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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小麥和父母關系不親密,這是事實。

至于為什麼,什麼時候開始的,就說不清楚了。

曾經,在博客看到過一句話︰「生命,是場永世不醒的夢魘。我只想回家。」潛小麥一向理解不了小資們演繹的華麗憂傷,這一刻,卻滿臉潸然。是的,家,一個溫暖的家,一個簡單有序的家,為什麼就這麼難呢?

童年的記憶中,父母親的身影是缺席的,似乎只偶爾和父親楊勇打過幾個照面。仿佛從記事開始,她就跟著羅店楊家的爺爺女乃女乃生活。

潛小麥的記憶沒有出錯。

多年後,長大的潛小麥才搞清楚狀況。原來在她滿周歲的時候,潛麗琴懷上了第二胎,因為頭胎是女嬰,迫于生子壓力和農村計劃生育政策,夫妻二人決定趁早去外地待產。于是,襁褓中的潛小麥被送到了羅店。

遺憾的是,第二年初夏並沒有遂願,潛麗琴產下的仍是女嬰。直至第三年臘月,潛小海的到來才了了潛家人多年的夙願。又因為走漏了風聲,計生部門三不五時帶人上門走訪,楊勇潛麗琴又只好在外地多呆了兩年。回南江的時候,他們只帶回了潛小海。

1990年秋天入學前,正式接回潛小麥。這一年,潛小麥七歲。

回到父母身邊的潛小麥幾年如一日,每天獨自兩點一線往返于學校與家,話不多,性格內向了些,倒也挺乖,不需要大人太廢神。若不是後來發生的事,潛小麥的命運和父母的關系都不至于降落至此。

1997年春末的一天,潛小麥在課堂上隱隱發熱,突然嘔吐不止,被迅速送入南江鄉衛生院。接到通知的楊勇潛麗琴迅速趕到,對于一向健康壯實的女兒突然發病,夫妻倆慌作一團。楊勇彎身抱起躺在長木椅上的女兒,頸窩瞬間傳來灼人的燙熱。潛麗琴忙褪下小麥身上的大紅棉衣,又褪下半邊褲子,讓站在旁邊準備完畢的醫生打針。

藥物推進三分鐘不到,潛小麥猛地抽畜嘔吐,眼皮子緊閉,嘴里起先喃喃著頭暈,後來有一瞬任憑楊勇潛麗琴呼喊推桑,都沒有反應。

夫妻倆嚇得面如土色,顫抖著手不停地掐人中、虎口,嘴里催促醫生想辦法,並大聲呼喚衛生院另兩名醫生過來幫忙。

一番手忙腳亂,又推進一針藥物後,潛小麥慢慢平定下來,儼然鬼門關走了一遭。面頰唇色早已失去往日的紅潤,灰白一片。楊勇夫妻不停地從上而下撫mo著小麥的冰涼手腳,企圖能恢復點溫度。

直到今天,潛小麥還清楚記得那天坐在楊勇懷里,耳邊感覺到的父親的劇烈心跳。那是小麥與父親迄今為止最親密的一次接觸。

接下來的五天,小麥心有余悸,不肯再去打針。到底敵不過夫妻倆的軟硬兼施,最終還是被押著繼續挨針。

誰也沒想到的是,半年後,潛小麥耳中全天候傳來轟轟隆隆的耳鳴,漸漸听不清老師講課。起初,潛家人都以為是虛虧,淘了不少補品給小麥補充營養。一段時間下來,情況越來越糟,小麥甚至听不見背後人的高聲呼喊。鎮級醫院,縣級醫院,最後輾轉至華陽市第一醫院,確診為藥物中毒性耳聾,感知聲音最重要又最脆弱的部位耳蝸毛細胞遭藥物損害。持續兩個月的醫療結束後,沒有明顯效果。在經濟壓力下,楊勇潛麗琴放棄了繼續治療。

回到學校,听力與成績每況愈下。第二周,當潛麗琴在佷子陳旭利的結婚宴席記帳桌上奉上三百塊時,遠處潛小麥的雙目中泛著森然的冷意與嘲諷。從此以後,潛小麥埋頭苦讀,整天書不離手。上課全神貫注,努力抓住老師講的關鍵詞,腦海里不停地自動組織听到的只言片語。課後自己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看書,和課上記下的筆記融會貫通,作出自己的理解。

初中後半段的生活對小麥而言是暗無天日的,每一課時都有如打仗,神經高度緊張,眼楮一瞬不眨地盯著老師與黑板。一天下來,躺在床上整個人都虛月兌了。潛小麥的初中老師與同學對她的印象幾乎都是沉默寡言、喜歡發呆與埋頭書本,在班級里幾乎沒有存在感,當然除了每次發試卷。一份耕耘總有一份收獲,潛小麥事倍功半的艱苦付出,唯一體現的地方就是分數,毫無例外的,在年級五個班級中,潛小麥沒有跌出過前三名。

沒有人能相信,這樣沉默內斂的潛小麥會在中考後咄咄逼人連聲詰問得潛家人啞口無言。

1998年,潛小麥的中考成績相當不錯,年級排名第二,全縣排名第三十五,高出普師招生分數線30多分。據說,1998年浙江省中等師範學校是最後一次包分配招收學生,這對廣大農村學生來說機會彌足珍貴,競爭異常激烈,分數線水漲船高,整整高出重點高中加強班錄取線十多分。未來老師的培養非常注重與學生的互動溝通,潛小麥與中師就這麼擦肩而過,轉而選擇自費的中專,整個人灰敗得垂頭喪氣。渾渾噩噩剔除掉體檢限制的學校,剩下的都按批次挑了三個填上。

驕陽似火的八月,華陽中專的錄取通知書飄然而至。

當楊勇潛麗琴小心翼翼地詢問潛小麥,讀自費不包分配的中專,是不是不如找個師傅好好學門手藝來得實在?

剛剛听懂這話,潛小麥立馬成了活生生的zha藥包,兩只眼楮瞪得老大,眼底熊熊火焰噴薄欲出。憋悶、灰心、沮喪、無助、痛苦,所有的負面情緒轟然炸開。

「上,為什麼不上?這可是我辛辛苦苦付出無數努力才考上的。」

「不要告訴我沒錢,七大姑八大姨擺宴的時候你們都會變出錢來的。」

「都是你,爸爸。誰讓你到這個鬼地方做上門女婿的。賺的錢都讓媽媽拿去親戚家應酬了,種的好的糧食都交給潛家的爺爺女乃女乃了,他們吃不完都拿給二姨。我們自己的飯里卻都要摻上蕃薯絲,還要被別人說三道四……我討厭你們,把我妹妹扔了,卻把錢拿去給親戚做人情,那些錢足夠養活我妹妹了。」

「爸爸,叔叔故意問我到底姓什麼,是哪兒的人。我答不出來……我要讀書,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我不是這個地方的人。我也不是羅店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但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在這里我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光了。」

「我要讀書,我不要像你們一樣。我要做個有知識的人……我討厭你們,什麼都不懂,怎麼可以不知道是什麼藥就可以讓毛腳醫生往我身體里打呢,怎麼連皮試都不做呢。」

「我要讀書,以後賺了錢,我要到最好的醫院治耳朵。今生今世,我再也不要進南江這種垃圾衛生院。」

……

時間仿佛靜止,房間里萬籟俱寂。

潛小麥聲嘶力竭地一個字一個字喊出,語無倫次,喊得口干舌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什麼,還將要說些什麼。從來沒有連續說過這麼多話,卻流利得不用思索打月復稿,源源不斷從嘴里蹦出來。

潛家爺爺不知什麼時候也來到了里間,母親潛麗琴早已淚流滿面,父親楊勇雙目也噙著淚花。

潛小麥全身發熱,內心雷電不止,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帶著一抹發泄後報復的快感,輕得宛若一縷游魂,轉身飄回閣樓。

一個月後,父親楊勇送潛小麥到華陽中專報到。辦完所有手續,潛小麥低著頭悶聲送父親出校門,臨上車前,楊勇少有地拍拍女兒的頭囑咐︰「好好學習,飯要買來吃飽……不要擔心錢,爸爸會匯到你銀行帳戶上的。」

此後的日子,楊勇夫妻也千方百計尋找土方子想要治愈潛小麥的耳朵,只是都苦無效果。那以後,潛小麥在南江的日子日益變得稀少。畢業工作後,也能試著理解父母的處境與難處,只是常年累月堆積的代溝隔膜哪有那麼容易填補。

近年來,楊勇潛麗琴接手了潛家爺爺的雜貨店,改成了小超市,做點小本生意。

潛家唯一的孫子潛小海,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跟隨四叔楊偉飄洋過海去了西班牙務工,一別多年。

潛小麥那從未進過潛家大門的妹妹,被十里外鄰鄉的一戶人家收養了,取名崔玲玲。長大後,有時在街頭遇見,四目相對,大家都心知肚明,卻又選擇擦肩而過。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哪能事事都如意啊。

今天的潛小麥思緒紛雜,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似乎完全黑下來了呢,月亮要追上太陽了嗎?

窗內自制的窗簾隨風擺動一角,那是一幅畫有飛鳥與魚的普通棉布。

反正睡不著,那就背一段催眠吧︰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彼此相愛

卻不能夠在一起

而是明知道真愛無敵

卻裝作毫不在意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樹與樹的距離

而是同根生長的樹枝

卻無法在風中相依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樹枝無法相依

而是相互了望的星星

卻沒有交匯的軌跡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星星之間的軌跡

而是縱然軌跡交匯

卻在轉瞬間無處尋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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