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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七六章 明月之心

當高旭乘著箭魚號與鄭氏艦隊南下追擊到崇明港時,只見崇明港外的江面上盡是火焰與硝煙,不出他的意料之外,在崇明港上布置的防江大炮火力,以及在彪悍的趙明月之前,南下逃竄的十幾艘清軍戰船就止路于此了。

雖然仍有幾艘清軍戰船在頑抗,但隨著史戰的同盟艦隊第一營以及鄭森的鄭氏艦隊加入戰斗之後,清兵的垂死掙扎終于崩潰。當趙天武的水師陸戰隊押著耿仲明從岸邊登上箭魚號時,清軍鎮江水師主將的被俘,意味著這一次兩方最大規模的水上決戰終于落下了帷幕。

以高旭看來,這個三順王之一的耿仲明長得普普通通,扔在人流中泯然眾人矣的那種類型。兵敗被俘的結局對于他來說,只是有著听天由命的挫敗感。能俘獲滿清朝的異姓王爺,對于同盟軍來說,無論在威望上,還是對于清廷的打擊上,都是無以倫比的。這將給那些賣身投韃的漢奸們敲響了警鐘。

面對耿仲明成為階下囚的事實,高旭慶幸之余,同樣又有點茫然,歷史在他的努力下已是變得面目全非,將來是變得更好,還是會變得更壞?

如何處理耿仲明,高旭一時半刻也沒想好,而高老頭就開始以毛文龍的故人之宜來勸降他了。

「雲台,」高老頭還記得耿仲明的字,他一邊扶起被趙天武強按著跪在地上的耿仲明,一邊擦著老淚道︰「還記得你高伯伯麼?」

對于高老頭的想法,高旭真是不知該說些什麼,難道他還天真地憑著當年與毛文龍作過海路生意的交情來勸降耿仲明?很明顯,耿仲明面無表情,對于高老頭的熱情,他只是冷然相對。

高老頭年紀大了,不免有點嗦,他一個勁地緬懷當年毛文龍以皮島這個彈丸之地,以一人之力,牽制著後金的大部分兵力,使得後金不敢全力以赴入侵關內。耿仲明仍然面無表情地听著高老頭對毛文龍的贊譽,最後忍不住道︰「那又如何,最後還不是讓袁某人一刀殺了。」

高老頭道︰「無論如何,毛帥一生殺韃無數,如果他活著,他肯定希望你反清復明的。」

「反清復明?」耿仲明翻著白眼,冷聲笑道︰「復明?憑什麼要我們復明?大明當年先是殺我養父,後克扣糧餉,逼得我們兄弟不得不反以求生路,最後流亡海上走投無路之下,也是大清收容了我們兄弟。大清對于我三兄弟不薄,以異姓封王,全心全意奉我等為上賓,富貴榮華舉手可待。所謂士為知已者死,憑什麼要反清復明?」

高旭听罷,頓時也是冷笑一聲道︰「好個士為知己者死!所謂忠者,義者,才稱之為士。像你這種以一人之得而棄天下漢民之失的不忠不義之輩,何以稱得上個‘士’字?!……為了報韃子知你一人之恩,而毀千千萬萬漢人的身家性命,這需要怎樣的卑劣無恥,才能叫囂得出所謂一句‘士為知己者死’?!……父親,勿需多言,明日就用祭告過英烈的鐵水把他跪著活鑄在同盟廣場的英雄記念碑下,讓他這個漢奸在天下漢民的口水中‘名垂千古’!……秦檜是第一個,而你絕不是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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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高旭從箭魚號登上明月號時,只見湯嫣兒那清麗逼人的臉寵上盡是灰塵與血跡。她那曾經失色的花容經過鐵與血的磨礪,似乎越發顯得明媚起來。除了趙明月為首的那眾女海盜,湯嫣兒與明月號上很多的巾幗營女兵是第一次參加如此短兵相接的戰斗。

剛剛經歷過生死一線的戰斗,湯嫣兒倏然見到高旭,下意識地想撲到高旭的懷里,但向前跑了幾步,卻發覺身在眾目睽睽之下,只得停下,眼汪汪地望著高旭。高旭只是笑笑,伸出手,輕柔地抹去了她臉頰上的一處污漬。

但高旭馬上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因為他頓感數十近百道同樣眼汪汪的目光盯著自己。

自從當初趙明月歷經海上種種磨難,成為一個合格的女海盜之後,高老頭就不惜工本為她建造了這艘以她名字命名的「明月號」。雖說身為海盜的一份子,並沒有像平常人家那般奉行男女大防,但為了起居方便,在明月號上,仍然是清一色的女水手。為了尋找稱職的人手,這些年趙明月一直在搜羅、培養明月號的女水手。明末時期,總有一些走投無路的女子成為趙明月的獵物。但要成為一個合格的女海盜,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些年來,培養明月號上的近百名女水手,就費盡了趙明月的心血。

當耿仲明的旗艦被崇明港的防江火炮重創之後,立功心切的趙明月就開始接弦戰,她領著巾幗營之中那近百名由無數次海戰中磨練而成的彪悍女海盜們開始跳幫肉搏戰,留了以湯嫣兒為首的一百多巾幗營新兵留守明月號。

就算湯嫣兒的身手不俗,也不過是不足十四歲的女孩,這種沙場撕殺不同于街頭爭戰,要她去與那些從敵艦上跳過來爭奪明月號的韃子死戰,那根本是強人所難。幸好巾幗營的新兵雖然不擅肉搏,但火槍射擊的操練技術已是熟悉無比。湯嫣兒立即下令留守的女兵在甲板上組成輪射陣列,憑著火槍犀利的火力把跳幫而來的清兵射殺于凌空之中。但是,仍然有幾個清兵穿過彈幕躍上明月號,跳入巾幗營的新兵當中,猶如狼入羊群,辣手摧花地斬殺了十多個女兵之後,才被火槍射殺。

所以,大戰之後,這一百來名巾幗營的新女兵驚魂未定,人人心中很受傷,見高旭撫慰了湯嫣兒一把,眾人的目光齊涮涮地盯著高旭的手,眼里充滿了某種期望。對于這眾巾幗營女兵來說,高旭不僅是高老莊的少莊主,也是同盟軍的主帥,無論巾幗營是作為高氏的一份子,還是同盟軍的一份子,高旭都是她們的東家,她們的將領。

明月號上一般不容易男性上船,當然高旭是個例外。隨高旭登上明月號慰問的還有他的文秘型親兵夏完淳。所謂名士風流,作為史譽江南的才子,夏完淳時常在那些煙花之地參加詩會,見慣了鶯歌燕舞,但置身在這一群滿身淋灕著鐵與血而且目光狂野的巾幗須眉之中,表示壓力很大。

對于時人來說,這個巾幗營是彪悍高氏女海盜趙明月胡弄出來的怪胎,要不是家破人亡的走投無路,要不是身為高氏女婢的身不由已,絕不會被趙明月當成壯丁來打鑄巾幗營。

高旭雖然有點後悔剛才對湯嫣兒過于親昵的失態,但在周遭火辣辣的目光之下,他沒有局促與躲閃,而是坦然地迎上了這些大明女子的視線,望著眼前這一張張曾經嬌媚不堪而如今卻浴血奮戰的面容,沉聲道︰「今日,你們巔覆了那句話,那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的話,你們雖然身為女子,但不再為人所養,你們用自己的鮮血謀取了自己獨立自主的未來!……今日,你們也向世人證明了那句話,那句‘巾幗不讓須眉’的話,今日你們犧牲的戰友,明日將成為同盟廣場上英烈碑上的名字,將接受後來人無上的景仰!」

眾女兵听說死去的戰友能留名同盟廣場英烈碑的榮耀,頓時神情激蕩起來,對于古代女子而來說,這種榮耀簡直不可想像。有個膽大的女海盜不由得疑問道︰「少莊主,你可切莫信口開河,史書上能為我們女子立傳的少之又少,你要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為我們死去的姐妹立碑,能行麼?」

「為什麼不行?」高旭應道︰「你們與所有的同盟軍將士一樣,在戰場上,殺的同樣是韃子,流的同樣是熱血!」

得到高旭肯定的答復之後,巾幗營女兵終于歡呼起來。

剛才那個膽大的女海盜笑嘻嘻地擠到高旭的面前,嬌笑道︰「少莊主,你不能偏心哪,瞧,我的臉上也很髒,你得給我擦一擦。」

湯嫣兒紅著臉推著那個女海盜︰「你要死啊,再胡鬧,我讓明月姐姐來收拾你。」

高旭笑笑,不以為意,轉過頭,對湯嫣兒問道︰「她人呢?」

湯嫣兒道︰「明月姐姐在艙房休息。」

以高旭對趙明月的了解,想不通以她的脾氣,在如此大捷之後,竟然還能耐得住性子在艙房內休息。想起她當初在嘉定城外激戰之後,喝酒、賭博,根本是男兒心性。按理來說,她現在肯定在甲板上,隨著眾人在大肆慶祝勝利。

「她受傷了麼?」高旭又問道。

見湯嫣兒只是搖搖頭,高旭心中更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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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高旭走進艙房的時候,卻見趙明月衣閉著眼不解甲地躺地病上休息,激戰之後的疲倦讓她那英氣的臉上有一種頹廢的美。

听到高旭的腳步聲後,趙明月睜開眼,想坐起來,但全身似乎乏力。高旭走到她的近前,伸手扶了她一把,溫聲道︰「累壞了吧?」

「直……當然累死了。」趙明月剛想習慣地罵一聲「直娘賊」,但隨後瞧了高旭一眼,又壓下「娘賊」二字。

高旭輕柔地撫模著她的秀發,凝視著她那美麗的眼眸,道︰「以後不要這樣拼命,好麼?怎麼著也是個女兒家,萬一有什麼閃失……」

趙明月似乎不習慣高旭關切的好意,別扭之極地說道︰「能有什麼閃失?……就算有什麼閃失,哪關你什麼事?」

高旭瞧著她莫名其妙地使得小性子,不由耐心地望著她,一言不發。

與高旭不甘示弱地對視一會兒,趙明月終于忍不住轉移了目光,低著頭,不知在想著什麼。又過了一會兒,趙明月抬起頭,目光有些游離地望著高旭,道︰「能幫我解下戰甲麼?穿著真累。」

高旭听罷,無言地替她月兌下鎖子甲。高旭看著她鎖子甲內的衣裳上有數處血漬,想必她身上也有幾處創傷。看著高旭擔心的神色,趙明月大咧咧地表示沒問題,死不了。雖然孤男寡女同處艙房之內,但以趙明月粗放的性子,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但高旭不能呆得太久,因為戰後還有很多的事等著他去做。高旭立起身,道︰「好好休息,我讓嫣兒來替你包扎一下傷口。」

見高旭要走,趙明月突然拉住他的衣角。高旭見罷,只見她臉頰難得地泛起一道紅暈,低著頭,細語道︰「能抱抱我麼?」

高旭頓了一下,依言抱著她。

趙明月坐在床上,把頭在高旭的懷里,口里吐出一道長長的滿足的嘆息。

隔了一會兒,趙明月閉著眼抬起了頭,又以細不可聞的聲音道︰「能親親我麼?」

高旭望著她那嬌艷欲滴的紅唇,也是忍不住心神激蕩地俯下頭,但她在觸唇的剎那又倏然躲開,然後一口咬在高旭的肩膀上,松口之後,卻已是淚流滿面,大聲道︰「我恨你,討厭你,要不是你,我怎麼會變得如此我不像我?……要是在以前,每次大戰之後,我總想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手豪賭,哪里像今日這般像個怨婦一般躲在房里郁郁寡歡,像個平常女子這般惺惺作態?……要不是你,我怎麼會對那些放縱的感覺變得毫無興致,過得日子來也是毫不痛快?……要是放在以前,我拼起命來,從來不計生死的,但是今日,我卻是老怕自己一個不小心被韃子殺了。現在我想來,不是我怕死,而是怕我死後就見不著你了。……你說,我怎麼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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