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專家倒是很坦白,開門見山地說︰「你得的這種病,的確很特殊——我父親曾經接診到過兩例,很可惜,到最後都沒能治愈。」說著他遞給我一本病歷,「這是當年的記載,和您的情況她們一模一樣。」
我打開那本薄薄的紙頁泛黃的東西,只看了一眼,立馬合上.
「鬼畫符一樣的天書我看不懂。」
他笑了,「是啊,我父親寫的病案有點難認,但是醫生都這樣寫字。」
我也笑,「那倒是,要不然病人們都拿了病歷跑到外面去買藥,沒有了紅包和回扣,你們醫生只能喝西北風了。溴」
他收斂了臉上輕松的表情,「新聞媒體報道的那些畢竟只是一面之詞,誤導你們病人。」
「是嗎?清者自清吧——」我說,「我的體檢報告呢?」
「你放心,現在不存在這種情況,醫生開給病人的處方都是打印出來的,藥費和診費也自有機構定期審核。禱」
我說︰「我不關心那些,我只想知道我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他很精明,一雙不大的眼楮透過近視鏡片窺視著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能說出我想要的答案︰「如果你覺得醫院的藥太貴,可以自行到藥店購買。但目前有很多藥不在醫保報銷範圍之內,你首先應當考慮自己的經濟實力再做決定。」
小涵,你知道嗎?
我當時連掀桌子的沖動都有。
從來沒踫到過這樣一個饒舌的醫生,我甚至覺得老天爺是不是故意在考驗我?得病已經夠慘,為什麼還要這麼廢話連篇的人來替我診治?
年輕主任專家看出我的憤怒,面色倒是很淡然,「跟你說這些,也是有感而發。昨天我們醫院一個醫生,就被病人家屬打成骨折。」
我有點小小的吃驚,「那麼嚴重?」
「是啊,醫生不怕累不怕苦不怕連著上手術,就怕醫患糾紛。」他拿一只簽字筆點了點桌子,「尤其是這種非暴力不合作的。」
我調侃式的反問︰「被打傷的那個醫生算是工傷吧?里外里,他都不吃虧。」
他愣了一下,說︰「這我不清楚,我只管做好本職工作看病治病。」
「算了,別人的事終究是別人的事。」我說,「你只需要告訴我,是不是癌癥?我有家族遺傳史。」
他半天不說話,也就是默認。
突然間,我輕松了不少,從隨身的包里掏出香煙和打火機。自從吸煙引發了火災之後,我已經基本戒掉了煙癮,只是熬夜趕圖的時候抽上幾支。但此刻,我需要抽一支來放松心情。
出乎意料的是,這位年輕的主任打火機,用他自己的打火機幫我把香煙點上了。
「你們醫生也抽煙嗎?」我十分好奇。
他指了指左側牆上醒目的標識牌——「禁止吸煙」,說︰「壓力太大的時候會抽,但是沒癮。」
「哦。」
我吸了兩口,嘴里又澀又苦,更摻雜著一種火燒火燎的灼痛感。于是,我把煙掐滅了。
他似乎了解我在想什麼,語氣平和地建議道︰「盡快辦住院手續吧。目前只要及時手術,切除病灶,既可以確保癌細胞不會擴散到其他髒器和骨頭上,又可以讓你……」
話說半截就中斷了,我猜,他肯定是想說「讓你保住這條命」或是「讓你多活幾年」之類的話。
我本身也不喜歡拐彎抹角,「如果不做手術,我還剩下多少時間?」
「你可能誤解我的意思了,還沒糟糕到那一步。」他說︰「你的疑慮太重,這樣的心情對治療和康復有百害而無一利。」
「小伙子,你這透著虛情假意的客套話,哄哄別人還行,到我這兒一概失效——你知道嗎?我的外婆和母親都得這個病,從檢查結果出來到去世,前後不過兩年的時間。」
他尷尬地笑笑︰「我不是安慰你。」
我說︰「為了給母親看病,我把老房子都賣了,弄得家徒四壁身無分文!可最終怎麼樣呢?」
他躲閃著我質詢的目光,問︰「後來呢?」
「後來?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多堅持了兩年而已——」我指了指他的胸牌,「也是一位姓鄺的醫生給我媽媽看的病,這個姓氏很特別,當年治死我母親的人說不定就是你的父親。所以,我現在無法信任你。」
他到底是年輕,被我唬住了,好一陣沒說話。
小涵,媽媽的尖刻是不是嚇到你了?
我不是刻意要和這位醫生抬杠,也不想跟任何人找別扭。其實,在我剛進診室的時候,他不是給我看過一本舊病歷嗎?那封皮上清清楚楚寫著我媽媽你外婆的名字。
當年你外婆住院的時候我看透了丑惡嘴臉,也深知人情冷暖、世事變化無常。我在想,這些醫生是不是沒有心的?
總有文章贊美他們是什麼白衣天使,在我看來,全是假的。
十幾年前,他們為了給醫院創收,同時又積累自己的臨床經驗,給你外婆化療的時候使用了三種進口藥,價格昂貴還在其次,關鍵是療效甚微、且很不幸的出現了嚴重的副作用。
我想起當時的情景還非常心痛。
小涵,你是見過外婆照片的,就是那張我大二寒假時跟她去看冰雕時的合照,她是多麼風采卓絕的一個人啊!圓臉龐、大眼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一點都不顯老,常有人打趣我們不是母女而是姐妹倆。
美好的時光太過短暫。
隨著病情加重,化療的次數從一星期一次提高到了三次,你外婆的頭發全部月兌落,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尤其是使用了進口藥之後,你外婆出現了幻視和幻听,認知方面明顯發生了障礙,變得狂躁不安,有一回甚至差點從樓上跳下去。
事態已經很嚴重,但是院方給我的解釋是「藥物正常反應」!還說我作為家屬當初既然代表患者簽署了化療協議書,就應該對可能出現的後果有足夠的心理準備。
瞧瞧,就是這樣的霸王條款!
如此的不負責任,我徹底絕望了……很久很久以後,我了解到,如果當初采取保守治療的話,也許你外婆可以看到我和你爸爸相識相愛乃至結婚,可以看到你的出生和成長。
一切都太晚了。
我明白過來,已經太晚了。
所以,小涵,這個道貌岸然的姓鄺的年輕專家又以當年他父親那種口氣跟我說話的時候,你能夠想象出媽媽心里有著怎樣的疼痛和掙扎了吧?
即使我要治病,也不會再重蹈你外婆的覆轍。
「我在您這兒耽誤了太久時間,後面的病人該抗議了。」我說,「干脆點,既然是看病,那麼是開檢查單子還是處方條,您請便——」
「你的病情,不立即住院是很危險的……」鄺醫生支吾道。
「我花了錢掛您的專家號,就是讓你看病的。」我從那把寒酸的患者坐的小凳上站了起來,「浪費時間就是浪費我的生命。您如果沒有金剛鑽,就別攬這瓷器活兒了!」
「你……你的情緒這麼激動,對康復沒好處。」
「哦?照你的意思,我這病還能治好?痴人說夢——」
「只要配合治療,總是有三成的機會。但是一味放棄,恐怕……」他倒是很誠懇,「恐怕你會覺得生命苦短。」
「無論長短,都是我自己的事。」我哈哈大笑,「收起你那套貓哭老鼠假惺惺的嘴臉吧!」
他好像是真的擔心我的安危一樣,有點著急地說︰「听人勸可以讓你少走彎路……」
「省省吧!」
不管鄺醫生如何迂回勸解,我毫不猶豫地下樓到了掛號窗口,要求退掉這個徒有其表的專家號。
我想,我的樣子一定很嚇人,掛號窗口的小姑娘都快哭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善意和容忍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滿滿的怨氣和憤怒。直到驚動了醫院的保安部和負責人,我仍然頤指氣使地站在掛號大廳里,像柳宗元《捕蛇者說》里的悍吏一樣,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
小涵,我想我可能是瘋了。
如果讓這群無良的醫生來給我診斷,他們一定會認為我的精神狀況出了問題。
我從來沒有過這樣激烈的時候,完全是天塌下來瀕臨崩潰的感覺,整個人由內到外燒成了一團火,前所未有的爆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