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建年代,敢稱大戶人家的,那就意味著家大業大。首先祖上得傳承下來不小的家業,其次三代之內必須得有顯赫一方的人物。這顯赫一方的人物,要麼就是金榜題名,登堂入室官拜某某,且不是清流就是官聲不錯︰要麼就是一方名士,有才情,留下膾炙人口的名篇于世間——書法也好,繪畫也好,哪怕是笛子吹的不錯也成。只是挨著朝廷ji n佞當道,懶得摻和那潭渾水,干脆寄情于山水,美其名曰隱士。
至不濟,起碼得有個舉人身份。
你要是家里一沒當官的,而沒一方名士,哪怕是家業再大,擱在世人眼里頭依舊是不入流的暴發戶。不信去揚州瞧瞧,那些個鹽商個頂個的有錢,結果如何?就如同朝廷養的豬一般,肥一個宰一個。鹽商換了一批又一批,你再瞧瞧人家大戶人家,那關系網盤根錯節的,甭說是平素低調不惹事,便是惹了官司官府要拿人也得掂量掂量。
而對于這些大戶人家來說,有些時候真是面子比里子還重要。周毅這家伙圈定的六千畝土地當中,除了一部分是自耕農或者小地主的,剩下的就有一些是大戶人家的。
哪個大戶人家?林家與秦家!
這林家祖上秀才、舉人的沒少出,可直到萬歷年間才出了一位同進士。可這位老太爺比較悲催,在吏部候了快兩年時間,總算補了一方縣令。剛剛干上縣令沒到一任呢,其父病死了。照例回鄉守孝三年。
孝期剛滿,老母親眼看著又不行了,于是再守孝三年。一晃就磋砣了十年………而這位考上同進士的時候都四十出頭了。一晃十年過去,他已經五十來歲。再往後,又干了一任縣令巡閱使來的時候這家伙囊中羞澀就給了五兩銀子的程儀,結果那位巡閱使很是找了林縣令一通麻煩最後上奏一本,把可憐的林縣令給罷職了。
這林家只出了個七品芝麻官,可秀才舉人確實不少,加上家產頗豐,也就勉強算得上是個大戶了。而那秦家就大不一樣了所謂書香門第,宦官之後……恩,沒錯,就是宦官之後。
其祖乃是隆慶年間的太監。此太監出任稅監,一干就干到老。老來歸鄉,父母兄弟早亡,秦家也沒留下半點香火。老太監黯然神傷之際,就動了收養養子的心思。就這麼著,才有了現在的秦家。說起來秦家也出過舉人,可放在大戶乃至百姓眼里依舊是不入流。要命的是秦家家資頗豐,說是富甲一方也不為過。
這麼兩戶不算大戶的大戶,在這黃浦江沿岸周毅事先就圈定好的地皮里,愣是有不少的土地。待周毅拔除了那些個自耕農釘子戶,轉過頭來沒樂五分鐘內,看著詳細的報表就惱火起來。忙活了一溜十三招,預計的六千畝土地最終只征到了不到三千畝,剩下的全在林、秦兩家手中。且公司派出的說客登門數次,人家正主根本就不l 面,只是派了個管家出來客氣中充滿鄙夷地,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賣地的建議。
幾次三番上門拜訪,起先還是嚴詞拒絕,到後來干脆就來了個閉門羹。這讓周毅很惱火,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這上海縣上上下下的官員都打點了個遍,要整治個地主鄉紳還不容易?
話遞過去了,結果衙門那頭支支吾吾,也不知是答應還是沒答應。
過了兩天倒是有一般衙役去了一趟,在人家莊子里盤橫了一盞茶的功夫都不到,灰溜溜的就跑回了縣城。
周毅把問題想的太簡單了,這年頭可是官紳一體。能跟大戶人家靠上邊的哪個在官府里頭沒有盤根錯節的關系?就說這林家,現在的家住林祖茂就有著舉人功名。衙役上門三兩句話沒等說開呢那頭管家來報,說是松江知府給老太太送了祝壽的賀禮一份。
那捕頭僅僅是個小吏,一听這話哪兒還坐得住,不但沒撈到好處,回頭還補送了一份壽面。軟的不行,硬的也不行,更硬的……比如半夜帶著雇佣兵親自上門之類的,想都不要想。此前國會已經下了嚴令,顧忌到移民策略以及明澳戰略合作伙伴關系,最主要的是顧忌大明朝龐大的市場,這面子上的事兒絕對得過得去。你不能一邊賺著人家銀子,一邊還欺男霸女臭名昭著,那也太……二世祖了。
真要是引得明朝民眾反彈,抵制澳貨之類的,那可真就得不償失了。所以周毅開始一籌莫展起來。倒是有人出了個餿主意,s 底下探查一下林家的底細,但凡是聲名狼藉,有巧取豪奪、欺男霸女之類的事尼,干脆就替苦主提出訴話,澳洲人幫著打官司。
只要官府接了官司,請大使館的邵北幫幫忙,本著明澳法制交流的名義,派出觀察團,這樣一來明朝官府就不會玩兒貓膩,然後順理成章將林家抄家……這招兒實在太y n損了。但周毅喜歡,然後這家伙火急火燎的派出人手,四下打听林家乃至隔壁的秦家往日有無劣跡。
結果讓周毅大失所望!
這林家與秦家雖說沒有樂善好施大善人的名號,可在方圓幾百里之內也是向善從德。遇上災荒年,佃戶們的租子能免就免,莊子門口豎口大鐵鍋,里面的白粥日夜翻滾︰往日里誰家要是有個難處,不開口則以,一旦求上門了,總會援手一些︰再說那林家幾個小公子,雖說曾取得秀才功名,終日流連青樓酒肆醉生夢死的,可自打成了家之後卻知道發憤圖強,再也沒有荒唐之舉。
那林家的老太太篤信佛教,虔誠的不得了。手里那麼點s 房錢全都布施了出去。市井坊間,一提起林家如何如何即便是滿懷羨慕嫉妒恨的潑皮混混,也得肅容一挑大拇指,贊一聲書香門第,禮儀傳家。
這意味著……根本就沒有把柄。不但沒有把柄,人家還風評甚好!
這叫滿懷希望的周毅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這怎麼可能呢?」周毅開始繞著會議室繞圈,就如同一頭拉磨的發了情的公驢!」地主啊,那可是地主。不欺壓百姓的地主不是好地主……………,啊呸,是不欺壓百姓的地主怎麼可能還當著地主?」你看,後世的影視劇里頭,抑或者是文學作品里頭都寫的清清楚楚,當地主的大多沒一個好東西。不榨光佃戶們最後一滴血,這幫地主是絕不會罷休的。那個楊白勞、喜兒跟黃世仁的故事不是已經說明了一切麼?可眼前的現實狠狠地顛覆了周毅的認知。
那幫天地會的人不但搜集了林家的情報,捎帶腳也打听了一下秦家。雖然比不得林家,可秦家在外人眼里就四個字︰深居簡出。根本就沒有劣跡可尋。
他周毅都琢磨好了,先是y u之以利,不行就迫之以力,再不行就訴諸于法。為此他前一陣子特意給中南去了封電報,高薪聘任法律顧問。當然,程洋那樣的就算了,包括程洋的幾個徒弟,正義感太強不說,行事還不擇手段。
然後他還準備好了備用方案。一旦邵北那家伙懶得幫忙,那他周毅就煽動百姓,效仿當初「民抄董宦」徑直把林家給抄家了。
董其昌是明朝著名的書畫家,官至南京禮部尚書,可這家伙在家鄉簡直就是一霸。欺男霸女,巧取豪奪的簡直就是家常便飯。
萬歷四十三年秋天,六十歲出頭的董其昌看中了諸生陸紹芳佃戶的女兒綠英,他的二個兒子董祖常帶了人強搶綠英給老子做小妾。陸紹芳對董氏父子強搶民女的做法非常憤慨,在四鄉八舍逢人便講,張言批評。隨後便有人編出故事來,題目叫《黑白傳》。因為董其昌號思白,另一個主角人物是陸紹芳,源于陸本人面黑身長。故事的第一回標題是︰「白公董其昌像子夜打陸家莊,黑秀才大鬧龍門里。」
不久,說書藝人錢二到處說唱這個故事。董其昌知道後大為羞惱,以為這是一位叫範昶的人搗的鬼。範昶並不承認,還跑到城徨廟里向神靈起誓,為自己辯白。不久範昶又恰巧暴病而死,範母認為這是董家所逼造成的,于是帶著兒媳龔氏、孫媳董氏等女僕穿著孝服到董家門上哭鬧。誰知董家家丁對她們大打出手,又將她們推到隔壁坐化庵中,關起門來將幾個f 女摁倒,錄掉k 子。範家兒子用一紙「囊律搗y n」的話狀將董家告到官府。官府受理了訴狀也非常重視,但因為案件復雜,一時拖延不決。
萬歷四十四年春天,一場群眾自發的抄家【運】動對董其昌的宅地進行了洗劫。有人把這個過程記錄了下來,是為《民抄董宦事實》。並以榜文鼓動道︰「……人心誰無公憤。凡我同類,勿作旁觀,當念悲狐,毋嫌投鼠,奉行天討,以快人心。當問其字非顛米,畫非痴黃,文章非司馬宗門,翰非歐陽班輩,何得僥小人之幸,以濫門名。並數其險如盧杞,富如元載,y n奢如董卓,舉動豪橫如盜詬流風,又烏得竊君子之聲以文巨惡。嗚呼!無罪而殺士,已應進諸四夷,戍首而伏誅,尚須梟其三孽。
若再容留,決非世界。公移一到,眾鼓齊鳴,期于十日之中,定舉四凶之討。謹檄。」顯然,這份榜揭的夸大成分具有很強的煽動x ng。
從初十、十一到十二日,各處飛章投揭布滿街衢,兒童f 女竟傳︰「若要柴米強,先殺董其昌。」到了十五日行香之期,百姓擁擠街道兩旁,罵聲如沸,把爪牙陳明的數十間精華廳堂盡行拆毀。第二天,從上海青浦、金山等處聞訊趕來的人早早就到了。到十六日「百時,兩童子登屋,便捷如猿,以兩卷油蘆席點火,著其門面房。是夜西北風微微,火尚漫緩,約燒至茶廳,火稍烈,而風比前加大,延及大廳,火趁風威,回環繚繞,無不熾焰。」(《民抄董宦事實》)可憐董家一時「四宅焚如,家資若掃」(《民抄董宦事實》),數百間畫棟雕粱、
朱欄曲檻的園亭台榭和密室幽房,盡被付之一焰,大火徹夜不止。
十九日,仍不罷休的民眾將董其昌建在白龍潭的書園樓居焚毀,還把董其昌手書「抱珠閣」三字的匾額沉在河里,名曰︰「董其昌直沉水底矣。」坐化庵正殿上有一塊橫書「大雄寶殿」的大匾,落款「董其昌書」老百姓見了,紛紛用磚砸去,慌得和尚們自己爬上去拆下來。
董其昌惶惶然避難于蘇州、鎮江、丹陽、吳興等地,直到半年後事計才平息下來。
如果是沒穿越前,周毅這小子肯定更喜歡備用方案。這簡直是充分發揮了我軍的光榮傳統,打土豪分田地,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操作起來駕輕就熟。當然了,現在位置不一樣,考慮的問題也不一樣。他周毅現在可是吸食勞動人民血汗的資本家,怎麼可能鼓動無產階級起來造反?
現在探听的消息反饋回來,讓他的一切準備都成了笑話。越想越煩躁的周毅,繼續背著手糾結著眉頭一圈又一圈的拉磨。
周毅的話音未落,有小伙子就接嘴了︰「得了,甭當自己多麼純潔。咱們現在一個個的可都是資本家,照理來說不比土豪劣紳干淨多少。」這話午人不愛听了,出言反駁說︰「胡說八道,這怎麼能叫資本家呢?我們明明就是……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
這家伙的話一說完,與會人等噗嗤一聲都樂了。這種文字游戲實在是沒勁,黑社會叫涉黑團伙,資本家叫企業家,也就國朝有這愛好………誰叫之前幾十年把人家描述成洪水猛獸呢?現在自己再搞這一套,不等于自己扇自己嘴巴麼?
安坐在旁的張銘異笑呵呵地品著茶,倒是說了另一個話題︰「雖然都是亂世,可明末跟清末還是不一樣的……起碼士紳、宗族的體系沒有崩潰,所以這長江以南才沒起大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