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著煤油燈的昏暗光線,一家人收拾完家務洗洗就上chuang睡了。雖然時值夏末,天氣還挺炎熱,好在雙層的四合院設計頗為合理,通風結構良好,院內地下還有連通里外屋的水溝,倒也陰涼。農戶人家白天忙活了一天,沒什麼娛樂,倒不如早早上chuang睡了。
潛小海這廝白天睡過了,這會兒還不困,東模模西爬爬,就是不肯老實。潛麗琴不時訓他幾句,一邊又跟楊勇嘮叨起小麥上學的事情。譬如,去年某某兒子的代培費是多少,學費是多少,不知道小麥學習跟不跟得上之類的。楊勇老脾氣,不時應上幾句,基本上都是潛麗琴在唱單簧。
里間床上的潛小麥也毫無睡意,睜著眼楮,滿目所及都是黑洞洞的,木格子窗戶隱約透進了一抹光線。南江村電倒是通上的,只不過不知為啥,老是掉鏈子,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一年能真正亮上電燈的日子還真不多。農戶人家倒沒什麼電器,也心疼電費,倒也不覺得不方便就是了。
今晚的潛小麥沒了听牆角的興趣,腦子里打轉的都是二姨夫蘇家如的身影。
原本還希翼今生情況能有所不同,但這個願望在潛麗琴指著蘇家如說「這是二姨夫」時就打破了。基于今天傍晚的這一番對話,看來情況還是跟前世一個樣。墨菲定律真是無所不在啊,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要論這潛家與二女婿蘇家如的關系,那真是有如老太婆的裹腳布,又臭又長。讓潛小麥討厭,又讓潛小麥無奈。想起這種種,那是揪心地疼,潛小麥恨不得捶著床板喊幾聲冤孽。
據說,潛家太公太婆在世時,大伯公潛永理育養了兩個兒子,爺爺潛錫理育養了四個女兒。听大人們說,其實潛小麥曾經有過一個親舅舅的,比母親潛麗琴大幾歲,只可惜不滿三歲就夭折了。潛家爺爺女乃女乃一下憔悴了好幾歲,此後就再沒有生養過兒子。
農村人大多重男輕女,潛家太公太婆也不例外。自此,好田好地任大伯公家先挑,銀飾銅板也只往大伯公家流。潛家爺爺女乃女乃的郁悶是顯而易見的。
多年媳婦熬成婆,等到潛家女乃女乃自己當家作主之日,老兩口在四個女兒潛麗英、潛麗菊、潛麗琴、潛麗華中仔細觀察了一番,挑了最滿意的二女兒潛麗菊,決定將她留在家里招婿。
恰巧那時村中有個孤兒蘇家如,無爹無娘,吃了上頓沒下頓。旁支親戚見潛家有心招婿,搓合搓合這事竟也成了。
話說,這蘇家如自幼孤苦無依,吃百家飯長大,倒也是個會說話會看眼色行事的人。潛家女乃女乃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生怕村里人閑話,好衣好食地款待著,並不讓他干活。
但這看在潛家爺爺的眼里就是另一回事兒了。油嘴滑舌,不務農活。本想自己在外村教書,招個年輕的勞力回家。沒成想招回來竟成了好吃好喝供著的祖宗了。看著自己另外兩個小女兒上山打柴下山種田,潛家爺爺對蘇家如很是不滿。終于,在蘇家如帶著本村大群大群的小伙子男人到家里流連耍玩時,不滿升到了極點。怕兩個未嫁的小女兒吃虧,潛家爺爺提出了重新招婿。當時蘇家如潛麗菊已有一女兩男。潛家女乃女乃很不贊同,潛麗菊要死要活哭鬧,事情鬧得紛紛揚揚。最終無奈于潛家爺爺的堅決,議定重新給蘇家如潛麗菊打一套全新家具,並支付200元錢,讓他們搬回村西蘇家單獨過日子。
潛小麥不知道上世紀七十年代末200元錢是個什麼概念,听大人們說當時在農家是個挺天文的數字了。錢是分期付的,但至此潛家爺爺女乃女乃也就成了蘇家如的提款機。
重新招婿的任務就落到了年齡最合適的潛麗琴身上。老兩口對這個女兒並不是很滿意,小時候患有肝炎,面黃肌瘦,身子骨一直很弱。這兩年雖然好了點,卻總覺得不太稱心。至于小女兒潛麗娥,年紀還太小。
也許真的是命中注定。就在這當口,楊勇撞了上來。
彼時,楊勇是修築通往南江鄉柏油路的勞工,正好修至南江村附近。經包工頭介紹認識了潛麗琴,沒想到兩人竟一拍即合,自此他就在南江鄉駐了下來。
歷史總是狗血地相似。楊勇潛麗琴頭兩胎都是女娃,此時,蘇家如潛麗菊趕在計劃生育政策嚴格實施前已有三男兩女。潛家爺爺女乃女乃對楊勇潛麗琴的不滿也達到了頂點。不能不說,這就是潛小海出生、潛家小妹崔玲玲被棄的原因背景。
想起前生蘇家如潛麗菊與父親的種種糾結,想起蘇家子女嫉恨排斥的目光,潛小麥無比郁悶。爹啊,為毛,你為毛要到這個山溝溝里來,為毛要在這趟渾水里參一腳?
若說地理位置,南江距離金田縣城、華陽市區分別都要兩個小時的車程,而羅店距離華陽市區僅需半個小時。若說家底,潛家只有三分薄田,半個四合院,潛家女乃女乃身體不好不說,還攤上蘇家這麼一爛攤子。羅店有田有地,楊家爺爺女乃女乃都相當健康,兄妹五男二女供著一點都不吃力。在羅店,楊勇更沒有生子壓力,哪怕就要個獨生女也沒人會說什麼。而今落得個拋棄親生女兒的罪名。為毛,為毛啊。甭跟人說,是愛情。LOVE,那東西在農村特奢侈,咱消費不起。
所以,前世今生兩輩子,潛小麥還是搞不懂父親到底是怎麼想的。至于這些又臭又長的裹腳布,她更沒興趣去翻。已然之事無需悔,未然之事不需懼。自己關起門來,一家人快快樂樂過日子比什麼都重要。其他的管他呢,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