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春更替的最後一場雪還未退去,太液池旁的柳條上已然探出了女敕綠的芽孢,熙攘的泥土中的小草躍躍欲出。武帝親率三公九卿,妃嬪前往東郊迎春,未央宮安靜的只听見黃鸝的歌唱聲。未央自不在其中,也樂于安穩,這樣的天還是有些冷,昭陽殿被扣了三月的月例卻因蝶舞的事先預備,日子過得雖然緊湊但並不難熬。
宇文日日都來問安,未央索性便每日等他過來一起用早膳,而後去建章宮看書。這一日達真說要回一趟老家,未央從未听她提起自己還有家,不禁大感好奇,誰知達真卻不理她,只說這些日子乘著宮里人少四處轉轉。
永巷盡頭稱為東巷,未央相信達真,她讓自己來總歸不是壞事,宮里都說那里的梅花開得最好,即使無事,賞賞梅總沒錯。未央和蝶舞一邊聊著,一邊向永巷盡頭走去,尚未清掃的雪踩在上頭「咯吱咯吱」作響。
尚未靠近梅園,便聞得一陣濃郁芬芳,暄香遠溢,浮動于空中的陣陣暗香牽引著你的道路。待轉過拱門,眼前陡然一亮,滿園滿樹一片殷紅,未央驚喜異常,歡呼一聲飛奔置于花樹之中,她伸展開手臂,深深地吸上一口氣,頓時香氣盈懷,清香流溢,沁心入脾。
「你瞧,你瞧」未央一臉天真的指著半空的枝丫,上頭既有含苞欲放的花蕾,也有迎風綻放的花朵,火紅的花瓣,滿園的流丹。
蝶舞笑意盈然的望著眼前一株梅樹,正要伸手去摘下一朵,突然驚叫一聲,原來是未央乘她不備,扔了一團雪,冷得她一個戰栗。蝶舞咬咬牙,俯身捏了一團雪,「你敢」未央指著她的頭,厲色道︰「仔細我叫何泉幫我。」
蝶舞見她顏色突變,滯了滯,有些畏住了手腳,誰知听她又這樣的說,跺跺腳,手里一團雪毫不留情的回敬了過去,正中未央的額頭,出乎她的意料。
未央扶了扶額頭,嘟著嘴很是不服氣,胡亂往她扔雪球,可怎樣扔也扔不著她。「哈哈——哈哈——」蝶舞笑的前俯後仰,未央嘴一撇,腳一跺,怪叫道︰「看我不抓到你」蝶舞尖叫一聲,掉頭便跑,未央在身後緊追不舍,「你跑不掉的,我還有何泉、青娥會幫我的。」
這世間,像一位美麗的、高貴的、矜持的公主,舞動著她神起的面紗,送來陣陣的歡笑。一陣風吹來,花瓣隨風舞蹈,雖然十分寒冷,但卻有著無可比擬的溫馨和希望。
「蝶舞……蝶舞,等等我,我不行了,跑不動了……」未央氣喘吁吁的停下來,撐著雙膝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蝶舞同樣笑著喘著氣在不遠處看著她,「怎麼樣,服不服?」未央累的轉身就坐在了雪地里,擺著手道︰「好了,好了,我認輸了。」蝶舞坐到她身邊,勻著氣。
「以前,我和未朝也是這般,你追著我,我趕著你……不過那時候叫認輸的是她,不是我。」未央轉頭看蝶舞,有些傷感,有些歡心。每每未央提及未朝時,蝶舞一如既往的選擇沉默,默默的听。「你可知道,我一直都在懷疑究竟留下未朝是否是對的,現在我覺得,幸好是我,幸好是我……」
蝶舞心里有些酸,齊宮的荒yin、殘暴和周室的冷酷、無情一直讓未央心中難以平衡,但自經歷血洗之後,她是理解未央這一句「幸好是我」,因為至少在齊宮,未朝有疼愛她的母後,有憐惜她的姑姑,有寵愛她的皇兄,而在大周,她們什麼都不是,甚至渺小的猶如一只螻蟻一般的卑賤,放在棋盤上任人操縱和宰割的棋子。
蝶舞解下風麾,墊在雪地上,拉過未央坐下,自己則蹲著。未央忽然有些動容,為這不曾留意過的真心。
「娘子想听奴婢的故事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未央只知她是凌玥姑姑手底下教最好的奴婢,其他一無所知。蝶舞似在回憶,幽幽的說道︰「奴婢也沒什麼故事可言,家里窮,便賣進了宮,隨了凌玥姑姑手下做事。原本不該是奴婢陪娘子來大周的,奴婢本該去伺候太子。」她緩慢的說著,轉頭察看未央的神情。
未央有些吃驚,這些內里她一點也不知道,只能選擇默默地听。「奴婢和穆黃花一並進宮,剛進宮那會兒,奴婢什麼也不懂,也不大會討好人,姑姑便收了穆黃花做義女。後來宮里要選宮人去伺候皇上,奴婢便被派了去……」未央倒吸了一口涼氣,為的是她曾服侍過父皇,驚叫道︰「什麼?」誰都知道,伺候武成帝,能平安度過三年的,幾乎沒有。
蝶舞苦笑了一下,續道︰「再後來,奴婢犯了次錯,差點丟了性命,是姑姑救了我,從那時起奴婢便知道,在宮里生活,除了要有依仗外還得有心思。」宮人的生命多輕賤,蝶舞說的簡單,可未央不難想象當時她經受的是怎樣的磨難,別見她或許曾是一宮的內司,卻不知每日服侍高湛是怎樣的如履薄冰。
「陪我來大周的是否應該是穆黃花?」未央對此女映象並不深,只知她的嘴甜,人長的也秀美。蝶舞聞言,略略抬了抬頭,微微頷首,「穆黃花去求的姑姑,姑姑問奴婢怎麼想。奴婢想,奴婢又不是什麼人,若說不願即使留下來,姑姑也不會再待見了。若是來大周,興許還有一條出路,也好過留在齊國伺候皇上強呀——」蝶舞說到這里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淚。未央驚動了,這樣剛強的人兒竟然失聲痛哭,可見她是怎樣害怕于父皇。蝶舞說的輕描淡寫,未央知道決計不是她說那樣簡單,但她不敢問,更加不敢去想。因為晉陽宮的一切,是這世上用盡你全部的想象力都無法猜想的,離經叛道的荒唐。
未央看著蝶舞,此時像似未朝,抽抽提提的。「所以你就陪我來了,是嗎?」。蝶舞吸了一鼻,拉住未央的手,答道︰「凌玥姑姑知道奴婢比穆黃花更有用才會答應,奴婢告訴娘子這些,只是想讓娘子知道其中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奴婢不後悔選擇跟娘子來大周。」
未央仔細的听她說完,知道這些原本該是她永遠選擇緘默的秘密,因為說出來,便是一道利器,也許輕易就可觸動傷及她們之間的情感。但未央明白,她主動提出,是因為相信,相信而坦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