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答︰‘馬上到4單元。’我知道,中隊長的家在4單元的6層,但我不能催他。于是盡可能地催促其他隊友抓緊時間趕到,實施搜救,早些到頂樓就能早些清楚雨晴姐是否安然無恙。」
「天然氣泄漏絕不是小事,每一處死角都有可能成為安全隱患。」
「度日如年。」
「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火光與濃煙中,我突然覺得自己最沒用。」
「由于上一次參與搶險樓板坍塌不幸砸中我的腿,導致右腿脛骨骨折,至今仍打著石膏。如果貿然將指揮崗位讓給別人,自己沖進火場,無異于給隊友們增加負累,拖大家的後腿。溴」
「火災中,老舊的住宅無異于一顆定時炸彈,各種管路在布線時毫無章法可言、錯綜復雜,稍有誘因,便可引發大規模的火勢蔓延,導致不堪設想的後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按照平時訓練的速度,中隊長應該已經到達24棟4單元的6層,但我的步話機里死一般的寂靜。」
「不,我不該用這個字眼!禱」
「我大聲呼叫︰‘顧隊,顧隊,听到請回話!請立即報告你目前的位置——’」
「過了大約三分鐘,我听到一陣劇烈的咳嗽。我既興奮又擔憂,中隊長他是不是已經到達頂層了?這麼說,他終于可以回家看一眼……」
「我繼續問︰‘顧隊,顧隊,請報告你目前的位置!’」
「仍是沒有收到任何答復。」
「我不能再傻傻地站在指揮車旁邊干等,一瘸一拐地沖到離24棟4至6單元之間的那個老舊消防栓附近,向其他區增援的消防員詢問︰‘你們上去了幾個人?目前在什麼位置?’還沒等來他們的回答,只見幾個護送群眾下樓的消防員走出了濃煙滾滾的單元門。」
「有我們雲圃區的隊員,也有其他區的隊員,惟獨不見中隊長的身影!」
「我胡亂揪住其中一個,咆哮著問道︰‘中隊長沒和你在一起嗎??期間有沒有和你取得聯系??’他給我的答復是搖頭。我又揪住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得到的答復都是一樣的。」
「難道中隊長他真的……」
「我幾乎絕望了,不敢繼續亂想,沒有他法,只得緊握步話機再次大吼,希望能博得一線生機︰‘顧隊,顧隊!請速速報告你的位置,我們派人上去增援!!我們派人上去增援……’」
「步話機里終于有了動靜。」
「先是傳來一陣嘶嘶滋滋的電流聲,而後是不規律的刺耳嘯叫聲,使用者像是極不熟練地按了對講鍵,我終于听到了有人在說話,竟然是雨晴姐的聲音!」
「‘是小薛嗎?我們很好。’」
「她嗓音明顯喑啞,答話簡短,且伴有一連串劇烈的咳嗽,我仿佛有第六感似的,听出了其中隱含的悲傷意味。我急切地說︰‘雨晴姐,請把對講機交給顧隊,我要跟他確定位置,然後派人上去救你們!’」
「她說︰‘你等等,等等……’」
「中隊長的聲音終于從步話機中響起︰‘小薛,小薛,我命令你們全部撤退到火情穩定的C區,務必于五分鐘內撤離。’」
「我知道軍令如山,但此時此刻,我顧不了想太多,‘顧隊,顧隊!我們必須派兩名隊員上去!必須去!’」
「可不知怎麼,步話機那頭再度歸于沉寂。」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突然有個隊員跑過來匯報,‘薛副,這棟樓火情相當危險,剛才我們在樓內搜救時,發現5單元的6層頂樓開有一家私人火鍋店,好像是儲備著幾十瓶液化石油氣罐,假如我們沒有看錯的話,那里隨時有爆炸危險。’」
「一瞬間,我明白了中隊長命令里的含義。」
「事不宜遲,我一邊指揮大家撤退,一邊試圖讓步話機有所反應︰‘顧隊,顧隊,你不能有事,雨晴姐不能有事!你們還有可愛的女兒,你們不能丟下小涵……’」
「我深知,一牆之隔的中隊長家危在旦夕!」
「隊友們將群眾疏散到了安全地帶,紛紛圍住我,七嘴八舌地請纓︰‘薛副,中隊長和嫂子困在火場,我們還有足夠的體力,讓我們去吧——’」
「這時,步話機響起來,是中隊長︰‘咳咳……咳咳咳……我看不清出口在哪里……來不及了,你們不要冒險……’」
「他的聲音突然斷了。」
「我暗叫不好,但卻不知該怎麼辦,只一個勁握著步話機聲嘶力竭地呼喚他們。市消防局的呂局長走過來詢問情況,我說︰‘我們的顧隊和他妻子還沒出來……’」
「呂局長與中隊長十分熟識,一听我的話頓時急了眼︰‘啊?!還等什麼?快想辦法!’」
「我努力壓下心中的悲痛,繼續無望地呼喊著︰‘顧隊——顧隊——’喊完一輪,沒有絲毫反應。我啞著嗓子告訴呂局長,‘顧隊所在位置有大量液化石油氣鋼瓶,隨時會爆炸’……」
「呂局長奪過我的步話機︰‘顧天朗!顧天朗!我命令你趕緊撤離!趕緊撤離!我會派人接應你們!就算拼著最後一口氣,你也得給我活著出來!!’」
「中隊長的聲音再次傳來,已經是逼近最後五分鐘的末端︰‘小薛,你一定要帶領大家退到C區……一定……’」
「呂局長大喊︰‘顧天朗!你是我帶出來的兵!你絕不能服輸,我知道你能行!我一直都知道,你能行——’」
「中隊長似乎笑了,然而他的聲音微弱而模糊,‘謝謝呂局的信任……’」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等待了許久,步話機里傳來雨晴姐的話語︰‘不用再派人上來,不要做無謂的犧牲。我跟天朗在一起,不害怕。’」
「話音未落,轟隆一聲巨響,震徹整個居民區。」
「爆炸時強大的氣浪幾乎掀翻了我們幾輛消防車,大家掩護著群眾,按照避險操作課上學到的知識全部臥倒匍匐,只有我站著不動。我看到,天都燒紅了。」
「離我最近的一個消防水喉毫不留情地被氣浪卷起,由于水管牽扯的慣性,狠狠地甩在了我的胸口。一下子,錐心的鈍痛,我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呼吸。旁邊的隊友拽了我一把,我重重摔倒在地,小腿處的石膏似乎裂開了,我不在乎,真的,也不覺得痛。」「最痛的是心口那個地方。」
「在哭聲和喊聲中,24棟樓坍塌了。」
「成百上千戶人家,在這一天流離失所。」
「中隊長把生的希望全部留給了別人,到了最後時刻才回到妻子的身邊。我想,即使他們之間有再多的誤會,這一次,他們是真真正正坦誠相對,生死相依,再也不會分開了。」
「為什麼我偏要在這個節骨眼受傷?」
「自從受傷,中隊長連著替我和其他隊友值了兩周的夜班。如果他能夠保證充足的睡眠,狀態不會是這樣的,這次絕不會出事。」
「沒有人可以安慰我。我又能去安慰誰?」
「我在想,為什麼死的人不是我?」
……
……
除去墨水已經褪色的部分內容無法猜出,顧以涵大致讀完了這份摻雜了太多個人情感因素的現場實錄。
她捏著報告紙的雙手已被寒風吹得通紅,卻渾然覺不出冷。
面頰上的淚帶著觸手可及的溫熱感,極其的不真實,超乎尋常的前所未有。
目睹火災慘狀的時候她沒有哭,得知父母無法獲救的時候她沒有哭,烈士表彰大會上她沒有哭,走進福利院大門的時候她沒有哭。四年多來,一千五百多天的日日夜夜,她的眼淚像是干涸了一樣,很少滑落。
今天,顧以涵終于哭出來了。
火災發生的日子,距離媽媽將日記、小鴿子和寫給她的未完成的信存進保險箱的日子,僅僅相差半個月。就是小薛記錄里的兩周。
爸爸居然連著兩周沒有回過家!
當時的情況在腦海里不過是團灰霧般的影子,模糊難辨,那一段記憶出現了奇異的斷裂。惟一記得的是,她每天照常上學放學寫作業,周末跑到同學家看球賽,爸爸媽媽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一點都想不起。
然而,女孩兒敏銳的心思和特有的直覺,讓她察覺到這個小薛應該了解真實情況。
下一步,要通過武鐵軍找到這個小薛!
值得欣慰的是,她一直都想錯了——爸爸最後找到了媽媽,無路可退之時,他們選擇在一起,即使撇下最疼愛的女兒孤身一人,他們也要一起面對致命的險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