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本來想著就奇怪,今日倒是都通順了,看來,這是在先禮後兵呢,面子給你足了,再提要七姨娘進門的事兒,你也說不上什麼不是了。
想到這里她就牙癢癢,那新來的賬房,可是給她害苦了。若是沒有那賬目上的差錯,她也不至于擔下太夫人這個假好意。
大老爺看太夫人就一臉如沐春風,一種總算盼到的味道。
三姨娘淺淺的笑著,看著大太太吃癟,她心里就有說不出的歡暢,雖說她是不知道那七姨娘的來歷,但是憑她的聰明才智,和馮月秀這個年老色衰的女人可不一樣,她有的是手段讓大老爺繼續只鐘情于她一個人,而那個什麼七姨娘,她從頭至尾都沒放在眼里過。
又喝了一口湯,就見太夫人揮了揮手︰「好了,夠了,喝多了該脹氣了。」
唐媽媽這才放下碗,笑說道︰「那就歇歇,一會兒再吃點,這幾日您都沒吃好,多少是還得墊吧點的。」
太夫人閑淡的點了點頭,一晃眼,就掃了在座的眾人一眼,輕描淡寫的說道︰「我看,這府里進一兩個新人也該了。」
眾人臉色頓變,大太太臉色煞白,大老爺則一臉輕快,站起身來朝太夫人拱了個手,說道︰「謹遵母親的意思。」
這母親的意思,不就是你的意思嗎?大太太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太夫人看也沒看她,只旋動著手上的玉玲瓏佛珠,反倒看向三姨娘︰「容家的丫頭,你也是知道內情的吧?雖說小時候沾了點穢事,可到底也是清白無暇的。」
三姨娘忙站起來規規矩矩的回道︰「是,媳婦看著也是爽快得很的模樣,進了門指定也是一番新氣象。只是這新人入府的事,一向是太太做主籌備,母親這突然提到媳婦,媳婦倒堪堪的嚇了一跳。」說是嚇了一跳,可眉眼里全都是早已知曉的通透,似乎連太夫人會找上她搭橋,都算得清清楚楚了。
「規矩是人定下的,有人在,還怕沒規矩嗎?」說完,太夫人又看了唐媽媽一眼︰「我這胃里也常年不得舒服,可都靠你巴心巴肝的養著。」
唐媽媽哪里不知道太夫人的意思,笑著就說︰「我這不是本分嗎?哪里還承您這個謬贊的。只要您按照大夫的吩咐乖乖的喝藥調理,哪里沒有活蹦亂跳的時候?」
太夫人捂著嘴就笑了起來︰「還活蹦亂跳,不跳進棺材就算不錯了。」
唐媽媽連忙止住︰「可不敢這麼胡亂說,老天爺听了去,可怕真真當個事兒給辦了。」
大老爺、二老爺連忙站起來,一同恭道︰「母親長命百歲。」
太夫人隨意朝他們揮揮手︰「行了,行了,都坐下了。這人啊,沒有不過去的,不說是我還是別人,都有個結束的時候。月秀,你說是不是啊?」
大太太剛準備也起身回話,太夫人就止住︰「說了別動不動就起身了,就在我旁邊,我還听不清你說話了?是真嫌我耳背了?」
大太太忙說︰「媳婦不敢,媳婦覺得,人固然有結束過去一說,可也不確保後頭接手的新人能如老人一般實誠干練,既然不確定新人的資質,那還不如由老人一把教的好。我屋子里的湘亭,這些年我也教了不少事,倒也算可以讓母親上個心的人。」
五娘眼神一閃,果見今日堂中伺候的人,唯獨就少了湘亭一人。只是用湘亭來代替七姨娘,那又當湘亭是什麼了?
雖說府里的丫頭開了臉做通房的也不少,可到底也就是個通房而已,這上了姨娘身份的人,可是就不大一樣了,向來除了太夫人和大太太額外挑選的人,一幫人沒懷孕是不能抬姨娘的。
太夫人有些生氣了,臉色一板︰「你都有了大姨娘、四姨娘了,倒不嫌多?」
大太太也態度堅定︰「不是多與少的問題,這人也可以暫且不納,即便就是母親答應了讓湘亭進門,可也要過些時候。」說話間,眼珠子就瞥了五娘一眼。
六娘注意到她的眼神,就小力氣的拉了五娘一下,示意她不要干預沖動,這府里的事,多半是太夫人做了主的,這回大太太要執意與太夫人對著干,旁的小輩子沒有一個有插嘴的資格,幫的太夫人還有話說,幫的若是大太太,那指定就是九死一生的事了。
五娘知道她的好意,回手握了握她的手背,朝她點點頭,就站了起來︰「太女乃女乃,是孫女不孝,身上不干不淨,帶了晦氣,才引得這大好的事兒給蹉跎耽擱下了。」
太夫人臉色一冷,唐媽媽也看著五娘心底嘆了口氣,這小丫頭到底是大太太的人了,只是若九泉之下的五姨娘知道了,會不會心寒呢?
「你倒說說,有什麼好蹉跎耽擱的?」
「回太女乃女乃,大崇規矩,家里出了災,走了人。半年之內不得有喜事,就是有了喜事也是個晦氣,因此因為小五的關系……恐怕要延遲新姨娘進門了。」她恭恭敬敬的說,腦袋垂得低低的,聲音卻並不小。
這樣的話本該由主母自己說出,卻不想要一個小孩子還承擔,太夫人的臉色又厲了些,馮月秀倒是好狠的心腸,將一個八歲的孩子推入火坑的事也肯做。
五娘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大太太心中一喜,又看向二娘,二娘咬了咬唇,也猛然站起來︰「五妹不說我們倒是還差點忘記了,合指一算我的親事剛好在半年之後,算是無驚無險的躲過去了,既然皇家的規矩擺在眼前,太女乃女乃就做主推遲了婚事吧。」
大老爺臉色已經青黑交錯,好不難看了,三姨娘親自給他順背,旁邊的二老爺一個勁的喝著酒,一點也不想攙和其中,二太太雖說是大太太的親表妹,可礙著太夫人的脾氣,她也就是有心,也不能連累二老爺,因此也就默默的靜著,長哥兒悄悄與泉哥兒、秉哥兒說著話,幾位不關事的小姐都由著丫鬟給自己添菜,添湯,四姨娘說肚子不舒服,讓大姨娘陪著先回去的好,六姨娘要說要去淨室方便,玉娘毛遂自薦說夜里地滑,陪著她去。這一屋子的氣氛瞬間壓抑到了極致。
唯獨一個人,舒暢得跟什麼似的。
五娘就覺得納悶,這明明是一家人的私事,為何今日要找上晏天皓一同?雖說他是貴客,不可疏忽怠慢,但看著發生這麼大的事了,為求顏面,他也是該自行告退的,哪里有賴著不走,看白戲的道理?
太夫人沉吟了半晌,勉強順了順肚子里的氣,這才聲色陰冷的哼了一聲︰「倒是學會拿皇家的規矩也來壓我了?」
五娘、二娘連忙躬身道歉︰「孫女不敢,孫女不敢。」
唐媽媽面色深沉的看了兩位小姐一眼,又轉頭低低在太夫人耳邊說了兩句什麼,太夫人臉色就柔了些,對著二娘就問︰「你是要成婚,要活泛了,就忍心看著你父親孤冷著?」
「父親有母親,有幾位姨娘,還有長哥兒與各位姐妹,倒是……談不上孤冷。」
「好啊,父親的性情你也敢隨便編排了?」大老爺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桌子頓時震了一震。
二娘瑟縮的聳了聳肩頭,心底已經有些害怕。
大胎太太擔心她忍受不住驚嚇而改口,只得一雙眼楮使勁的看著她,似在警告她,千萬要穩住,要穩住。
三娘如今真是為姐姐心酸,她怯怯的不敢抬頭,只是台桌子下面,一雙小手早已拽緊姐姐的裙角,生怕她撐不下去。
太夫人看這二娘也算膽小,也就由著大老爺責罵,說道兩句,這堵牆也就倒了,沒什麼好大事的。
大老爺看懂了母親眼中的意思,指著二娘就吼道︰「養你多少年,為你尋親我又搭了我多少好交情,你說這些沒心沒肺的話,是你做女兒的本分嗎?我看你的親也別結了,這等小家子氣的性子過去了也當不了賢妻,大不了我再搭上些交情完完整整的把你退回來。也免得你到時候丟臉于人前。」
二娘臉色青白,嘴唇泛褐,她平日雖然清冷自傲,可那是在內院里,古代的女人都是怕父親的,父親嚴厲,又不喜女兒,若是女兒有本事攀結上有權有勢的門戶那自然不一樣,可是若只是個尋常女兒,少一個,後頭不也還有這麼多個嗎?就拿五娘來說,八年不見又如何,就算再過八年不也不影響什麼。因此即便是嫡女,也是沒有不舍的的道理。
五娘悄悄的看了二娘一眼,又看了大太太一眼,在這樣的情況下,大太太竟然滿眼堅定,似乎在告訴二娘「你爹只是隨口說說,這親事沒那麼容易好退的,你且撐住,切記撐住」。
五娘心里豁然憤怒了,二娘無端端惹禍上身本就艱難,這會兒母親不幫,還制造壓力,這樣算來,二娘何其無辜,生下女兒就當棋子使著用,都將女人當什麼了?
大老爺繼續還在說︰「一會兒回屋拾到拾到,什麼嫁妝也別繡了,繡了也是白繡。」
大太太恨恨的轉頭看著他,一臉的失望︰「自己有氣,拿著親女兒撒氣,你倒是做得出來。」
大老爺冷哼一聲︰「自己有難,拿著親女兒使絆子,你不也做得出來?」
「你……」大太太臉色大白。
旁邊的三姨娘笑得心里都開花了,這回總算是看著好戲了。
一旁的晏天皓有些無聊的喝著酒,想來自己恐怕特地留下也看不了什麼大戲,唉,還不如早早回外院兒歇息了算了。
正待他想起身告辭時,一直悶聲不響的五娘卻說話了︰「小五覺得,二姐的話也沒個錯。」
房間里眾人的眼神都不禁看向她,就連二娘都忍不住抬起煞白的小臉,不解的看著她。
五娘沒抬頭,不知道大家的目光,只管說自己的︰「雖說咱們袁家是渝州大家,太女乃女乃又德高望重,父親出門在外也是周身體面,家里多來兩個姨娘本是沒什麼要緊的,也是為了家族的和睦,兄弟姐妹的繁衍,可是若強行在不適當的時機,非要做些僭越的事,若是不慎傳到天子耳中,只怕父親的高官厚祿,因此也會起什麼波濤,那這新姨娘,娶得可不就不吉利嗎?二姐心為父親,即便要嫁人了,也全心全意為娘家,不願父親因一時行差踏錯,回頭擔下什麼罪責,既然父親這麼喜歡那位新姨娘,不如就委屈她,讓她再等等半年,只是半年而已,不到大暑也就到了,即是有情,何嘆半年都等不了呢?除非,也沒多少心愛。」
話到這里,她才抬起頭,看了大老爺一眼,見他面色如喪,一副要拆她入骨的模樣,就不卑不亢的繞過凳子,走到太夫人面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是小五的不對,小五命不好,五姨娘養了小五八年,一聲不響的走了,還給府里帶了個大難處,也是她死得不是時候,可若人人都能選擇自己死的時辰,到人人都願意長命百歲了。」
說完也不等太夫人反應,又站起來,走到大老爺身邊,也是撲通一聲跪下去︰「父親的心意小五知道,要怪就怪我這個不好的身子,帶著個不好的命出來,若是父親當真覺得小五不吉祥,小五願意回到西偏門,不在明處礙了父親的眼,只是二姐著實無辜,只是順道小五的話說了兩句,倒是連個心把心的親事都要保不住了,還望父親明察。」最後,又重重的磕了個響頭。
太夫人有些驚訝,一個小小的丫頭竟然能說出這麼大堆的道道,並且看著大太太的臉色,也滿是驚愕,這話看來也不是她教的,僅靠自己,竟然能說出這番道理,這五娘,到底還有多少事她們不知道的?
大太太與二太太對視一眼,先是奇異的漫天芽,又是吟詩,今日就是這一番話,這個五娘,的確不簡單。果然讓鄭媽媽看好是對的,只是……若這精靈的小人兒是向著她們的,那倒是個難得的好寶貝。
晏天皓飲著酒啄了一口,若有所思的笑了起來。
太夫人看他一眼︰「笑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奇怪,一個八歲的孩童,竟然會說這些,倒的確是難得的很。」這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亂,人家的家事,犯得著你胡咧咧。
太夫人雖然知道不是大太太教的,卻也了然,狠狠地瞪向大太太,即便冤枉也有了冤枉的資本,五娘在她身邊養著,說她慫恿庶女,也不是誣蔑不下的罪狀。
大太太見太夫人看過來了,顧不得身份,連忙站起來︰「母親明鑒,這孩子只是時時刻刻記掛這家里,可不是媳婦教的。」
五娘也揚起了頭,雖是跪著,氣勢也不怕人,只見她一雙明亮的眼眸看著晏天皓,說道︰「八歲的就是孩童了?晏世兄未免有些小看了八歲的人吧?試問晏世兄八歲的時候,不也已經出類拔萃,堪稱天才了嗎?莫非,那都是金雋人,瞎了眼嗎?」
「混賬,你晏世兄是你可以隨意編排的嗎?」大老爺一聲厲吼,晏家小公爺,哪里是這等下作女兒可以隨意說扯的。
五娘也順服的垂下了頭,晏天皓則愣愣的垂下眼,掃了她一眼,淡淡的說︰「自古女子不如男兒,男兒八歲尚可建功立業,女兒八歲,連深閨繡花都嫌早。」
五娘埋著腦袋,雖知不妥,卻也要反駁,對于一個在男女平等的世界里生存了二十幾年的人,即便過來這個世界也有八年了,她也知道自己的未來也免不了一夫多妻,可自己心里的一片淨土里,還藏著一個小小的期望,那就是……望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今日這個反駁晏天皓的,是那個干淨明亮,沒有經歷袁府沉澱污染的袁心蕊,活了八年,放縱一次,就在今夜,又何妨,反正若七姨娘之事不能阻止,她的將來也不會有好日子過,還不如回去西偏門,一了百了算了。
于是,她也就不想了,月兌口而出︰「雖知女兒向來不如男兒,可晏世兄的母親,可不就是女人嗎?東長寧公主鳳儀威震,向來又對親子舐犢情深,倒是不知道原來她在世兄眼中,竟然如此一文不值。」
「荒唐,什麼話都你敢說的嗎?」大老爺一身怒吼,呼啦一巴掌,扇在了五娘臉上。
因為他毫不留情,手勁不小,這一扇,五娘嘴角都噙出血絲了。
晏天皓眼神一閃。
在場的女眷看了也嚇了一跳,大太太、二太太嚇得抓緊彼此的手,緊緊的捏了一下。三娘更是害怕得躲進了二娘懷里,二娘則一雙眼楮驚愕的瞪大,傻傻的看著五娘。六娘難得的拉住了七娘的衣角,七娘並未推開,一貫平靜的臉上卻也起了波濤。四姨娘原本刻薄的嘴臉也頓住了,愣愣的看著三姨娘,三姨娘一時竟也不敢上前安撫大老爺,二老爺已經喝醉了,當然,真醉還是假醉就不得而知了。
長哥兒、秉哥兒、泉哥兒到底是男兒,依舊是靜靜看著,可是幾位少年臉上也是濃濃的動容。
連大老爺自己的都驚住了,他只是不想讓這個不孝女隨口亂說得罪貴客,卻不想不自覺將滿腔怒火都慣于一掌,打得太過重了。
太夫人大吃一驚後了,旁邊的唐媽媽已經忙跑過去準備扶起身弱扶柳的五娘。
可讓人意想不到,唐媽媽竟然拉不起五娘了。她不禁急道︰「快起來讓唐媽媽看看,臉上的傷可重?香染、青竹快去請大夫,無論多晚,都要大夫過來。」
五娘掙月兌唐媽媽的手,勉強恢復了端正的跪姿,嘴角的血一滴兩滴的打在地上,起了個小小的血泊,唐媽媽一臉焦急,卻听五娘聲色虛弱的說︰「父親不讓女兒起,女兒不敢起。」
太夫人連忙喝道︰「肅兒。」
大老爺臉色早已辯不出顏色,壓低了聲音沉重的喚了聲︰「起來吧。」
唐媽媽再次伸手去扶,將五娘扶起時,大家明明白白的看到,她雖臉色慘白,嘴角掛血,眼中卻無半點淚水,被人打了這麼重一下,連三娘、六娘這等小孩子都快看哭了,她當事人竟然一點表情都沒有。
這時外頭的香染傳來話︰「巧的很,今日外院兒有個小廝不舒服,請了大夫,雖是男大夫,可隔著紗簾應當也沒什麼,這會兒人已經在旁邊屋子候著了。」
唐媽媽連忙帶著五娘就要出去,兩人剛走到門口,晏天皓的聲音卻從後面傳來︰「五世妹果然女中豪杰,不輸男兒氣度。一掌下去,竟不落半淚。」這還是他第一次贊賞誰。
五娘卻並不領情,僅冷冷的回了一句︰「八年生涯,豈止是這小小一掌可盤算清楚的苦?因此如今算來,這一掌,已是輕的。」
這一句話,是說給晏天皓的,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的,五姨娘當初在西偏門的境況如何,誰都心知肚明,只是大老爺不喜歡的人,別人也順帶不會上心,因此倒是難為了這個打從小就養在那樣地方的小五娘了。
太夫人深吸一口氣,看了有些失神的大老爺一眼,撫了撫額,對青竹吩咐︰「今日這餐宴吃得我滿心的堵得慌,扶我回去。」
青竹恭敬地攙扶起太夫人,兩人走了兩步,才見太夫人回過頭來,對眾人說︰「五姨娘喪期未過,新姨娘的事就緩緩。」
大太太、二太太總算松了口氣,二娘也想終于虛月兌了一般跌坐在凳子上,懷里的三娘緊緊的抱住她,小身子不住顫抖。父親發怒,是何等威嚴,可是她們自小都沒見過,今日,倒是見識了。
這餐飯吃得可謂磕磕絆絆,遇不好的都容易胃傷。
唐媽媽扶了五娘去旁邊的房間安排了大夫看診,就交代香染看著,自己回了百善堂。
太夫人正由念汝伺候著揉額角,看唐媽媽回來了,就囑咐青竹帶念汝下去休息,房里點著兩盞燈,爐子也是燒的熱熱的,可卻依然讓人覺得心里發冷。
「送她過去,她說什麼了嗎?」
唐媽媽面露苦澀,搖搖頭︰「什麼也沒說,只說這點小傷真的不算什麼,說是不用我伺候,我是太夫人身邊的人,犯不著伺候她一個小丫頭片子。可這話,我怎麼听著,怎麼心酸。」
太夫人閉了閉眼,輕輕呢南著︰「你听她今日那番女兒不比男兒差的說道,你估模著,她說的是誰?」
「多半是五姨娘。」唐媽媽對五姨娘印象一直不差︰「看她來來回回說的可不都是五姨娘嗎?在西偏門里過了八年,雖說窮苦,卻是母女情深。」
「那又為何投靠馮月秀?這孩子這麼聰明,難道還不知道,這五姨娘突死,馮月秀是大大的可疑?」
唐媽媽嘆了口氣︰「許就是知道才要好好巴結著,免得,落個同樣的下場吧?」這宅門里女兒的苦楚,哪里是足以與外人道的?
太夫人睜開眼楮,一雙雖稍顯老化,卻精明不減的眼眸里射出冷冷的光︰「那丫頭這身硬骨頭,倒是與當年的五姨娘差不多,五姨娘是雖說認命懦弱,卻不趨炎附勢嗎?既然這母女是一個性子,那我倒真不信,她會甘心認賊為母。」
唐媽媽似乎捕捉到了什麼︰「您的意思是……她的意欲不止如此?」
太夫人笑著搖了搖頭︰「時間還早,等著香染回來再說吧。」
香染去送大夫,房間里,就剩下五娘與粉憧了,粉憧伸手看著五娘發腫的臉頰,哭了起來︰「哪里有這麼不通氣,我在外面伺候,沒在您邊上才一會兒時間,怎麼就落下這麼個事兒?老爺要打你,你也不躲著點,看看這臉都成什麼了?可有好些日子連好好吃飯都困難了。這事兒我還不敢告訴雪蟬,只怕她听了,這會兒就要趕過來,倒時候我們倆一起哭,看五娘你還煩不煩。」
五娘雖說被她逗得發笑,可臉上的確腫了好大一塊,是笑不出來的了,只得抓住她的手,嗚聲說著︰「若是我能躲,哪里有不躲的道理,只是做女兒的,受父親一下耳光,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粉憧眼淚掉得更快了︰「不抱怨,不抱怨,可其他小姐少爺也沒見受什麼委屈,就您身子貧賤,隨便就能有人欺負的?」
「那人是父親。」五娘好說歹說。
粉憧卻不听,她雖說是大太太身邊的一等丫頭下來,可說到底也就是個女孩,遇到這樣的事,哪里有不哭的道理,又是自己巴心巴腸親厚的主子,更是心疼得跟什麼似的。
「剛才過來的時候,我听黛絨和別的丫頭說著,太夫人允了七姨娘的事暫緩,您這下苦頭也沒白挨,只盼望別留下什麼後遺癥才好,這臉,到底能消下去嗎?」說著伸手想模模那腫脹的部位,可又怎麼也怕自己踫疼了主子,不敢真模。
五娘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吃力一笑。
粉憧眼淚這才收了些,咬著唇緊握五娘的手,兩主僕一切盡在不言中。
沒一會兒香染回來了,又找了幾個婆子媽媽,一同親自護送五娘回西稍院兒,剛到了門口,就見晨如親自在外頭守著,說是大太太吩咐,五娘是正院兒的小姐,讓她親自來伺候。
香染這就交了個棒,轉身回了百善堂。
百善堂里,太夫人正垂眼假寐靜等著呢,香染回來也自覺的到了寢房稟報。
唐媽媽卻皺了皺眉︰「怎麼這麼快?不是讓你送五娘回西稍再回來嗎?」
香染回道︰「晨如親自來接了。」
唐媽媽就冷笑︰「難為了一等的丫頭,做這些接送人的粗重活兒了。」只是若晨如來接了,那必然什麼話也打探不出來了,香染也樂得早些回來算了。就又問︰「她說了什麼嗎?」
香染老實回答︰「五娘與粉憧說了會兒體己話,舍不得的心疼話,然後又提到太夫人說七姨娘的事押後了,說是這傷也沒白受。」
「還有呢?」
「沒有了,恐怕也是提防我偷听,也不在自己的地盤,說得自然不多。」
太夫人睜開眼楮,淡淡的嗯了一聲︰「你先下去吧,時辰不早了,這兒有唐媽媽守著就行了。」
「是。」香染這才退下。
房間里,又只剩唐媽媽與太夫人兩人了,唐媽媽面露果然,說道︰「看看吧,看看吧,可不就是以七姨娘的事兒為目的嗎?斷然是投奔了大太太的。」
太夫人卻笑了一下︰「投奔,也不見得真投奔。」
「您是說……」
「這丫頭有腦子,有思慮,不比當年的元娘差,小小年紀就已經這般穩重,這樣的人是最不好猜的,咱們且看著吧,說不定,這個五娘,比容家那丫頭,更能讓馮月秀吃癟。呵呵。」
唐媽媽卻不這麼覺得,畢竟五娘幫了大太太這一把,是幫得實實在在的。要賭她不是真心投誠,這機會也就一半一半,可是這一半的賭局,不是勝算太少了嗎?
只是既然這是太夫人的主意,唐媽媽也不欲多說什麼。
是夜,寂靜無聲,彩幽汆里燈火通明,當五娘在晨如的陪伴下進到東正間時,大太太竟然親自起身迎了上去,看著小人人這一臉的紅腫,眼淚都落了下來︰「快過來,母親看看,大夫怎麼說的,會不會好全?你放心,就算這臉真出什麼岔子,母親也擔保你往後過得幸幸福福,平平安安的。」
五娘一臉感動,正想下跪謝恩,大太太已先攔住︰「你為母親做的事,母親看在眼里,孩子,你是吃苦了,可這苦吃得值得。你太女乃女乃同意暫緩那個小賤人進門了,這全是你的功勞。」
五娘忙搖搖頭,吞吐著聲調,勉強說著︰「女兒不敢居功,只想母親與父親合巹美好。」
大太太點點頭,摟著她的小身子一臉心疼︰「會的,一定會的。」
讓粉憧帶五娘先回去,東正間里,就響起程媽媽道賀的聲音︰「恭喜太太,賀喜太太,七姨娘,看來是終究近不了咱們這個門的。」
大太太早已換下一臉動容,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派笑意︰「既然進不來這個門,還稱什麼七姨娘?」
程媽媽一愣,連忙改口︰「是奴婢疏忽了,不是姨娘,就是個賤蹄子,小浪人。」
大太太溫婉一笑︰「這話倒是沒錯,背地里抱著見不的人目的親近人家相公的,可不就是賤蹄子,小浪人嗎?程媽媽,這半年的光景,可還有些長呢,你說說,這段時間,能出什麼事兒呢?」
程媽媽眼珠一轉,已經了然于心︰「太太說得是,半年里,足夠一個人病逝,恐怕連葬都可以下了。」
大太太眉梢一挑︰「病,可就要好好的病呢。」
程媽媽點點頭︰「自然會好好的安排,讓她病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誰也沾不到咱們太太的身上。」
ps︰今天八千字。呼呼,大家天天嗨皮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