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著冰,跑著回了屋子。
如畫已經把熱水倒在缸里面,他把兩塊冰扔了進去,生出兩聲空洞的回響。
他用手指試探著水的溫度,耐心等待著。
流星,再一次出現在他的視野里,帶著美麗,卻不斷消散的長長的尾焰。
他在這明亮的尾焰里月兌guang了自己的衣服,慢慢跨進了水里。
熱水瞬間就讓他的額頭浮出了汗水。
好舒服。
他一次又一次淋濕自己的肩膊和胸膛,他的皮膚開始淡淡的冒著水汽。
他揚起一大捧熱水,澆到自己的臉上,暢快的嘆了一口氣。
並且他仿佛聞到了如畫那讓他迷醉的氣息,夾雜著濃烈的煙氣味道,一起進入了他的身體。
這種氣味讓他充滿了渴望。
如畫,正在屋子里,在土炕上,沒有發出任何聲息。
他開始仔細清洗著自己,在閃動的火光里,忽明忽暗的看著身下的熱水,泛起一片又一片黯淡的反光。
之後他站在那口大大的水缸旁邊仔細擦干了身體,又拿起桌子上如畫早已經給他備好的一套干淨的內衣,穿在自己的身上。
這套內衣是青色的。
這是他最喜歡的顏色,因為這種顏色會讓他想起自己的家,碧綠青翠在陽光下泛著碧彩的碧玉山莊。
這套內衣也是他覺得最舒適的一套。
穿上這套內衣之後,他就神清氣爽地走進了屋子。
如畫的內衣,卻是潔白的,她正坐在土炕沿上,低著頭想著心事,听到他走進來,就抬起頭站了起來。
站起來之後她就盯著他,她的眼楮很亮,她正在盯著他。
她的長發披散著,溫順卻有些凌亂地垂在她的肩上,她的臉在黯淡的火光閃動里美的讓他屏息。
于是他站住了,他忘了一切,只記得呆呆的看著她,看著她的驚人的美麗。
看著她緩慢,卻堅定地走過來,把她自己放到他的胸膛里,她的胸,正在緊緊地擠壓著他的身體。
她的眼楮也一直在,依然在凝視著他的眼楮。
她的內衣是單薄的,和他的一樣。
于是他就能分明的感覺到她的軀體,柔軟,卻堅定的軀體。
用他的軀體,感受著她的軀體。
他們抱的很緊,他聞到了一再讓他迷醉的氣息,如花,如畫的氣息。
他知道了什麼。于是他的心里戰栗了一次,從他生下來,一直到他所有的歲月里,他唯一的,始終在等待著的戰栗。
他生命的戰栗。
他把他的頭,慢慢枕到了她的肩上,他的鼻端,在輕輕摩擦著她的弱弱光滑的肩。
他看到她的肩上繡著一朵美麗的花,如此美麗精致的花,在開放著,為了他開放。
他知道這朵花一定是如畫自己繡上去的,因為只有如此美麗精致的如畫,才能繡得出如此的一朵如畫的花。
他卻並不知道這朵花是他的如畫在十四歲的時候繡上去的,帶著她如詩如夢,如花如畫的心意繡上去的。
那是一個春天的夜里,那個夜里如畫在自己的屋子里一針一針,帶著她每一針每一線美麗的期盼,為她自己為自己做的這一件輕柔潔白的內衣,繡上了這一朵美麗的花。
繡過之後她听了听母親屋中傳出的均勻的呼吸聲,于是她就自己一個人笑了起來,無聲卻燦爛的笑,把這朵花和這件衣裳鋪在自己的床上,安靜地看著。
她看了一夜,她在想著她永遠也不會穿上這一件衣裳,一直到
想到這里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咬的很緊,卻在頃刻間已經松開了。
她的臉卻已經紅了。
那一夜,她听著母親均勻沉睡的呼吸,看著這一朵花,她的眼楮,卻已經迷蒙了,她看了看窗外天上高懸的明月。
月亮知道她的心思嗎?
可知道她為了什麼要在如此的一個夜里,繡上這一朵美麗的花?
可知道她為了什麼要在如此的一個夜里,穿上這一件潔白的衣裳?
只是這一夜沒有月亮,連星星都沒有。
不是的,這不對,這和如畫曾經想過的,曾經在月亮面前期盼的不同。
這一夜要有月亮,又大又圓的月亮,要有星星,會說話,會眨眼楮,也會害羞的星星。
但是這一夜卻沒有,這一夜是如此的寒冷,如此的黑暗。
只是她卻已經穿上了這一件衣裳,在這個寒冷,黑暗的夜里,在這一間已經荒廢的破舊屋子里,穿上了自己的這一件從來沒有穿過的衣裳,在他一走進來的時候,就把自己放進了他的懷里,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抬起頭,他感覺到她的身體開始慢慢發著抖,她是害怕的,她也害羞。
她卻是無悔,無依的。
當她要把自己交給他的時候,她是如此的無依。
輕輕爆裂的燃燒聲,同燃燒的氣息一起,翻卷著他們的軀體和心意。
他忽然覺得一陣無法抵御,卻是在首次讓他迷醉的心碎,他把他的眼楮凝視在她的肩上。
在這跳動黯淡的火光里,他卻覺得她的衣裳,在如此,分外的潔白著。
冰潔。
如雪。
衣澗扉的劍和他的衣裳,在這漆黑無月的夜里,同樣潔白如雪。
他象一顆剔透的水滴,穿過這一片凝固卻熱烈的空氣,直飛到昌易如的腳下。
昌易如的腳在一聲如濺水的激鳴中,安然,有力,迅捷的支撐到地面上,于是他已經漲滿的槍,如劍激飛了出去。
這一槍飛如驚鳥,尚未發出半絲摩擦空氣的激嘯,已經直撞到緊隨而來的一片刀光上。
核桃應聲彈起,在滿空星火中直彈了上去,在這星火的耀目里,一道精致的刀光,已經疾落了下來。
帶著笛音。
滿空血光爆射,孫平已經落到了地上,他在這一片血光里穿射下來,並肩同昌易如站在了一起。
風雲幫終于有機會可以落在飛澗山莊的地上。
上一次,風十四的斷手,沒有機會,這一次,風六的身體終于全然落了進來。
分散著落進來,同他激揚在空中的血滴一起。
剩下的三個人,卻已經如風般掠往牆外。
不論是對于核桃,還是鐵壁來說,他們本來的計劃,都已經被改變了。
改變在濺水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