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澗扉的臉頃刻間滿布青色,正要月兌困而出的紅塵,忽然開始縮回去,漸漸縮小。
風二卻已經沖了出來,從地下的洞里。
他忽然從一個土洞里,義無反顧,意態昂然地沖了出來。
洞里盡管陰暗,盡管潮濕,盡管可能還爬著過冬的蟲子和老鼠,也許還有幾條冬眠剛入睡又被吵醒的蛇。
但這些顯然都沒有影響他帶著滿身臭哄哄的陳土,意氣風發全神貫注地忽然沖出來。
首先沖出來的是他的刀,他的刀正沖向衣澗扉。
刀尖上還掛著中途過路穿透的一只老鼠的黑色粘稠的血液。
昌易如刺破了血球之後,面色已在瞬間萎黃,等到他強提一口氣,要將所深無幾的真氣布滿自己的身體,抗拒這一片再次爆出的紅塵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的身影,已經被吞噬進去.沒入了一片血紅的煙霧之中。
他卻立刻發現他很好,好的就像站在一陣艷麗的晨風里。
他站在這一片爆射之內,如同站在暴風的風眼里,那里是平穩安寧的。
而且寂靜。
他甚至已經同外界一切的聲音隔絕。
于是他將要松一口氣,卻看到一線光亮,疾射而至。
這線亮光,是風十四的厚背砍刀,曾經被風十四在片刻之前,緊握在獨手上。
如今卻已經電射而來,就像另外一枚雪亮的針。
風十四一直以在死前拼殺昌易如為己念,現在他已經蒸發飛揚在空中,他的刀,卻依然還是飛向了昌易如。
昌易如已經沒有余力再做抵擋,當他意識到這一刀正要將他劈成兩半的時候,他也同時意識到他不可能擋住這一刀了。
正同衣澗扉一樣。
衣澗扉看著風二鋒銳的刀尖直刺向自己的下月復,卻不能動,他根本無法動。
他借著韋帆守傳過來的功力,正要將那個可怕的爆裂消弭,他正做了一半,他的身體,正和爆裂的血粉一起,被彼此止住了。
所以衣澗扉和昌易如兩個人分別瞪大著他們的眼楮,看著疾沖而來的刀光,就如同兩只赤果的羔羊,正看著屠夫寬厚的手。
燕碧城也是赤果的。
他的青色的衣服,已經被楓如畫在喘息的聲音里,紛亂的月兌落,落在地上。
「抱我起來。」他听到她顫抖急促的說,說出了一件他早已經知道的事情︰「我現在,就都給你。」
于是他就抱她起來,將她的身體放到泛著溫暖的土炕上。他慢慢解開了她的衣裳,看著她明亮,哀怨的眼楮,卻很快的撲倒下去,撲倒在她的身體上。
風十四的刀,進入昌易如的身體,也很快。
一閃而入。
閃入之前,昌易如只來得及偏了子。
于是這一刀砍在他的左肩上,刀鋒剛剛進入的時候,他肩膊的肌肉就已經夾緊。
他分明的感覺刀勢緩了緩,依然直沖而入。
他右手的槍卻已經抬起,灌注了他所剩無多的真力,一槍擊在刀柄上。
他的全身力震,刀鋒劈進了他堅硬的鎖骨,卻已經飛了出去,他的身體,也在夜風中飄揚而出,帶起連綿的血滴。
楓如畫的身體卻像一片風中的楓葉,卻在一次忽然的震動之後,緊緊地收緊在燕碧城的身體上。
她的手臂頃刻已經放在了燕碧城的腰肋上,要推開他,卻又忽然升上了他的後背,緊緊地抱緊了他。
有淚水從她的眼中紛揚出來,紛揚如血,如同昌易如正在半空飄揚的血。
燕碧城用他的嘴唇,在品嘗著她痛的淚水,他卻並沒有停下來。
他甚至是粗魯的,他沒有憐憫,他已經忘記了憐憫,他唯一還記得的,是他正在把他自己所有最深刻的生命交給她。
他也在索取她的生命,她的一切。
所以他粗魯,甚至狂暴。
孫平的刀卻依然是優雅精致的,極盡優雅的擊中了風二的刀。
卻迸發出一片狂暴的刀氣。
刀氣狂射里,孫平的身體又飄回了空中,那個狂亂的漩渦,卻在這一片刀氣里,忽然消散。
風二剛沖出來,又已經落了回去,落的和沖的一樣快。
衣澗扉的劍,已經收到了身側,韋帆守的手,也已經縮了回去。
風十四的刀,在激嘯中,正在夜空里遠去。
昌易如卻依然飄在空中,被孫平一把抱住,轉旋著落下。
一切在瞬間安靜,從極動到極靜。
本來站在前排的守衛,已經無聲的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如同被狂風吹走的塵土。
衣澗扉的臉在瞬間已經恢復了血色,他的眼楮,卻忽然格外清澈起來。
于是他就在這一片極靜里,在血色和清澈中,看到並且立刻听到,一次深沉的爆發。
爆發的同燕碧城一樣激烈。
他爆發在如畫美麗的身體上,他的爆發是狂亂的,也讓她嬌弱卻劇烈的顫抖而不能自抑。
爆發很短暫,余波卻未立刻停下來。
連綿的余波里,飛澗山莊的牆壁,已經倒下了一片。
于是本來合圍堅固的圍牆,就露出了一個極大的缺口。
碎石瓦礫紛揚了一地,卻在忽然的狂風里,被吹到了夜空,落在漆黑中的各個地方,傳來一陣陣連綿的啪啦聲。
一切又一次變得安靜,並且干淨。
于是衣澗扉和飛澗山莊里的每個人,都看到風棄天正站在不遠處,他的目光,同衣澗扉一樣清澈。
他正在清澈的望著衣澗扉清澈的目光。
「你在等我來?」風棄天低沉的聲音在夜空里響起來。
「我在等你。」衣澗扉的聲音卻是飛揚明快的︰「我等了你20年,你為什麼今天才來。」
「我也等了20年。」風棄天嘆息著說︰「如今我終于還是來了。」
「昌兄還好嗎?」風棄天忽然問到。
昌易如不太好,正靠在孫平的臂彎里,卻已經勉力站了起來,急速呼吸著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左肩。
他的槍,月兌離了他的手,無力的落了下去,卻直插進堅硬的青石里,入了一半,才停下來。
衣澗扉的劍也在這個瞬間忽然落進了鞘里。
「風二還好嗎?」衣澗扉笑著問。
風棄天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衣澗扉的眼楮,听到這句話,忽然回頭望了望,于是風二就站了過來。
「坦白說,他不太好。」風棄天嘆了口氣︰「不過他還是不小心拆了衣莊主這一片牆,所以如今我們才能面對著面說話,我想這不是壞事。」
「這片牆就算能擋住幾個雞鳴狗盜之輩,卻也一直讓我覺得氣悶,所以我早就打算拆了的。」衣澗扉笑著說︰「如今拆了,也是一樣。」
「我卻為什麼覺得不太一樣?」風棄天淡淡地說。
「20年前」衣澗扉的眼中忽然露出了緬懷的神色︰「20年前,我和童大帥直上破雪嶺的時候,也並沒有這片牆,20年後,也不需要再有。希望風兄不要笑話衣澗扉才是。」衣澗扉抱了抱拳︰「20年一別,風兄的風采仿佛更勝從前。」
風棄天全身上下都沒有絲毫動作,只是他的眼楮,卻忽然滲出了一片冰寒,頓了頓,才說道︰「謝謝衣莊主夸獎,我還好。」
他們兩個人之間,如今已經沒有阻礙,沒有了漫長的20年的等待,也沒有了圍牆和瓦礫,這二十年里他們一直在等待著彼此,在渴望著並痛恨著見到對方。
所以現在他們兩個人的樣子,都很清澈,很干淨,很清爽,干淨的就像這個巨大的缺口,清爽的就象這深夜里的空氣,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清澈的血腥味道。
燕碧城和楓如畫,在這一刻正緊緊地貼在一起,在親吻著彼此的身體和嘴唇,他們一起沉浸和沐浴在他們共同的,如雨般的汗水里,也沉浸在他們共同的生命里。
外面,卻是一片共同的夜色,在寒風中繼續寒冷著,沉默,卻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