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了當鋪,手里頭緊緊攥著十五公斤重的錢袋子,沈卓然急走半晌,生怕對方會反悔一般,一頭扎進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直到走出去兩條街,發現沒人追上來,這才長長的出了口氣,頗有些兩世為人的感覺。
一盞茶之前,他還在當鋪里,備受冷遇與白眼,忍受著內心的煎熬與折磨,要將妻子的最後一件嫁妝當掉,換取不知能吃多少日的米糧︰一盞茶之後……他沈卓然真想站在這大街上仰天長嘯!
有錢了!原價最多值二百兩的金釵,愣是賣出了一倍的價錢!那些澳洲人真是冤大頭。且不論那澳洲人出于什麼心思,總之四百兩的銀子成全了他沈卓然。便是現在的糧價,用手中的銀錢也可以買上足夠他們夫f 二人吃上一年多的糧食。
俗話說,手上有糧心中不慌。這話映射到沈卓然身上,變成了手里有銀子,底氣十足。頓了頓腳步,辨明了方向,沈卓然發現自己情急之下居然走了相反的方向。當即兜了個圈子,直奔最近的米店而去。
他心里頭已經算計好了,先買上一百兩的,起碼夠他們夫f 維持三兩個月的糧食。不用買太多,因為現在這糧價絕非正常,只待秋收,糧價就得回落。到那時候再用剩下的銀錢大筆買上一批,如此一來,怕是兩年的口糧都出來了。
話說回來,這糧價如此漲幅,完全就是神仙打架,他們這些無辜的百姓遭殃。他沈卓然本身就是有功名在身,平素邀三五個有功名或者做官的好友相聚,總會探听到一些內幕消息。依稀記得兩個月前,大家伙聚集在一起,暢談天下之事,直抒xi ng中意氣。
談到揚州之戰,所有人都以挑大拇指。痛快!真真地叫一個痛快。幾十年憋悶,一朝得以釋放。此前誰也沒看好的情況下,這搖搖y 墜的大明朝居然陡然振作,打出了一場酣暢淋灕的大勝。盡管有澳洲人幫忙,但那不重要。最起碼打出了個敢正面跟鞋子野戰的武毅軍。一時間何騰蛟、徐世程、鄭森等將領的大號家喻戶曉,簡直成了大明朝百姓心目中新一代的英雄偶像。
可好景不長,不過個把月,情勢陡然轉變。南京條約補充條款一出,所有有識之士無不莫名驚愕。軍費也就罷了,便是大明自己的軍隊開拔還得給開拔銀子呢。可那個經濟開發區是怎麼回事?這不是割地麼?增開了兩處口岸,足以讓澳洲人涉足大明的各個角落。此實為喪權辱國!
群情j 奮之下,一時間參與談判的三個大臣成了過街老鼠。錢謙益不用說了,水太冷之名早就成了市井百姓茶余飯後的笑談︰鴻臚寺少卿高夢箕打好了行李卷,沮喪地等著去澳洲赴任,這會兒也不在乎什麼罵名了︰于是乎所有的矛頭紛紛指向了大學士王鋒。
口誅筆伐之下,老頭兒王鋒徑直被氣得臥 ng不起。丟了一世清明的王驛,後來干脆來了個深居簡出。除了在朝堂上繼續跟死對頭馬士英作對,其余的時間就躲在府里,根本就不拋頭l 面。此後在輿論的慢慢疏導之下,大家伙從討伐賣國賊王鋒,變成了討伐賣國賊馬士英輿論,這東西從來都掌握在東林黨手里。三人成虎,眾口鋒金,只要東林黨想,他們就可以將黑的說成白的。
總而言之,最終一切的矛頭都指向了大明首輔馬士英。然後就跟以往一樣,已經證明了自己無能、昏聵、誤國的,從執政黨位置上退下來成為在野黨的東林黨,再一次地發出了狂想……假如東林黨上位,絕對不會發生這種喪權辱國的事兒。
這真好笑,雖然東林黨有著充分的失敗經驗,但這幫人絲毫沒有從中汲取教訓。反而繼續高舉著黨同伐異的大旗,一門心思的內斗。
他們似乎將大明落到如今這步田地的責任,完全都推月兌到了閹黨身上。
而要命的是,自從魏忠賢死了之後,大明朝哪來的閹黨?
更好笑的是,他們為了撇清自身,干脆將錢謙益等叛徒打成了閹黨余孽以黨同伐異為綱嘛。事實上從東林黨誕生的那一天起,這就是他們唯一能做、會做且願意做的事兒。至于什麼農田水利、整備兵甲、教化萬民之類的等等,那是什麼東西?簡直毫無用處。只要殲滅了閹黨,就會還大明一個朗朗乾坤!
但不可否認的是,東林黨擁有著巨大的號召力,在年輕士子以及士紳當中有荊日當廣泛的市場。
當初的沈卓然便深信東林黨的說辭,他那幾個至交好友同樣如此。
大家伙聚在一起,三兩杯黃酒入肚,吟詩作賦之余,直抒xi ng中郁氣,將馬士英罵了個狗血淋頭。當時就有人神神秘秘地說,近期東林黨正在謀劃著大動作,不擇手段地要將馬士英搞出朝廷。
但手段有些……不太光明磊落,還會連累無辜。沈卓然酒勁上涌,當即就表態,連累無辜,日後補償便可。既想扶危定難,又想光明磊落的不傷及無辜,如此婆婆媽媽的如何成大事?
沈卓然的表態,讓一眾好友深以為然。紛紛贊成用非常手段將馬士英從朝堂中趕出去。
酒宴散後,率後回想起來,沈卓然原本以為所謂的無辜,不過是一些微末小吏,再不就是一些百姓罷了。可他沒想到,這一場糧價風b ,除了那些士紳大戶,沒有人可以幸免于難!甚至就連他堂堂一個舉人,都被逼到了絕路。
到了現在,沈卓然心里頭已經對著那些幕後黑手開始破口大罵。
狗屁的非常手段,這他媽簡直就是禍國殃民!
而今單單是富庶的南京城中,就有泰半的破產者。若非有史可法勉力維持著,又有武毅軍震懾著,只怕一場大禍不遠矣。為了一個政敵,使出這種禍國殃民的手段,這東林黨……哎!不提也罷!
收了胡思亂想,沈卓然再抬頭時,發現自己已經身在半店門口。那長長的排隊買糧隊伍,足足排出去半條街一眼望不到頭。而且此刻已經臨近中午,依著往常,通常這個時候米店都要關門。果然,在沈卓然躊躇的光景,前頭半店伙計喊了一聲「糧已售馨,緊跟著就開始關門板。一幫子提著籃子扛著米袋子的百姓哄然不滿。隨即在怏怏中散去。
嘆息一聲,沈卓然只得回返。路過集市之時,他一咬牙,切了二斤豬肉。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且自從糧價飛漲,他們夫f 就從沒吃過肉。哪怕豬肉的價錢也漲了兩倍有余,也咬咬牙買了……,他害怕他們夫f 熬不到明日清早。
提著豬肉繼續往回走,沒走出去多遠,便見前頭人頭攢動,影影灼灼的全是人影。 啪啪的鞭炮聲中鑼鼓聲陣陣。透過人影,依稀見得似是某家店剛剛開業。
到得近前,但見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包圍之下,店門口長長的竹竿上挑著的爆竹已經燃盡,喜慶的鼓樂聲漸漸停歇。而後便見一幫子澳洲人從旁邊走過來,一邊拍著巴掌,一邊將一把剪刀遞給一個澳洲婆牟。
那澳洲婆子抄起剪刀徑直將面前的彩帶剪斷。幾名sh 女拖著托盤,盛著絲綢扎成的彩球,隨著彩帶斷裂,更猛烈的掌聲響起。
因為隔著太遠加上人聲嘈雜,沈卓然根本就听不清一個個輪流上前的澳洲人說了些什麼。總之廢話一通之後,兩根桿子將m ng著牌匾的綢布挑開,赫然l 出「匯豐銀行,四個大字。
匯豐銀行……那是什麼東西?
包括沈卓然在內,一幫子明朝百姓,可能知道單個字是什麼意思,可這四個字組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這是一家什麼店。但這不要緊,剪彩之後立刻有一群人邊散發傳單,便解說什麼叫銀行。
不但如此,旁邊還多了個告示欄,上頭貼著繁體字的大字報。
許是出于好奇心沈卓然翹著腳,一個字一個字地閱讀著。其中一張告示上頭寫著匯豐銀行所承擔的業務其業務分作了三大類,又分作了若干小項。
什麼存款借款,貸款、交易、清算、代理等等等等,一時間看得沈卓然眼hu 繚亂。旁邊的另一張告示上,則紅碩大的字體寫著「喜訊,!
已經有識字的讀將出來︰「匯豐銀行即日起發行糧票最低面額為一百兩白銀……該糧票可享受在特定地點不限量提取每石稻米一兩六錢之特惠……嘶,一兩六錢!」
听到價錢是一兩六錢,有的百姓干脆嗤的一聲就笑了。一兩六錢?這價錢實在太不靠譜了。可能早一百年還有這價錢,可現在這年頭……………,有的人打出生起就沒听過糧價有過一兩六錢的時候。
而且最要命的是,這個什麼匯豐銀行還規定了最低面額那最低面額可是一百兩啊。莫說是現在,就算是幾個月前,哪家哪戶的平頭百姓家里有過一百兩的存銀?怕是大多數人全部身家加起來都沒有一百兩。這麼高的門檻,直接就將大多數人拒之門外了。
是以,弄明白了告示上是什麼意思,大多數的圍觀人等或是搖頭惋惜,或是不屑笑笑,隨即散去。剩下的,則抱著天上掉餡餅的心思,琢磨著要不要大伙湊下份子,合伙買上一張萬一這玩意真能兌現,那可真是喜從天降!
一兩六錢,不到現在糧價的三成五。用這價錢買上六十二石半糧食,上哪兒找這麼好的事兒?早就听說這些澳洲人都是冤大頭,現在看起來還真是!
手頭有點閑錢的,當即就進了匯豐銀行,詢問在何處可以兌換糧食。可一听說兌換的地方在上海縣,當即就打了退堂鼓。有的干脆就懷疑起這家澳洲人的匯豐銀行是不是在騙大伙的錢。
沈卓然猶豫著,跟著人群也進了匯豐銀行。銀行所在,原本是一家酒樓。趕上糧食危機,實在過不下去了,東主干脆關門大吉,將整個酒樓也賣了。進得里間,依稀還能看出酒樓曾經的原貌。只是地上鋪了白s 的瓷磚,周遭牆壁、天棚都粉刷一新。格局稍稍改變,門口不遠放了幾排椅子。正前方多了一道矮牆與玻璃牆的混合體。玻璃牆間隔了幾個窗口,窗口之後赫然坐著黑k 子白襯衫的澳洲婆子。
用一百兩買三百兩的糧食,巨大的y 催使著沈卓然鬼使神差般不自覺地走向了一個窗口。本來那釵子就能賣一百兩,可莫名其妙變成了四百兩。似乎……可以拿出一百兩來冒冒險?萬一真能兌現,豈不是賺了?
「先生,您打算辦理什麼業務?」
在櫃員第三次提高聲音詢問的時候,沈卓然終于下定了決心。一咬牙,打開錢袋子,一枚枚地數著銀幣。約莫著差不多了,徑直朝前一推︰「換一百兩糧票!」
「好的,先生請稍等。」櫃員麻利地收拾起銀幣來,數了一小
堆,而後退回來十幾枚銀幣︰「先生,您用的是澳洲銀幣,本行可以免除手續費。」說完,將銀幣嘩啦啦地倒入錢匣子,繼而抽出一張粉紅s 的鈔票遞將過去︰「先生請保存好。糧票采用不記名制,任何人都可以在指定地點進行兌換。」
沈卓然抓過糧票,轉身走出去幾步,隨即又跑回來︰「對了,敢問姑娘,這糧票……可在何處提現?」
櫃晏甜美地笑著︰「松江府上海縣經濟開發區,大宗商品交易市場。」
松江……上海……那地方距離南京還不算遠。沈卓然盤算了一下路費與運費,走水路的話,有個幾兩銀子足夠了!
將糧票塞入袖口,【興】奮的沈卓然甩開步子,大步流星往家里就走。
他已經盤算好了,下午便出發前往上海。只待真換到了糧食,那這糧票他有多少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