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唱起了那首童謠,寧采臣的頭便痛了起來,烏漆麻黑的地方,他什麼也看不見,光憑聲音,他怎麼猜得出來?而且那個人說話的聲音並不熟悉,他甚至連男女都听不出,在這個夢中沒有絲毫線索可尋,卻讓他怎麼找到此人的真實姓名?
小倩,這個人是誰?為什麼他可以藏在你的身體內?寧采臣低首苦思,這個人跟你莫非有什麼關系麼?他扳指一算,崔婆婆,元真,紅娘……這幾個人都和聶小倩關系非淺,是至親之人,但沒一個同眼前這人的聲音相合。當然,也許這人刻意隱瞞了自己的聲音。如果是這樣,那麼上述幾人,有哪些是有可能藏在她心底的?崔婆婆是第一個,這是她的外婆,又從小將她養大,是最有可能`被記在她心上的。可是如果是崔婆婆,又似乎沒有理由這麼做。佔據外孫女的身體,于她有什麼好?還有,她可能這麼做麼?這等于在傷害她的外孫女,她怎麼可能做?崔婆婆不是元真,所以一定不是她。同理,也不可能是她母親紅娘,更不可能是元真。元真六親不認,絕情絕義,在聶小倩的心里,只有對他的恨,哪來的愛?排除了這幾個,就剩下了一個人,她的父親張生。張生做為她的生父,是有可能被她記在心內的。只是,做為父親,張生沒有一天在她身邊待過,從來沒有給過她父愛,這樣的人,她會把他放在心上麼?
寧采臣推算到這里,又覺得沒了線索。這人要不是張生,還有誰是能夠藏在聶小倩內心的?也許,正因為她從來沒有得到過父愛,她才會把他放在心上,不是麼?孩提時代的失去,會變成一種渴望,她要不是從小渴望父親的關愛,她怎麼會記得他呢?或者說,她就應該記得他。而做為父親,張生會不會傷害自己的女兒呢?要知道,張生不象紅娘,張生沒有在她的生活中出現過,他可能並不認為這是種傷害,也許愛她並不深……等等,他又不是張生,憑什麼認為張生不愛他的女兒,虎毒不食子,他跟紅娘有什麼不同?為什麼紅娘做不出來的事,換了他就能了?他有什麼資格這麼評定。不過,排除了張生,還有誰呢?轉念又記起一事,知秋一葉當年援助崔婆婆,救下小倩,曾說過這樣一個情景︰張生的頭鑽入到了才出生孩子的襁褓內,跟孩子連到了一塊兒……知秋一葉說到這兒時,曾這麼說他︰張生象是要吞食掉小倩,將一個頭鑽入了女兒小小的身體……吞食,鑽入?也許在那個時候,他就是在吞食她,來成就他的蟲師,是不是這樣?他翻來復去的想,越想越有道理,按知秋一葉的說法,當年的張生,不就是在搶佔她的身體麼?思到此時,寧采臣猛省︰那年,張生其實不是在吞食,他做的也許就是搶佔她的身體,為了種種原因,他需要女兒的身子,在她還小的時候,他就想佔有她的軀殼。
寧采臣越想越對,張生後來的失敗,導致了他的消失。可是,當年他要是沒有消失呢?也許,他做為一個魂靈,一個鬼,在她的身體內隱藏了起來,深深的隱藏,不露一點的痕跡,直到聶小倩陷入危機,他便立即冒了出來,企圖奪取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怎麼樣?你想好了麼?」那個鬼在催促了。
寧采臣故作想不出來,「你等等,總要給我些時間吧。」
那人道︰「快些,總不能一直拖下去,沒個底限可不行」
寧采臣遲疑著,也許他不是張生,必竟沒有證據,要是自己猜錯了,怎麼辦?听那人的口氣,機會似乎只有一次,猜錯了的話……他需要求證,才能決斷。這麼尋思著,他發出了疑問︰「我說,你一點提示都沒有,卻要人怎麼猜?這不公平吧。」
那人冷冷道︰「你要提示,就說明你是猜不出了,那干脆認輸,又爭什麼?這世間原沒有公平,你休要妄想了。」竟是不給他一絲空子可鑽。這種個性,卻又象是誰?
「書生,等我再唱三遍,你要是還說不出來,莫怪我無情,趕你出去」那人說著,張口又唱了起來,「……捉迷藏,捉迷藏,捉個小鬼放身旁……一二三,你藏好了麼?」
寧采臣在黑暗中無聲的笑了,無奈而可悲,在她的夢里,他的無力感越來越來嚴重,真的很象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許,在前世,他就是一個書生。他想著,還是拿不定主意。說錯了會怎麼樣?他會被趕出她的身體,趕出她的心麼?咦,這是不是說,他可以月兌離她的夢了?如果是這樣,他是不是應該故意猜錯?不過,這麼一來,小倩的身體不是落到了別人的手里,被一個鬼佔據了麼?
「……捉迷藏,捉迷藏,捉個小鬼放身旁……一二三,你藏好了麼?」
寧采臣听著那歌,心中交戰,他要不要猜?要不要呢?他已經在黑暗中待了很久,著實厭倦了,況且一個人夢做久了,又有什麼好?他還有四姐姐要找尋,有一個老母要照顧,怎麼可能為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孩子,放棄了人世的一切,跟著她長遠的躲在夢里。那可是夢的深淵,也許這輩子也出不來了。但是,要他就這麼放棄小倩,又說不過去,他和她一起經歷了這麼多的磨難,努力抗爭,才到了這個地步,難道說放就放手了麼?還有,他要是放手了,便是害她丟失了身體,那麼一來,她又成了個什麼?無主的孤魂?倘若是這樣,不是比變成蟲師還要淒慘,他忍心讓她落到那個地步麼?
「……捉迷藏,捉迷藏,捉個小鬼放身旁……一二三,你藏好了麼?」
寧采臣微微一驚,這是第三遍了,時間上已來不及再做推敲,忙要將那個答案給出去,忽然轉念一想,又變了主意,「你莫要著急,你說猜我就猜,豈不是成全了你,你明知我輸定了,我做什麼還要猜呢?你若要趕我走,那也隨便你,又何必找什麼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