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把車開到停車場里,在那里,他看到了之前他們跟蹤的那輛寶藍色新帕薩特,還有一台中午過來的時候沒有看到的老款夏利。
桑蕾這時候腦子有點亂,幾乎是下意識的下了車。李杰也跟著桑蕾下了車,他回過頭去,看到那個大塊頭一直在惡狠狠的盯著他。
這讓李杰臉上露出了一個很讓大塊頭疑惑的神秘微笑,那家伙體型龐大,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體型龐大的人腦子都不怎麼好使。他看到李杰不但露出神秘微笑,而且還沖他做了一個不那麼友好的手勢,當他怒氣上涌,準備沖上前來找李杰比劃的時候,身體卻突然抽搐了一下,被人從後面電擊倒地了。
就在李杰和桑蕾在門口和大塊頭交涉的時候,王強和邊界同時在兩個方位采取了行動。這個時候,他們受過專業特訓的基本功就展露無疑了,李杰抬手看了看表,對門口的邊界做了個十分鐘的手勢,邊界會意的點了點頭,把被電暈了的大塊頭銬上,塞住嘴拖到了一邊。
十分鐘,夠了。多了,也沒意義。
汽修廠里的房子不多,主要有兩類,一類是修理廠的廠房,都是敞開的,這個時候,和李杰預料的一樣,廠房里一個人都沒有。另一類,則是一棟三層的房子,基本上,那就是一個辦公和住宿混合的地方。
「跟著我!」李杰對桑蕾說了一句,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後,同時,把92式手槍拿在了手里。這是古裂通過非法的途徑給他配發的裝備,不過,李杰想也想得出來,如果他這里出了什麼古裂控制之外的亂子的話,像他這種沒名沒分的家伙,身份一定會陡然轉變成匪徒、罪犯遭到警方的制裁的吧?他並沒有埋怨古裂的意思,因為他知道,這也只不過是一種游戲規則。
這個時候,淨土教的成員應該是在舉行儀式,由一個重要人物主持,宣講神的最新指示。如果這里有另外的通道,那麼李杰將會和上一次那樣徒勞無功,如果這里別無他路,他們面臨的就將是一場戰斗。
太陽已經完全落到遠方的山後邊了,天色卻依然很亮。這時,李斯特和季憶坐在李杰的1號車里,遠遠的停在汽修廠之外的公路上。按照李杰說的,如果里面出了什麼事情的話,李斯特可以自己選擇下一步該怎麼做。要跑,將車子掉個頭,以這輛車的性能,別人輕易追不上他。要等,他可以等待一個也許大家都猜不到的結果。
汽車里的冷氣開得很足,可是,坐在了駕駛座上的李斯特,手心里全是汗水。
「老師。」可憐的小女生季憶一直都處于神經高度緊張的狀態,直到現在,她也還是沒有弄清楚自己上的這輛車將會把她帶向何處。但是,當她看到李斯特緊緊的握著方向盤,緊張的看著汽修廠的門口的時候,她反而鎮定了許多。她看著車窗外遠天里殘存的落日斑斑,突然問︰「老師,你知道為什麼我一直都去旁听你的課嗎?」
這是個和此情此景看似毫無關系的事情,李斯特轉過頭來,看著這個臉色白得好像瓷器一般的小女生,茫然的搖了搖頭。如果李杰所說的那一切注定要發生,那麼,季憶的這些問題還重要嗎?
季憶並沒有去看李斯特,只是依然看著遠天,說︰「你讓我想起我爸爸,以前,他也總是像你上課的時候那樣,滔滔不絕,自得其樂的給我講很多我听不懂的道理。」
這讓李斯特很受打擊,他忍不住問︰「我有那麼老嗎?」
季憶呵呵一笑,很好看的聳了聳肩,她的肩光潔而瘦弱,鋪陳著她流瀉的黑發,在漸漸暗淡的光影里,她美得像個妖魅。
「不是,」季憶回答說︰「是因為你很羅嗦。」
李斯特無奈的苦笑了一下,嗦,呃,也許是吧。難怪李杰會那麼抓狂,看來自己也有當唐僧的潛質呢。可是,為什麼他和一個男人,竟然會有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呢?李杰,他們進去差不多已經有……5分鐘了吧,怎麼感覺時間過去了很久呢?
5分鐘可以很長,也可以很短。
對于李杰他們來說,5分鐘只夠他們完成最初的部署,然後,破門而入。那棟樓並不需要特別尋找,房子的結構很簡單,三樓是老板的住所和辦公室,一樓是工人們的住所,唯一能提供多人共處的空間只有位于二樓的食堂。
也許是之前的反偵察工作做得已經很細致了,也許是這個汽修廠位置非常偏僻,偏僻到他們不相信這里還會有外面的人進來。
李杰帶著桑蕾,是從正面闖入的,幾乎同時,邊界從後窗,王強和梅緒從後門和天窗,這個食堂的幾個出口只在一瞬間,就被李杰他們完全控制了。里面的情況也一目了然,一小群人正圍成一個半圓,在地上盤膝而坐;半圓的對面,是李杰他們追蹤而來的那個女人,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一身黑色的長袍,袍子的中央,儼然是一個白色的手印。
「都別動!」李杰說︰「我不是警察,所以別指望我會講什麼人道和法律,黑袍巫師,你在淨土教里屬于使者的級別,對吧?」李杰的最後一句話,卻是問向那個女人的,根據警方的資料,她叫劉妍,曾經是一名中學教師。
席地而坐的十多個人,都是汽修廠里的工人,這都是桑蕾熟悉的。而最讓她感到全身一冷的是,在這些人里面,儼然坐著她那只有15歲的堂弟桑城,以及她的叔叔桑邁。他們和另外那些人一樣,披著灰袍,袍子的前胸部位也印著白色的手印。這個情景,讓她的腦子一片混亂,混亂中卻也特別的清醒,她清醒的認識到,真的,越是害怕的事情,你越是不能心存僥幸。
「坐。」那個叫劉妍的女人面對李杰的槍口,表現得非常的鎮定,而且,就像邀請一個客人一樣,伸出一只手,對李杰說︰「年輕人,你大可不必這麼沖動,我們這些人,都是神的子民,你看,我們是一點敵意也沒有的。」
李杰的槍口依然指著她,說︰「咱們不說廢話,我只想問幾個問題,如果你能如實的回答我,那我就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大家互不干涉,該干什麼就干什麼去。」
劉妍是個背影看上去不錯,實際上長得很丑的女人,但是她的鎮定和從容,為她加了不少的分,使她看上去有一種據說是神性的東西。她用目光示意前面的那些信徒不要輕舉妄動,對于李杰的要求,則表現得相當的配合。
李杰嘴角抽動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因為情緒過于激動而臉部肌肉抽筋,他吸了一口氣,說︰「在向平之外,你們在這個城市的最高領袖是誰?在什麼地方?你們從偷走的尸體身上提取了什麼?我要樣本和數據。最後,也許我不該問,但我還是想知道,你們究竟想干什麼?」
劉妍的眼神微微的緊了一下,但她還是馬上就能很從容的說︰「看來你對我們的了解很深刻啊。我們的最高領袖?笑話!我們的最高領袖當然是天上的神明,他正準備用一場偉大的變革來改變我們這個罪孽深重的世界。我猜你想知道的是,我們的大主教是誰?哈,你們一定想不到,他是一位地位尊貴,身份特別的人。你們都會死的,你們這些異端心里根本沒有對神明的敬畏。尤其是你,你用槍口指著神的黑衣使者,你將會受到最惡毒的詛咒,不管你怎麼做,你也改變不了你的命運。」
李杰心里掠過了一道陰影,在劉妍的眼光里,他讀到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對方早就認識他一樣。不但認識他,而且還對他的一切了如指掌。對方提到他的命運,尤其是提到他想改變命運,這句話,越發讓他覺得對方的眼神,似乎在哪里出現過一樣。
淨土教是一個體系龐大復雜,分支眾多的國際性犯罪集團,這一點,李杰在十年後也是這麼給他們定性的。在淨土教的體系里,黑袍巫師也只不過是布道者,擁有威望,卻沒有實際的權力。李杰不信神,尤其是,他曾經在淨土教的庫房里,發現了很多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的武器,還有後來人們不惜付出一切的糧食。李杰不信神,所以,不管劉妍怎麼說,他也只是抬了抬手腕看時間,說︰「趕緊說完,你還有不到一分半鐘的時間。」
劉妍依舊不緊不慢的對李杰說︰「你擺月兌不了那個詛咒,不管你走到哪里,你都會遭到磨難,甚至要面臨全身潰爛的境地。你不會有朋友,因為他們都會因你而死,當你自以為救了他們的時候,實際上就是把他們帶到地獄的入口。你自己也難逃一死,你的心髒,將會被貫穿,你會在死去以後醒來,以為自己得到了神的眷顧,想要從頭來過,可是你缺乏對神的敬畏,所以你永遠也不會真正的醒來。當你以為自己改變了命運的時候,實際上,命運之輪才真正開始轉動。你什麼都改變不了,就像是一個永無止盡的噩夢,當你以為自己醒來的時候,你依然在夢里。除了做神的僕人,你永遠都不會醒來。永遠不會。」
劉妍的聲音听起來漸漸的飄渺和虛無,李杰似乎就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動,而听不到她究竟說了些什麼。她的嘴唇像是在念咒,她在他身上下了一個詛咒。她說得沒錯,李杰就親眼看到那些最親近的人在眼前一個個的死去,最後自己也無法逃月兌。更致命的,是自己所經歷的這一切,似乎她都知道!這算什麼?真的有神的存在嗎?而不是他自己理解的那樣,可以用空間扭曲這樣的理論來解釋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
還有,是不是就像她所說的那樣,自己以為醒來了,重生了穿越了,自己緊鑼密鼓的準備比以前生存得更好。可是,其實他依然在夢里,自己只不過是從夢里的一個夢境醒來罷了。就像是俄羅斯套娃,你以為自己已經揭開了最後的一層,卻發現里面還有。
就在劉妍念咒一般的聲音里,李杰覺得自己漸漸的有些頭暈目眩,覺得腳下的地面在晃動,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听使喚,他再也听不到其他的聲音,看不到其他的人,他的腦子像是自己過濾了其他內容,只留下了那一句——「你永遠都不會醒來,永遠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