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
楊眉今日早早就起了床,她對著銅鏡笨手笨腳的扎了個元寶髻,元寶中間綁著根紅頭繩,上身是七分袖夏衫,是如意百褶裙。
俏生生一個活潑可愛的少女。
好思看楊眉在銅鏡前臭美便抿嘴輕笑。她轉過頭繼續幫化雪上妝。施了淡粉,抹了朱唇。化雪內著乳白綢衫,用束腰纏繞,緊致玲瓏;外罩鏤空紗衣,用帶子隨意松系,如煙似霧。一眼望去似謫仙飄逸。
那三千青絲,上半部分用黛青色頭繩固定在腦後,余下的隨意垂墜。她緩緩起身,對鏡自顧。
流盼間,露出玉頸上墨色未干的淡淡紋身。那是一朵含苞待放,驚艷卻不爭春的蓮。
白雪凝瓊貌,明珠點絳唇。
好思站在她身後,竟看得入了神。
……
三人一入休息室,就把觀眾席上的喧鬧給隔離了開來。
好思拿起茶壺給自己沖熱茶,可倒水的動作卻被刺耳的聲音打斷︰「穿得跟個村姑似的,她是要表演楊二姑趕集嗎?」。
「就是,真是丟人啊」
「哎呦,我們可要離她遠點。」
好思嘴角勾起冷笑,一群嘰嘰喳喳的女人,比麻雀還恬噪,不用回頭她也知道那是誰。
好思臉無波瀾繼續斟茶的動作,茶水緩緩注滿了瓷杯,晶瑩的湯色倒映出她眼角似有似無的淺笑。
不過她今日確實穿得隨便了點,一大早就起來幫化雪打點,以至于衣服上沾了些許鵝蛋粉和胭脂末,頭發也是隨便分了兩條麻花辮子。這樣看起來還真是鄉土氣息十足……
好思自顧地端起茶杯來品茗,裊裊熱氣緩緩飄散,沾濕了她因享受而微閉的。
茶湯雖寡淡,卻不擾人清靜。
陳蓉蓉得了個不溫不火的側臉,頓時一口氣憋在胸口。
隨她來的女子,笑著諷刺好思︰「莫非我們猜錯了她扎著兩條辮子不是要扮村婦而是要扮丫鬟?」
「玉芬,你這人就是小心眼愛嫉妒,人家扮起丫鬟來肯定比你像」這話雖然是在反駁鈴玉芬,可卻惹得其他女子掩袖嬌笑。
陳蓉蓉扯了扯嘴角︰「哪需要扮,她本來就是」留下一句譏笑便轉身走人。
好思懶得理會她們,便尋了一處偏僻的位置坐下,三人出奇的安靜。
就連楊眉都沉下心來凝視舞台。因為下一刻,將要出場的是——陳蓉蓉楊眉此刻的心里沒有憤懣和不安,反而格外的平靜,就像好思告訴她的,只有專注的去欣賞,才能客觀地評判一場舞蹈的好壞。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其實還有一點,那就是楊眉對好思有強烈的信心,那是必勝的信念。所以此刻,她才能用平和的心態去「欣賞」陳蓉蓉的舞蹈。
……
「錚」六弦琴一聲乍響,舞台上空陡然灑下一片金花,左右兩邊的仕女魚貫而出,個個身披黃燦燦的霞披。
她們踩著碎步向前,當兩隊人馬交鋒之時,30個舞者一改溫吞的步伐,挺胸、仰首、小跳,五六個大飛燕步後已然進入了樂章的高潮。
飛燕步起,人在空中,姿態昂揚;飛燕步落,玉足點地,整齊劃一。
突然間場上吹起了急促的管弦,它仿佛要打破這盛世的安寧。
仕女們迎合著樂曲,從大飛燕改成小飛燕,每次起跳到最高點都要展開雙臂,無數霞披輕盈地在空中綻放,復而又收攏。仕女們漸漸的圍成一個圈,步調越跨越小,飛燕卻越跳越急促,圓圈也被圍成了里外三層,紙醉金迷的表相下仿佛是被榨取的血汗。
誰來拯救
「咚」琴聲嘎止,似琴弦斷裂。最外層的仕女伏地而倒。
「嗚」管弦停奏,如幽樂無音。第二層的仕女也隨樂埋首。
寂靜無聲,最里層的仕女茫然四顧,嗟嘆垂肩。神色間染上了哀愁絕望。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空靈的陶塤聲,給糜爛毫無生氣的仕女們注入了一股生的,漸漸的,伏地者開始擺動,埋首者變得輕靈,垂肩者展現笑容。
六弦琴應和著陶塤,輕揚悠遠。仕女們以自己為軸心,緩緩旋轉,揚起手臂,一瞬之間仿若盛開了30朵金花。
仕女慢慢分散垂手,琴聲漸漸變得高昂。一抹明黃的身影,從仕女圍成的圈中乍起,完美的大飛燕、踢腿、劈叉、展臂,一連串的動作柔美而流暢,幾乎都是在騰空的一瞬間完成。
仕女們伏子,柔弱無骨的擺動肩膀和手臂,纏繞在上面的霞披,連成一片片金色的麥浪。
陳蓉蓉身著華麗的金絲披霞彩衣,每一次在空中跳躍踢腿,裙擺上金黃的絲帶便瞬間閃耀,仿佛麥浪中升起了金色的小太陽。她雙臂張開,霞披剎那間隨手飄動,如蝴蝶的翅膀,輕盈透亮。
彩蝶在麥浪中歡舞,累了便趴伏在麥田里休憩,只剩下悠悠的陶塤聲。
當麥浪開始浮動,彩蝶亦隨歌起舞,跳躍翩飛。
仕女們隨著樂章的漸進而緩緩起身,蘭花指掐住手臂上纏繞的霞披如仙女散花般左右畫圈擺動,此時已沒有了麥浪,也不見了那只彩蝶……
六弦琴緊蹙的撥動起來,30個仕女隨著琴聲跳起大掖步轉︰反腿,仰首,騰空,延伸。整一個場面看起來氣勢磅礡。黃橙橙的閃花了人眼。
終于陶塤聲起,陳蓉蓉一個探海翻身,從仕女中間閃身而出,躍到舞台最前方。
動作連綿圓潤,弧線高而險峻,猶如波浪起伏。
隨而落地,十分自然地跪下,優美的琴聲與柔美的舞姿成了絕配,柳枝般的細腰往後一仰,螓首點地,突然雙手向天空一展,霞披散開,飄飛後落在臉頰。
曲畢。
霞披緩緩從她臉頰滑過,透明如絲,無法阻擋停留在她嘴角,春風得意的笑。
掌聲雷動,陳蓉蓉領餃著30個舞者整齊的垂首于台上,她雖然極力掩飾,可那時時上揚的嘴角卻暴露了她內心的驕傲。
「九分」
「九分」
「九分」
「九分」
還是「九分」
今天一開場就直接把比賽的氣氛帶到了高潮,5個9分一舉超越了昨天的最高得分。
舞台上的眾人再也按耐不住喜悅之情,激動的互相擁抱在一起,此刻的陳蓉蓉笑得明媚動人,眼角眉梢得色更濃,她緩緩轉過腦袋挑釁般望向休息室的某一處。
……
化雪觀賞完舞蹈後便徑直起身,走到一旁壓腿熱身。她臉上的表情始終淺淡。
而好思則抱著一個木箱悄悄地出了休息室。
座位上只余楊眉一人,她迎著陳蓉蓉掃來的目光對峙著。
……
有了陳蓉蓉的精彩開頭,下面幾組選手的表演也越發賣力,觀眾的叫好聲不絕于耳。
但也正因為有了「紙醉金迷」的完美演出,其他選手與之比較,氣勢上明顯有了差距。以至于有些跳得不錯的選手得分也沒有超過40,其中最高分也只是38分。正所謂有人歡喜有人愁。雖然這些選手看到自己的得分後都連連嘆氣,可是昨天跳南疆傣族群舞的選手們卻心情大好。40分,她們依然排在第三,只要沒有被擠下來就還有晉級的希望。
現在第33組選手已經比完了。
楊眉有些焦急的在休息室里踱著步子。她朝化雪問道︰「好思怎麼還沒回來?」
化雪望著毫無動靜的門簾,回道︰「快了。」
果真,她話音才落下,就見簾子被掀開。好思抹了抹額上的汗珠,展顏對化雪道︰「可以了,跟我來」
她拉著化雪的手,避開人群,從偏僻的小徑朝舞台後方的竹林潛去……到了竹林,一抹水洗丹青色的身影早已立在那里,此人正是劉卓,他身邊還帶了個小廝做幫手。
好思跑得有些急,她停下後胸口有些微微的起伏︰「卓大哥,準備的怎麼樣了?」
劉卓含著溫潤的笑朝好思道︰「放心,一切就緒。」
好思還是有些不放心︰「那我再檢查一遍。」
「你這麼緊張做什麼,又不用你上陣。」化雪無奈道。
「這次的舞蹈難度這麼大,我有些擔心,總怕有疏漏,所以……多檢查幾遍才安心。」好思一邊翻看綁在竹子上的白綢布一邊回她話。
「你放心,我們這次只爭前三的名額,至于是第一還是第三都無所謂。」化雪看好思還在那一絲不苟的檢查,便再加了一句︰「到時如果沒有把握的話,難度大的動作我放棄就是。」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好思還有什麼好瞎擔心的。她振作精神,對化雪展顏一笑。
午後涼風習習,竹影浮動。
算算時間,第35組選手也該上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