傷口傳來的痛楚令他一陣呲牙咧嘴。
「哥哥,你終于醒了!」本特驚喜的聲音響起︰「媽媽,快來啊,哥哥醒了!」
「本特……我……昏迷了多久?」李維晃了晃腦袋,試圖擺月兌剛剛蘇醒的眩暈感。
「一夜啦。昨天傍晚的時候……恩……這個,是爸爸帶你過來的呢。」
一听本特提到米勒,李維的臉色驟然一沉,卻沒有多說什麼,轉而開始問城中的情況。本特連比帶劃地說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最後是艾麗講了個大概。
李維在北城門大開殺戒,公然擊斃黑錘,又險些殺死黛拉的事情,已經很快傳遍了整個雙湖綠洲,在所有居民和士兵中掀起了軒然大波。城主米勒對此沒有明確的表態,卻下令釋放了莉娜和威爾。
至于黛拉,在克勞斯、馬昆、黑錘相繼被殺之後,據說已連夜前往羅森堡,和她一起的還有布萊。
「羅森堡……」李維眉頭緊緊鎖著,臉色明顯不怎麼好看。雖然黛拉在雙湖綠洲城內的勢力已損失殆盡,但在羅森堡,她能調動的力量甚至隱隱壓過了米勒一頭。如果她真的躲到那里去的話,短時間內,李維根本不可能再有機會殺他。
李維沉吟片刻,突然起身下床。
艾麗見狀大吃一驚︰「李維,你要干什麼?你傷得那麼重,還不快躺下好好靜養!」
「我要去看看莉娜和威爾的情況……米勒已經下令釋放他們了,沒錯吧?」李維一邊開始穿戴,一邊微笑著問道。不過他對米勒的稱呼已經不再是「父親」。
艾麗手忙腳亂地繼續勸說︰「威爾他沒事,只是受了些輕傷。綺麗也很好……你不用擔心,真的不用擔心的!李維,你有沒有在听媽媽說話?」
「莉娜呢?莉娜怎麼樣?」李維已經在穿鞋了。
艾麗驟然語塞,腦海中浮現出莉娜遍體鱗傷的樣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看到母親的反應,盡管心中已有預料和準備,李維依然感到心髒劇烈地抽動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向母親︰「她現在在哪?」
看著李維的雙眼,艾麗猶豫片刻,才低聲說道︰「……她在自己家里……你父親派了人照顧她。恩,我和本特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李維故作輕松地笑了笑︰「我想和她單獨聊聊。」他起身「啵」地在母親額頭一吻,又笑著捏了捏弟弟的臉蛋,惹得小本特一陣抗議,然後緩步走向門口。
「啊!對了!」艾麗突然想到了什麼︰「米勒讓我轉告你,醒來之後馬上去找他!夜輝魔法學院的人已經到了,再過一周就是你法職覺醒儀式的日子,需要提前做些準備。」
「哦……」李維停下腳步,回頭微笑︰「……等我去看過莉娜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