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如畫的暗器。」燕碧城的聲音已經如常,喘息卻沒有停止。
楚飛煙慢慢點了點頭。
暗器明亮,明亮閃爍在她的眸子里。
讓她的眸子更加明亮。
她的手指,在身後輕輕揉動著她的裙子,碧綠,輕柔的裙子。
「這間屋子是不是已經清理過。」
「是。」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輕柔。
並且順從。
「被子是不是也已經換過?」
她凝住,凝住了瞬間,忽然揚聲︰「管家。」
她的聲音,這一次在夜幕里突兀,並且清脆。
就象咬開一個清脆的隻果。
余音繚繞著,飛散在夜空里。
只是她的聲音即使在清脆的時候,也依然是嬌弱的。
就象一縷飛煙。
楚楚的,飄散著,美麗的煙。
管家踢踢趿趿穿著內衣跑出來,站在冷夜里,眼楮惺忪,面色卻在清醒的驚異著。
很長時間以來,在他的記憶里,他還從來沒有听到過,他的女主人曾經發出過如此清脆響亮的聲音。
並且在夜半三更的時候。
「這間屋子今天清理過了嗎?」
「是,是,小姐。」
「被子換過嗎?」
「換過,都換過。」
楚飛煙輕輕呼出一口氣,轉過頭看著燕碧城,看著他的呼吸加劇。
「是你」他的聲音已經嘶啞︰「親手換的嗎?」
「不是。」管家神情已經凝重,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他卻知道這件事情非同小可。
「是小三子。」管家清晰地說。
「你去喊他過來。」楚飛煙迅急地說。
管家急忙跑了出去。
「你」楚飛煙輕緩的問︰「在被子下面發現的嗎?」
燕碧城忽然吸了一口氣,慢慢點頭。
「上次的約定,我一直記得,但是從你們走了以後,我從來沒有動過這床被子,所以,我也不知道」
「我明白。」
「你不要急。」楚飛煙說︰「他們很快會過來的,好嗎?」
「好。」
他們依然是,一個在門里,一個在門外。
管家卻已經帶著小三子急步走回來。
「這間屋子是你清理的?」
「是。小姐。」小三子笑著︰「這些臥房,都是我清理的。」
「這間房里的被子,你換過沒有?」
「有。」
空氣頃刻沉默。
「你換被子的時候」燕碧城舉起暗器,很慢的問︰「有沒有看到這個東西?」
「沒有看到過。」小三子依然笑著︰「若是看到了,會交給管家的。」
燕碧城的手已經在抖動,接著是他的身體。
他就象一塊冰,忽然落進了暖風里。
忽然落進了炙烈的陽光里。
忽然,即將,要碎裂。
坍塌。
即將就要坍塌的,還有飛澗山莊。
以及,衣澗扉。
他的手下就像遇到狼的羊。
兩頭狼。
兩頭狼就已經足夠讓這些好手們不斷嘶喊倒下,流出滿地不斷疊加,交錯的血流。
人數在急劇減少,就像嚴寒里不斷萎落的樹葉。
衣澗扉也已經同他的手下分隔開來。
他獨自,應對著風棄天,和另外三個人。
很快,他就要應對六個人。
或許他還能多撐一陣子,撐到應付十二個人的時候。
他還沒有敗。
他的劍,是普通的長劍,精鋼長劍,劍身雪亮。
但它畢竟不是秋水澗。
他的神情冷靜,冰潔,並且高貴。
那麼他是不是還依然是,衣澗扉?
在夕陽下會落寞,寂寞,卻又會沉迷的衣澗扉?
穿著他一身雪白的衣服,雪白的長靴,冰潔的如同峰冠上的冰雪的衣澗扉?
他的秋水澗在韋帆守手里。
韋帆守正在樹林里拼命。
水聲激射,他的劍法很不錯。
他的掌法也很好。
他們三個人,正在同六個人拼命。
六個活著就為了砍別人,或者砍自己的人。
厚背,薄刃砍刀。
風十依然游手好閑,偶爾笑著劈出一刀。
他並不急著出手,因為他知道他沒有太多出手的必要。
因為他喜歡看著別人在垂死前依依不舍,奮力掙扎的樣子。
他寧肯旁觀,旁觀才能專心,專心多看一看這種樣子。
已經絕望,卻還是忍不住要去繼續希望的樣子。
希望奇跡的樣子。
不過他知道不會有什麼奇跡,所以他並不擔心。
所以他也不急著出手。
他是一個從來都不相信奇跡的人。
他相信的是,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奇跡,他也從來沒有見到過。
他也並不希望見到。
但他卻喜歡見到別人希望奇跡的樣子,因為會讓他笑。
笑得開心。
這個世界上能讓他笑得開心的事情,已經不多了。
不可否認的是,每個人都有權利希望自己多笑一笑。
風十也不例外。
風棄天同樣也不例外。
他也在希望能笑一笑。
並且他已經在準備。
因為他知道很快他就會听到一聲嚎叫從樹林里傳出來,傳到他的耳朵里。
這聲嚎叫,會是風八發出來的。
風八的嚎叫向來最嘹亮,最傳情。
也最像狼叫。
獨自坐在月光下,看著月亮的狼。
這聲嚎叫之後,很快就會有另外六個人沖進來,圍在衣澗扉的身邊。
身側,身前,身後。
無微不至。
風棄天在激戰中,在期待中,在準備開始笑的過程中,在看著衣澗扉。
不肯放棄,用一把普通的精鋼長劍,卻依然在連綿激發著水星和水聲的衣澗扉。
衣澗扉畢竟,依然還是衣澗扉。
以前是。
現在依然是。
以後,也繼續會是。
風棄天在看著衣澗扉的頭。
他在思考,揣摩,他的頭骨會不會很稱手。
要不要打磨一下?
于是他忍不住已經提前笑了出來。
因為他忽然想到,極有可能,在樹林里的六個人還沒回來之前,衣澗扉已經被斷了頭。
他在笑容里果然听到了嚎叫。
嚎叫是風十發出來的,不是風八。
也許風十比較著急,也因為正在游手好閑,所以,比較容易縱覽全局。
所以見到戰事結束,心里一高興,忍不住搶先嚎叫。
這有點不大合規矩,風雲幫的規矩,向來都很有規矩。
但這一次,顯然他會得到原諒。
即使風棄天向來都不是一個喜歡原諒別人的人。
因此,風十發出這一聲嚎叫並不奇怪。
奇怪的是,這聲嚎叫沒有嚎完,中途斷止。
所以院子里的六個匪徒,包括風棄天在內,都不大明白這聲嚎叫所傳達的信息。
只不過,這聲嚎叫所發出的意念,听起來卻相當明確。
驚懼,絕望。
並且淒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