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東西是什麼?
是鬼麼?
這世上真的有鬼麼?或者說,這世上有靈魂麼?
寧采臣從來沒有見過鬼,在他記事以來,鬼這個東西只存在于母親的故事里。從這點上來說,相信大多數人都是一樣的,人只所以害怕鬼,是因為小時听大人們講鬼故事,這才知道了害怕。這種害怕其實是人類對死亡的害怕,對一種黑暗力量的害怕。不好的事情,總是在夜色下發生,人對于死亡這種東西,了解太少,簡直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什麼?正確來說,人死後會有什麼?答案是沒有什麼。死了的人,不會再回來,對活著的人說說死後的世界。因此上死後會有什麼,活著的人不會知道。這種未知,正是死亡最神秘最可怕的地方,而人害怕的,就是什麼也沒有。人死了什麼也沒有,是最可悲和最可怖的事,在永久的黑暗之中,無限止的等侍,卻沒有什麼,只是個空這是不能被接受的,于是產生了鬼。也就是人的靈魂,死後有魂,最初也是最權威的說法,是從佛家而來。但創造這種說法的,是佛麼?如果是佛,佛又是什麼?有人見過麼佛麼?
寧采臣長大之後,有無數關于生命的疑問,神佛鬼仙,還有妖怪,這些都曾被他拿來考證,到不是他無聊,生與死一向是人最想探究的。要不然,也不會有這麼多迷信傳說了。但是,若說沒有神佛,那麼鬼怪也就沒有了,那麼多人,就全都是錯的?這麼多鬼故事,就因為你沒有見過,你就可以否定一切了?這里面必定有一個真相,等著人發現。只是,發現的人,只怕都已經死了。
現在,寧采臣懷抱著聶小倩,感受到了後背的寒氣森森。在經過了蟲的世界後,他已經相信了,這個世上,是有靈魂的。至少,在他的背後,就站著一個。不用他轉過身,不用去看,憑感覺他就知道,身後一定……肯定……有一個東西……他不敢想,不敢看,卻又止不住的想,止不住的要看,這種情形極古怪,極自相矛盾,他為什麼要轉身,為什麼非要面對著,瞧上一瞧呢?是好奇麼?人的好奇心就這麼大麼?唉,還就是這麼大,寧采臣掙扎了好久,還是抵不住要看的心理,下了決心,慢慢的,慢慢的,轉過了他的頭。還沒有轉過來,他的眼角眉梢,就掃到了一個東西的輪廓,黑暗的輪廓,黑的如墨,如漆,看不到底的沉沒……這便是鬼魂麼?才只掃到了一點兒,他就又停了下來,不敢再轉,這才轉了一小半,便僵住了。
這是個什麼東西?他的心在「…… …… ……」的跳。這就是鬼麼?他的心越跳越劇烈,越跳越響,「…… …… ……」,仿佛打著扇門,撞擊出來的有力清晰,讓他懷疑,他的心會不會跳出胸膛?隨著他的驚懼,在他的耳邊,忽然有人說︰「哥哥,別看」就這一聲兒,竟讓他的心停止了跳動,甚至連呼吸都停了,他被嚇了個半死。就在他以為是鬼在說話時,他的懷內,伸過一只縴縴玉手來,扳過了他的臉,溫柔的聲音再次響起︰「哥哥,轉過來,別去理它。」這一次,寧采臣听出來了,這是聶小倩的聲音。他頓時松了口氣,心跳才又恢復了,胸口亂跳著,隨著她的手,把頭轉了回來。誰知才轉回來,面前的情景卻更加嚇人,讓他的臉一下子就白的象死人。他看見了什麼,在他的身前,朦朦朧朧的,站著個人,身姿嬌柔,伸著手撫模著他的臉……可在他懷內,聶小倩卻明明好好的睡著,並不曾醒來……面前這人是誰?對寧采臣來說,這個人就如同夢境的白霧,臉容模糊,飄渺虛無……這到底是誰?寧采臣睜大了眼楮,瞪視著她,卻總也看不清。這人象是個魂靈,在他身前起浮。「哥哥……」她撫著他,又叫了一聲兒。這聲音听著象是聶小倩,讓寧采臣又疑惑又心寒,這人如果是小倩,他懷抱里的又是誰?他抱著她的手一時冷一時熱,開始顫抖,視線在二個人之間游移,而她二個的面容卻也古怪了,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的,這更讓他拿不定主意,也更讓他害怕。他想動,卻又不敢動,一任她冰冷的小手撫著他的臉,這才知道,原來,身後的鬼雖看不見,卻比身前的,要好的多了……有時候,看不見的,比看得見的,更來的恐怖。但有的時候,你看見了,比看不見還要糟糕,因為這表示,你和她之間,再沒有了半分轉圓的余地。
「哥哥……你莫怕……」身前的人兒撫著他,張口如夢如幻,「……你是不是在……猜疑我呢?你不相信我了麼?」她說。
寧采臣低了眉,將懷中的人兒慢慢放松,「小倩,莫非,這一切,都是你的夢境麼?這兒的凶靈,也是你的空想麼?還是你借了它的手,殺死了你的外公?」
身前的人兒怔了怔,收回了手兒,「……哥哥,你也不信小倩了麼?……」她嘆息著,那聲音悠悠然,若有若無,蕩漾在他的四周。
寧采臣卻感到了一股子冷意,在這表面溫柔的聲音中散發開來,讓他的心越跳越慢,「…… …… …… 」,就象有一只無形手,在抓緊了他的胸膛……她想要我的命麼?他苦澀的想。隨著心跳的變慢,他漸漸的鎮靜,出奇的冷靜了下來,也許,在死亡真正來臨時,恐懼已經變得不管用了。是啊,再怎麼可怕,人在面對死亡時,所有的執念,痴心便都丟開了手。寧采臣如是想。然後,他舒緩的坐著,對著懷中的小倩,說︰「小倩,你想怎麼樣?」
那面前的影子不說話,在夢中睡著的人兒,卻在他懷中冷冷反問︰「哥哥,你真的不相信我了麼?你要放開我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