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碧城拿起酒杯,沉聲說︰「謝謝款待。」仰頭喝了下去。
楚飛煙還是等他先喝完,才自己喝盡了,再為他輕輕倒滿。
她腰際的那朵粉紅色的褶花,隨著她的動作在不斷輕逸的飄擺。
就像一顆飄搖的心。
屋子里很溫暖,很寧靜,很明亮,菜也很美味,酒也很好。
他們穿的也都不厚重,其實相當輕薄。
他們的衣料也都很柔軟。
到處都很舒適。
她也很美。
這間屋子里,就像春天,充滿了春天的溫情。
這里的氣氛,也象春天的午夜一樣含蓄。
「這些天」楚飛煙輕柔低回的聲音再一次飄起在空氣里︰「公子的經歷,是不是願意告訴飛煙?」
說完這句話她低下頭,她的耳廓有些泛紅。
也許是酒的關系。
「離開這里之後,我們去了關外,去找一個人,有些事情需要他幫忙確認。」
「嗯。」她輕聲應著,又輕聲問︰「這個人住得很遠嗎?」
「是,神龍峰。」燕碧城嘆了口氣。
他想起了峰頂迷茫的霧,峰下連綿的雨。
雨中如畫靈幻縹緲的眼神,還有她濕了的頭發,如何貼在她飽滿精致的前額上。
「然後你們」
「然後我們轉回來,本來的計劃,也是要來你這里的,一起來。」
她溫順的點了點頭。
「只是,只是發生了一些事情,如畫她」
他的手握著杯子,開始輕微的顫抖。
她的手卻已經握上來,輕柔無聲地握住了他握著杯子的手,她的手圓潤,嬌弱,輕輕握在他的手上,如此的弱不經風。她的指甲鮮艷而精心。
「我知道,你不用說。」她凝視著他的眼楮。
她的手,也在和他一起抖動。
她的手和如畫的手不同,如畫的手是縴秀修長的。
燕碧城的手已經收了回來,剩下她的手凝在半空,凝滯了瞬間,又輕柔的收回去。
她忽然吸了一口氣,低下頭自己輕輕笑了一下。
他仰頭又喝了一杯,她急忙又為他倒滿。
「我想救她,卻沒有來得及。」
她急忙點頭︰「我知道,你不要責怪自己,我知道知道你多麼喜歡她。」
他把這杯酒又喝光,她再急忙倒滿,他再喝,她再倒滿,他喝的很快,她也倒的很快。
他一直在很快的喝著,她也一直在很快的倒著,只是看著他,輕輕笑著,卻沒有說半句話。
一直到她覺得手里的壇子要空的時候,他才停下來。
他停下來的時候,她為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後仰頭喝了下去。
她的眼淚,也隨著酒一起被她喝進了自己的胃里。
所以她可以依然清澈,溫純的看著他,帶著她溫柔的唇角的笑。
「現在看起來,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追查的線索。」他說︰「你有什麼建議?」
「我沒有。」她嘆息著︰「公子拿主意吧。」
「那封信,你認不認得出來,是不是你師傅的筆跡?」
「我認不出來。」楚飛煙搖了搖頭︰「字跡太潦草。」
「你以前,有沒有听說什麼童鐵的事情?」
「我听說的,都是江湖流傳的,你也應該知道的,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飛色堂和童鐵之間一直沒有什麼關聯,這樣的人物,我們輕易也並不敢去動的,我所知道的秘密,也沒有和童鐵有關的。」
燕碧城點了點頭,她回答的很清晰,也很耐心,只是他知道這個問題其實他在客棧吃午飯的時候已經問過她了。
「對于鐵壁門和飛澗山莊的事情,門里向來是慎之又慎的,門主也一再吩咐,但凡涉及到這兩個地方的事情,要立刻終止。」
「我能理解。」燕碧城點了點頭。
「其實我自己對20年前破雪嶺一戰的前後經歷也一直很好奇。」楚飛煙說︰「只是,門里對這件事情,一直是一無所知。」
「對于童鐵失蹤的事情,你也沒有任何消息,是嗎?」
「是。」楚飛煙說︰「從我離開門里,就沒有和門里發生過任何聯系,這也是門主的吩咐,至于門里是不是有什麼消息」她低下頭輕聲說︰「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燕碧城沉默下來,他忽然意識到,此刻楚飛煙的心里,或許並不會比他自己輕松太多。
「還有一個地方,也是門主吩咐過,不準去踫的。」楚飛煙忽然說︰「你知道是哪里嗎?」
燕碧城搖了搖頭。
「就是你的家,碧玉山莊。」楚飛煙嫣然笑了起來。
燕碧城也輕輕笑了笑。
「你的家是什麼樣子?」楚飛煙輕聲問到︰「真的象碧玉堆成的一樣嗎?」
他的家是什麼樣子?現在是什麼樣子?父母兄弟現在在做著什麼?
他喝盡了一杯酒,卻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的眼中,忽然又透出了瞬息的痛苦。
「你的劍叫碧玉劍,是嗎?」她微笑著,再一次輕聲問。
「是。」這一次燕碧城作出了回答。
「我」她低下頭,遲疑著,羞怯地說︰「我可不可以看一看你的劍。」
他已經把劍遞了過來。
她急忙站起來,用雙手把劍捧過,又退開兩步,才慢慢握住劍柄。
「好重。」她說,說完慢慢抽出了劍。
碧芒浮繞的碧玉劍,就呈現在她的眼前。
「好美的劍。」她把劍鞘輕輕放在椅子上,垂首望著劍身,嘆息著。
顯然她的評語和如畫不同。
如畫對碧玉劍的評語是︰「屁什麼劍。」
她慢慢用雙手把劍舉起來,舉到頭上,又仰頭望著。
她的身材嬌弱,碧玉劍的劍身卻是闊大厚重的。
所以她舉著碧玉劍的樣子,就象在舉著一把碧綠寬厚的砍刀,仿佛要不堪重負,要折斷她縴細的腰肢。
痛苦忽然撕裂在燕碧城的身體里,他的眼中隨之而起的,卻是一片凝固的冰寒。
他手里握著的酒,已經在瞬間結成冰,又在瞬間融化,蒸騰揮發出去。
碧玉劍忽然發出了一陣輕柔的鳴叫,劍身也在輕輕抖動。
楚飛煙急忙把劍放下來,劍卻已經安靜,寧靜的浮繞著碧綠的光芒,仿佛在同自己做著一個有趣的游戲。
「你的劍自己會出聲音的嗎?」楚飛煙的面色已經驚駭。
「有時候會。」燕碧城淡淡地說。
「什麼時候會?」
燕碧城嘆息一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已經把劍放回了鞘里,用雙手捧著遞回給他︰「好神奇的劍,只是不知道,它是不是喜歡」
燕碧城已經把劍接過,她卻低下頭,沒有說完這句話。
「它是不是喜歡我。」這是她原來要說的話。
她卻並沒有說完。
也許她不敢說完。
「謝謝燕三公子賜劍一觀。」她坐下來︰「我知道有這種榮幸的人,並不多的。」
「其實也沒有幾個人想看我的劍。」燕碧城笑著說。
她也立刻笑了起來,笑的很開心。
「那封信,你還保存著嗎?」
「是。」她為他倒滿酒,輕聲應到︰「我一直貼身帶著。」她放下酒壇,卻拿起酒杯︰「飛煙敬公子一杯。」
這一次兩個人一起干了一杯。
「我能不能再看看這封信?」燕碧城說。
「當然可以。」她從懷里把信掏出來,輕輕展開,遞到他手里。
他接過信的時候,覺得信上還有她的體溫。
他在看著這封信的時候,甚至覺得他還能在上面聞到她的氣息。
這種氣息他並不陌生,他曾經在那個驚心動魄的午夜里聞到過。
他不得不承認,他並不討厭這種氣息,她的味道。
實際上他很喜歡這種味道,這種味道聞起來
「這封信上,實在看不出什麼。」他用這個問題打斷了他自己的聯想。
「我也看過好多次了,也沒看出過什麼。」
「只從字跡,無法判定這封信是花門主寫下的。」
「不能的。」楚飛煙說︰「只是別的人,應該不會知道門主和我的約定,門主也曾經清楚地告訴我,這件事情,只有她和我兩個人知道。」
「如果這封信是在花門主危難的時候寫下來的,又怎麼能送到這間客棧里來?」
「這一點,我也不清楚。」楚飛煙嘆息著說︰「也許門主有什麼周詳的安排。」
「看起來,我們真的被困住了,我現在根本不知道這件事情如何繼續查下去。」
「是很難,鐵壁門也已經不復存在。也許」她低下頭說︰「也許我知道的那些秘密,會真的有什麼線索,我自己雖然想不到,但也許公子見多識廣,卻能找出關聯的。」
「我對于江湖上的事情,知道的不會比你更多。」燕碧城說︰「所以如果你想不到什麼,我也不會有什麼發現,而且這畢竟是你師門的秘密。」
「無妨的。」楚飛煙急忙說︰「師門已經不在,只要能找出真相為師父報仇,不管怎樣我都願意的。」
她的眼楮里浮起了痛苦。
「我也並不喜歡知道這些無關的人在背地里做的事情。」燕碧城說︰「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我都不想知道。」
「可是公子」楚飛煙說︰「真的無妨的,公子听一听,若有發現最好,若沒有也沒什麼的。」
「我不想听。」
「公子」
「你不要說了。」燕碧城揚聲說︰「你的那些秘密,我並不想知道。」
他痛恨這些秘密,所謂江湖上的秘密,他也痛恨這個江湖,他卻不能不活在里面。
為什麼好像每個人都總是有那麼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其中的一個糾纏著他,把他陷進了一片黑暗當中。
一個可怕,驚天的秘密。
這個秘密讓如畫出賣了他,也把她自己在忽然間就葬送在一條冰河里。
帶著他曾經鮮活溫暖的心一起。
于是他變成了一塊冰。
楚飛煙已經低下頭,不再說話。
她的這些秘密大多是骯髒的,用骯髒的手段得來。
其實在大多數情況下,越骯髒的秘密,卻越有價值。
這些秘密現在在她腦子里,心里,在她的記憶里。
他的話和冷淡,也讓她感覺到,她自己也已經因為這些秘密,變得骯髒。
她顯得格外的嬌弱。
燕碧城輕輕呼出一口氣,過了半天,才低聲說︰「對不起,我的心情不好。」
「不怪公子的。」她抬起頭,眼中已經有淚光在閃動,卻不肯流下來︰「是我太固執,一時心急,我自己也知道,這些秘密,幫不上什麼忙的。」
「你不要傷心。」燕碧城淡淡地說,他的心底,卻在做著一個極其深沉的嘆息。
楚飛煙的淚終于流了下來,她卻笑著︰「我沒事,公子不必為我擔心。」在她的淚水下面,她的笑容,卻是歡樂的
就像那一晚在那間荒廢的木屋里面,他一直所聞到的味道。
他終于還是完成了這個他並不想完成的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