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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五章 如畫的暗器

燈籠紅紅的,把地上,也映出了一片紅光,有點像雨雲之下的夕陽。

燕碧城和楚飛煙,就正走在這片夕陽上,楚飛煙握著燈籠,低著頭輕巧的走在他的身側。

後側,她從來都不肯走到他前面,現在依然也是落後著半步。

她送他去客房。一路上他們都沒有說話。

客房,依然還是上一次那一間。

上一次在楓如畫隔壁的那一間。

或者也是他們兩個人午夜激情的那一間。

楚飛煙只送到了門口,輕輕幫他推開門,輕輕的有些羞怯的說︰「公子請安歇。」

然後就自己轉回身子,低著頭,輕巧的走回去。

帶走一路的粉紅的夕陽。

她在長裙外面披上了一件銀白色的狐裘,有些臃腫,卻讓她的背影更加嬌弱。

她的腳卻依然是赤著的,穿著拖鞋。

冰冷的空氣就不斷沁到她的腳心,腳趾。

很涼。

卻讓她覺得冰爽,並且舒適。她的臉正在發著熱,她的身體里,仿佛正在沸騰。

她喝了太多的酒。

燕碧城喝得也很多。

只是他依然毫無睡意,他的眼楮,亮的就象兩顆鑽石。

他也依然清醒的就像一塊冰。

四周很靜,沒有聲音,他倒在床上。

床上很柔軟,被子是嶄新的,也很輕柔。

這一切無法讓他覺得舒適,卻讓他覺得安寧,他開始傾听。

傾听四周的寧靜。

傾听著他心底的聲音。這個聲音也並不吵,一直在說著兩個字︰「如畫。」

那一夜他听不到如畫在隔壁的任何聲響。

這一夜他依然听不到。

他听了很久,終于坐起來,慢慢走出去。

風沒有停,外面在冰冷,純靜的冰冷,就象他自己一樣。

他走到隔壁房間門口,把門慢慢推開,屋子里是漆黑,空落的。

是孤獨的。

他抬腳走進去,在邁過門檻的那一瞬間,他的心開始狂跳起來,甚至他的呼吸,也開始顫抖,他睜大了他的眼楮,在他的心跳里尋覓,尋覓他在這一瞬間,仿佛感覺他一定會立刻見到的,他的如畫,會在漆黑中安靜的轉過身子,輕輕笑起來,帶著她清脆的尾音︰「三公子,你來要做什麼呀?」

「我來,我來,想見到你,因為,如畫,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我不能沒有你,不能見不到你,你,知道嗎?」

他在漆黑的屋子里自語,他說的很慢,很用心,也很低沉。

他說的,就像一個充滿了絕望的渴望的嘆息。

漆黑里,仿佛響起了一聲哭泣。

他安靜的坐下來,坐在漆黑里,想著他的如畫,想著如畫的每一個神情,動作,姿態,語聲,痛楚,哭泣,嘶喊,絕望,還有,她離去的時候,如何迅疾,卻無力的飄飛在空中,如何灑落出一條美麗的血線,紛揚著從半空落下,就像繽紛的落花,灑到潔白的雪地上。

他覺得他的眼楮開始溫熱,可惜,他的眼楮已經忘記要如何流淚,他的眼楮,已經干枯了。

就象嚴冬里干枯的溪水。

所以他的溫熱已經瞬間變成了冰冷。

他現在常常分不出熱和冷的區別。

他甚至覺得他也有些分不出痛苦和舒適的區別。

「我還活著嗎?」

然後他點了點頭,「我還活著。」

因為,「他還沒有死。」

所以他還活著,並且他知道他自己還活著。

他的背上,還背著沉重鋒利的碧玉劍。

他也依然是劍出傾城的燕碧城。

他變了,只是,他已經變得更加可怕,更加無堅不摧,更加不可戰勝。

他的頭腦也清晰的甚至好像能記起他在過往的那些歲月里,每一個瞬間的經歷。

「他是誰?」

他並不知道,但是他卻已經在短短的幾個月里,改變了他的生命,奪去了他最心愛的東西。

「我要殺了你,你等著我來,我正在來,很快,你就會見到我。」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他卻覺得這個人如此具體,如此實在的,在那里等他,無處可逃,不可避免。

仇恨讓一切都變得具體。

他甚至覺得他很了解這個人,這個人也同樣了解他,因為他們已經共生在一起,活在彼此的心里,每日每夜的相互傾談,試探。

相互靂戰,摧殘,消滅。

他站起來,慢慢走到床前,安寧的注視著。

他的如畫曾經在這里安睡過一夜。

那一夜她沒有睡著,一直在哭泣。

可是他並不知道。

因為她沒有告訴他。

因為她有太多的事情,沒有告訴他。

有的事情,在她終于告訴他的時候,已經根本來不及了。

他輕輕微笑著伸出手,觸模著柔軟的被子,就像在觸模她柔軟的軀體。

枕頭在被子上面。

如畫曾經和楚飛煙約定,枕頭在被子下面的時候,她就會回來。

于是他伸出手,把枕頭輕輕提起來,又輕輕提起了被子。

他被一點晶亮閃耀著,如此耀目的晶亮,如同閃電擊中了他的眼楮,他的全身立刻開始震顫,他的腦海里閃過了一片雪白,讓他劇烈的眩暈起來,他的身體,就像狂風里的柳樹。

如畫的暗器,那個晶亮,他並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使用的暗器,在被子下面安靜的躺臥著,在微弱的光線里,發射著耀目的光暈。

如畫的暗器怎麼會在這里?

他顫抖著把它握在手里,在急促的呼吸里拼命的注視著。

「你你怎麼會在這里?」他喘息著問。

暗器並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或者任何問題。

他卻听見一個溫和,嬌弱的聲音在他身後嘆息著響起︰「我知道的。」

他的全身力震,極其緩慢的轉過來。

衣澗扉轉過身來的時候,孫平正回身輕輕掩上門,然後輕卻疾的走過來,躬身輕聲說︰「莊主,屬下」

他沒有說下去。

衣澗扉也沒有說話,耐心的看著他,忽然微笑,就象陽光忽然穿透烏雲。

然後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膊。

「屬下感到山莊的人心正在浮動。」

風二挖倒了那片圍牆,風雲幫卻在此後蹤影不見,無所舉動。

所以這幾天飛澗山莊一直都很安寧,山雨欲來的那種安寧,沒有雨,沒有風,甚至沒有聲音。

卻能把人心壓迫出胸腔。

「風棄天一直在等。」衣澗扉微笑著︰「在等這一天。」

「你還記得」衣澗扉找了張椅子坐下來,舒適的舒著氣︰「你曾經問過我,風雲幫會在什麼時候發起攻擊嗎?」

「屬下記得。」孫平恭聲說︰「莊主說,會在我們最軟弱的時候。」

「你知道人的軟弱,是從哪里開始的嗎?」

「從心里開始的。」

「不錯,軟弱,是從人心開始的。」

孫平輕輕點了點頭。

「所以,現在就要是我們最軟弱的時候。」

「屬下懂了。」孫平說︰「那麼我們」

「你知道人在軟弱的時候,最聰明的辦法,應該怎樣?」

「屬下沒有想到。」

「韜光養晦,自省,外查。」

「莊主的意思」

韋帆守和昌易如,都在傾听著。

「我從一開始就在等他們。」衣澗扉說︰「一直在等,現在,我依然在等。」

「我們不動嗎?」這個問題是昌易如提出來的。

「不動。」衣澗扉嘆了口氣,轉過頭看著昌易如說︰「我還是在等他們動。」

「他們不動,我就不動,我知道風棄天現在就在等著我們動,所以,我們不動。」

「屬下明白。」孫平說︰「莊主看,風棄天一伙,下一步會怎樣?」

「所謂上上策,你知道是什麼?」

「不戰,而屈人之兵。」

「不戰,如何能屈?」

「身不戰,心戰,不戰能屈,是為心戰。」

「是,相信風棄天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也不會動,他還會繼續等,等我們自行破裂,瓦解,他再風卷殘雲,一舉攻克,片瓦不存。」

「屬下懂了。」

「那麼我們呢?」這個問題又是昌易如提出來的︰「我們這麼等下去,不正落入風棄天的算計中嗎?」

「我們若動,也在風棄天的算計中。」

「是。」昌易如點了點頭︰「他在外,宜動,如今他不動,我們可以動的。」

「我們在內,宜靜,如今他雖不動,我們依然不動。」

「可是,這樣下去,怕不是辦法。」

「昌兄真的覺得,我們現在沖出去,是辦法嗎?」

「唉也不是辦法。」

「的確不是。」

「沖不是,守也不是,動不行,靜也不行,我們真的就沒辦法了嗎?」

「有。」衣澗扉笑著說。

「噢?什麼辦法?」

「我還沒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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