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談判(五)
福建海道副使鄭君瀾與沈有容則是堅定要求出兵驅逐紅毛夷。沈有容說︰「紅毛夷為通商而來,只要兵備道與水師諸水寨嚴禁近海居民接濟紅毛,然後嚴詞拒絕開海通商,使其無所依從,糧草斷絕,自然會退出澎湖。水師出兵,並不需與紅毛夷交戰……」
巡撫徐學聚大奇道︰「不與紅毛交戰,那我們出兵做什麼?」
沈有容拱手道︰「水師出兵澎湖,只為禁絕沿海刁民接濟紅毛夷;只需封鎖澎湖周邊海道,就可逼得紅毛困窘海島之上。」
福建興泉道的王岵雲問道︰「假若紅毛夷大船出海挑釁,你如何處理?」
沈有容頓了一下,回答道︰「紅毛夷為求通商而來,只有三艘船,巨艦只有一而已。福建五大水寨,籌集50條戰船應該沒有難處;紅毛船少,我們船多,他們如出海挑戰,我等以一部分船引開他們的大艦,另一部分船沖入海灣,登陸上岸,由陸上攻擊他們扎營處。」
海道副使鄭君瀾忙說︰「我以為沈將軍此計甚妙,揚長避短;紅毛遠道而來,人數不過四百,最多五百,我們五十艘戰船至少有2000戰兵,不與他們拼戰船,在陸上拼人力,勝券在握啊!」
沈有容不由自主皺了一下眉頭;他心里很明白,自己的計劃不過是無法與紅毛在海上對抗,只能靠數量優勢來扳回劣勢的辦法。他很想能研究制造出紅毛一樣的大艦,或者象那位尹船主一樣的大船也行;前輩俞大猷曾經對海戰做過一個精闢的結論︰海戰無它,大船勝小船,大銃勝小銃耳!
然而在連士兵軍餉都無法保證的明軍水師,什麼時候才能造出大船和大銃呢?沈有容對此幾乎是不抱任何希望的。
福建總兵朱文達趕緊站起來,對巡撫徐學聚拱手道︰「大人,不可出兵啊。紅毛夷不過為通商而來,兼火器犀利,眼下也沒有騷擾州府,出兵一則是名不正言不順,二則,一旦失敗就是自取其辱!」
徐學聚在上首皺起了眉頭,明顯有點猶豫起來。
福建總兵朱文達反對出兵,那是有理由的。實際上他是高死黨,高寀已經答應他,如果開市通商成功,其中的利益會分給他一份。
都司兼欽依把總沈有容忍不住也站起身來,大聲道︰「大人,紅毛夷居心叵測,澎湖雖然無人居住,但是離大陸太近,紅毛在那里通商開市,到時候立穩腳跟、尾大不掉,隨時可以窺測我朝疆土,那就會是澳門佛郎機夷第二了!大人,讓我出兵吧,我不會主動與紅毛夷交戰,盡量以計策逼走他們。」
听到澳門一詞,徐學聚頭腦清醒過來;這個澳門問題已經是明朝廷的毒瘤了,割舍不掉又看著不爽,所以如果再有一個通商口岸出現,朝廷一定會堅持不許。
于是徐學聚拍板,將出兵驅逐荷蘭的事交給了參將施德政與都司沈有容。
沈有容擔心那些漁船商船已經去接濟紅毛夷了,急著出海,從福州回到石湖駐地(此時浯嶼水寨已經搬遷到石湖了)僅僅過了3天,就召集了本部帆船12艘,出海向澎湖方向急進。
……
尹峰這天早上送走李錦後,就和福建七大家富商開始談判入股公司的問題。
突然,曾景山搭乘一艘中華公司的商船來到了澎湖,出現在了中華商館內。尹峰大為驚奇,忙向七大家商人拱手致歉,跑出屋子來見曾景山。
還沒等他打招呼,曾景山焦急地說︰「老六可在你處?你離開台灣港那天,明仔就失蹤了,根本沒有回到你家中去!」
老六就是曾瑞,明仔是他小名。
尹峰腦子轟地一下,張大了嘴,不知該說什麼好。曾景山很了解他的性格,知道他不會作假,不由地跺腳道︰「這下壞了!壞了!這小子在家里就不好好念書,成天鼓搗奇技婬巧的玩意,這下一定是看著你的護衛隊中新奇武器多,偷偷跟了來……」
尹峰搓著手,搖著頭,喘著粗氣道︰「不會的,不會的,我去魍港的時候,叫人把他拖回家的,對了,陳衷紀!」他回頭,看到的是新來的親衛顏思齊,忙問道︰「振泉,陳衷紀上哪里去了?」
顏思齊莫名其妙搖搖頭。
尹峰把所有親衛都派出去找陳衷紀,一會功夫把他從新興號船上拖了回來。
「船主,叫我什麼事?」陳衷紀筆直站立,昂首挺胸,眼神卻不敢和尹峰相對。尹峰可是多年干新聞記者練出的眼神,一眼看出他心中有鬼,直截了當地問︰「六少爺在哪里?」
陳衷紀泄了氣,抓著頭皮道︰「瑞少爺,他,他在新興號上。他就是想放炮,就放一次炮……」
「什麼亂七八糟,是你帶他上船的?」尹峰十分惱火,自己在新興號上也待了好幾天,怎麼就沒發現曾瑞也在船上呢?
「大海哥答應的,我只是帶他上船……」
原來曾瑞被帶回尹峰家後,根本是一刻時間也不浪費,轉身就跟著尹峰護衛隊步兵的後面,一直跟到了「台北港」——魍港,然後找到了陳衷紀,兩個少年都是膽大包天的主;陳衷紀仗著自己是尹峰最親近的親衛,和麥大海等人由馬尼拉到台灣,早已混得很熟悉,就直接找到麥大海,讓曾瑞上了船。
與荷蘭人海戰的時候,曾瑞就在新興號炮艙,不過由于海戰主力是飛龍號,曾瑞也就撈到了一次開炮機會,就被麥大海安排的水手拉到了船尾艙保護起來。尹峰忙著指揮統轄全局,登陸時去了新盛號,根本就沒注意到曾瑞就在身邊不遠處。
曾瑞被帶了過來,在尹峰的怒視下沒敢多說話,曾景山趕緊把他帶走。在坐上船回台灣之前,曾景山私底下對尹峰說︰「你不會責怪紀仔和大海吧,這都是老六調皮,不能怪他們!」
尹峰沉著臉說︰「不,這事不能就這樣了結。護衛隊是軍隊,是有軍法軍紀的武裝。我一再強調軍紀和軍法,不能因為犯事的是我的親衛和親戚,就可以姑息不究。」
曾景山搖搖頭,無言以對。尹峰為了緩和一下氣氛,岔開話題問道︰「那批紅毛夷到了台灣,情況如何?」
「都已經安排在城北急水溪邊的臨時戰俘營了,那個紅毛將軍,按照你的信件指示,林曉正準備帶他去軍營參觀呢。」
「那就好。那份通商協議,等我回到台灣,再召開東家會議商量吧。應該就在這幾天,官兵水師的人就會來這里,我和他們的一談完就回來。」
曾景山嘆了口氣,擔心地說︰「官府的人可是貪得無厭的,你要小心啊!「
「為了中華公司能有幾年安穩發展的日子,必須和他們談,沒辦法的事啊!」尹峰感嘆著深吸了口氣。
曾景山的帆船剛剛離開澎湖列島,福建水師都司、欽依把總沈有容率領12帆船趕到了澎湖灣口。沈有容打算看到的場景是︰無數中國商船、漁船圍著紅毛夷的大船,沿海的這些奸商刁民都在私自和紅毛做生意。
但是他迎面看到卻是稀稀拉拉幾艘漁船正在四散出海;在灣口迎接他們的大船則是那艘新興號。
新興號主動靠上前,向沈有容的坐船打招呼。「喂!是浯嶼水寨沈將軍的船嗎?」
沈有容讓手下保持警惕,自己走上船頭,仰頭大聲招呼道︰「我就是沈有容!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華興聯號尹東家的船!我們大東家在馬公港等著您呢!」新興號上的葉華和其他水手很熱情地打著招呼,並領路進入了馬公港。
沙灘上橫列著上百具荷蘭人的尸體,各式槍支刀劍堆放在礁石下,其中有一門3磅青銅炮;還有打撈上來的荷蘭人沉船的船板,荷蘭國旗等物堆放在一邊。沈有容在尹峰陪同下,正在參觀這些戰利品,越看臉色越差。沈有容的身後幾名親兵也是顯得很緊張,不時看看周圍的那些中華公司水手。
「這,這些全是你們繳獲的?」沈有容難以置信地問。尹峰在一邊恭敬地垂手而立,點頭道︰「學生不敢妄言,確實是我的兩只大船,打跑了那些紅毛夷。」
沈有容看看海面上,新興號和飛龍號兩艘大船正在馬公港出口處游弋。在這兩三桅大船面前,自己帶來的十二艘單桅帆船根本就像是個玩笑。特別是飛龍號那兩舷密密麻麻排列的炮窗口,修長的船身,巨大的帆布,高大的桅桿……這一切帶給沈有容很深的印象。自己帶來的船上,只有幾門射程不過100步的小佛郎機銃,而中華公司——華興聯號的大船上,少說也有40門大炮。
沈有容苦澀地一笑,把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對尹峰說道︰「尹船主,以你現在的實力,佔個海外孤島稱王都可以,為什麼要在這里和紅毛夷打生打死?」
尹峰知道沈有容是個軍人,不是那些迂腐的文士,軍人對于實力的感受是最直接的,不會作假的。他帶著沈有容參觀自己部隊的戰績,僅僅是想讓沈有容和福建官方知道自己的實力。當然,他還是隱瞞了不少實力的,護衛隊全部躲到了島子北邊沒有露面,大量的武器裝備也藏了起來,給官方造成的印象只是打了一場海戰而已。
不過尹峰沒了到沈有容說話如此直率,倒是吃了一驚,定定神道︰「我是大明朝子民,抗御外敵乃是天經地義。」
沈有容抬起頭︰「抗御外地?」
「是啊,而且紅毛夷還無端搶掠了我們商號的一艘商船,殺死了我們二十多人,我們當然不能放過他們!」
尹峰正色道︰「沈大人,這些紅毛的尸首全交給您了,繳獲的武器也給您。我已經托人寫一份文稿,上呈福建巡撫徐大人,為您和您的部下敘功……」
「什麼,你是什麼意思?」這回輪到沈有容吃驚了。
「沈大人,明人不說暗話,您我都很明白朝廷的體制,這趕走紅毛夷的功勞,最好還是給您才合適,呵呵。」
沈有容還在動腦筋想著尹峰此舉有什麼意義,他身後的親兵都不由自主露出喜色;在沈有容嚴格軍紀束縛下,他們軍餉領不足,又失去了殺良冒功的機會,也不能順手牽羊掠奪百姓,日子過得很苦。假若能立此驅趕外夷的大功,大筆金銀的賞賜可是就在眼前的。
尹峰拱手道︰「我等商民,只想經商賺錢,這種不世的大功,還是讓給沈大人吧?」
沈有容正色道︰「你把我看做什麼人了?我會貪功自瀆嗎?我不是這樣的小人!」
尹峰搖搖頭道︰「不,不,我並非有此意,我這是在請你幫助我。你說得對,朝廷體制在,甚至都不需我們造兩桅以上船的。如此必定容不得我們商號立此大功。」
沈有容依然臉色難看地說︰「我為什麼要幫你們這個忙?」
「一則這不違反任何朝廷法律,我們只是驅趕外夷海盜而已;二則,你幫我們聯號,就是幫助了沿海幾萬靠我們聯號吃飯的百姓。」尹峰淡淡地說。
一名親兵忽然俯首上前,在沈有容耳邊輕輕說了幾句。沈有容堅決地搖搖頭,幾名親兵臉上變色,一齊圍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