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一封情
太陽照常升起,沿著它既定的軌道,秋天的陽光也依然明辣刺眼,陽光細小的灰塵也一直不斷的蕩漾,輕輕的,那麼安靜。
一陣輕微的「嚓嚓」聲響起,不仔細听還會以為是老鼠爬過草叢發出的聲響,武順躺在床榻上,閉著眼楮,好像已經睡著了,可是在她的背後卻有一只手在緩緩的動著,拿著一塊不知從哪里摳下來的石塊,在土牆上細細的打磨,石塊打磨的十分尖銳,稜角分明,多多少少也算得上一把利器了。
「嚓嚓」聲音重新升起,又緩緩落下,突然「 」的一聲,似乎甚麼東西被打開了,外面的動靜在這聲過後,也漸漸消退,靜寂重新覆蓋了這間舒適的牢房,可再舒適的牢房,也還是牢房,你在里面可一點也呼吸不到自由的味道。
孟桃花來看了兩趟,就面無表情的離開了,晨星初霽,姑蘇城外秋霧迷離的莊園中也一如既往的靜謐,終于,吱啦啦聲音又升起了,只听 的一聲悶響——門開了。
「大姐……」
微弱的聲音緩緩響起,在死寂的房間里顯得那般清脆好听,竺寒暄湊過眼楮望向里邊,只見穿著一身白綢內.衣的武順平躺在房間里的塌上,少見的十分柔弱的卷曲著圓潤的腿,陽光照在灰色的地板上,反射的微光稍稍映忖女人的臉,更顯蒼白了,女人閉著眼楮,似乎正在睡覺。
「喂,武大姐,」竺寒暄壓低了聲音,回頭張望四周探視了一眼,小心的叫道。
女人睫毛輕顫,睜開了眼楮,困惑的望了四周一圈,陡然看到門縫處竺寒暄清澈的眼楮,眼楮一亮,想要爬起來,又沒力氣,只好擠出一個友善的微笑,道︰「好妹子,你真聰明。」
竺寒暄見女人醒了,立馬拎著食盒閃進去,把門死死的用背壓住,這才深深的呼吸了幾口,小心的拍了拍胸,十月懷胎,還能如此動若月兌兔,也實在奇葩了。
「噓!」竺寒暄豎起右手食指擋住嘴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一臉無奈低聲道︰「大姐,小聲點,別被人听見。」
「哦,」武順學著她的樣子也四下望了一圈,然後轉過頭來,傻大姐似得呵呵一笑,無力的笑了笑︰「唉,豪放慣了,都忘了現在身陷囹圄了,本來還指望著奸夫能一派人來救姐姐的,可望穿秋水這麼多日,鬼影都沒看見一個,男人都不是東西。」
寒暄淡淡的點了點頭,算作認可了。
武順笑道︰「你不相信姐姐的魅力?」
「我哪敢?」竺寒暄吐了吐舌頭,撇嘴道︰「不過你再不吃東西,就要去見閻王爺了,那時神仙都救不了你,更別說皇帝了。」
武順聞言一笑,眼楮沒有平時那麼有神,黯淡的像是好不容易拔開烏雲的月光︰「你放心吧,大姐我是不會死的,我還有自己愛愛自己的人,還有女兒母親二妹三妹,還有更漂亮的衣服更華美的珠寶更沁香的胭脂,為了她們,姐姐也得繼續活下去不是。還有你這個好妹妹,你既不想再入宮,以後就跟姐姐一起住吧,你有兒子,我有女兒,姐姐妹妹一起過,無聊也有人陪不是。」
一股暖流突然涌遍全身,比武順小一歲的竺寒暄輕笑,笑容燦爛,點了點頭︰「那大姐你可不要欺負我,妹妹可談不上甚麼武力值。」
「沒問題,」武順一口答應︰「欺負你沒啥挑戰性,大姐不做這種無壓力的事情。」
不知何時,外面突然吹起了秋風,大清早的弄得屋外落葉紛紛,冷颼颼的風順著門縫偷溜了進來,刺骨的掃在冰冷的房間里,竺寒暄正要說話,突然渾身打了一顫,然後就是一個深深的寒戰。武順見了,連忙招手讓她過來,一把摟過竺寒暄,湊過臉去,只見竺寒暄衣衫單薄,面容青白,嘴唇都已經被凍紫了,頓時緊張了起來。
「妹妹,你冷嗎?」
「還好。」
「你穿那麼少,一定凍死了,你忘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還懷著孩子呢,大姐是過來人,當初生孩子生病了沒注意,弄得煙兒剛剛生下來體質弱的,利州城大夫個個都說活不了,你知道大姐費了多大的氣力才撐過來嗎。」
武順突然嚴厲了起來,二話不說把床榻上的真絲毯子卷起裹住了竺寒暄,可惜毛毯太厚了,卷起來也不容易,一點也不嚴實,竺寒暄連忙將毛毯推過去︰「別鬧了,待會我還得走呢,你快把東西吃了,被發現就不好了。」
「被發現能怎麼樣?」武順冷冷一哼,「等大姐我出去了,那個孟桃子我讓她變成爛桃子。」
「這種狠話還是等有命出去大姐你再說吧,還有,不是桃子更不是爛桃子,是桃花。」竺寒暄實在不忍揭穿武大姐悲涼的自尊。
武順一愣,不服氣的嘟囔了一聲︰「你就等著瞧,大姐我可是有‘奸夫’的。」
早晨的房間有點清冷,武順很餓,可這娘們也真撐得住,坐起來靠在床上,突然說道︰「妹妹,把手伸過來。」
「恩?」竺寒暄一愣,「你說什麼?」
「手,」武順一邊說一邊比劃︰「把手伸過來。」
竺寒暄反而背起了手,不滿的道︰「你要干嘛?我都當娘了,可沒甚麼守宮砂。」
「別問了,」武順佯怒道︰「伸不伸過來。」
竺寒暄小聲的嘟囔了一句,然後伸出蔥白縴細的手臂,在半空中虛晃了一下,又晃了晃,「你要敢掐我,我不給你送吃的了……」
冰涼的手被武順一把握住,武順的身子似乎孱弱了點,可手卻溫暖的很,握住竺寒暄的手,使勁的搓了搓,哈著氣。
「好點了嗎?暖和點了吧?」
竺寒暄呆呆的點點頭。
「以前父親還在的時候,最疼媚娘了,因為二妹最對父親的脾氣,打小就和尋常女兒家不一樣,不繡花不學廚藝更不讀勞什子的《烈女傳》,小的時候的媚娘,驕傲聰明一身掩不住的靈氣,整日里進進出出也都是扮成個男孩子,行事作派雷厲風行,卻又溫溫和和,讓人一點不抗拒,心甘情願的按著她的心意去做,那時碧娘還小,沒甚麼感覺,倒是我這個一直覺得自己挺沒用,從來遇到困難都是找妹妹想辦法,一點也不像個姐姐,直到每年秋冬相交的時候,那時候,二妹也像你一樣,雙手冰涼,沒有一絲溫度,我便會便握緊她的手使勁搓,然後哈氣,當時二妹便常常瞞著父親,晚上偷偷的溜到我的房間,擠進我的懷里,早晨的時候又偷偷溜回去,那時大姐才覺得像個姐姐。」
竺寒暄突然有些愣,低下頭,一雙水霧蒙蒙的大眼有些發酸,她用力的點了點頭,略略帶著鼻音的嗓子嗯了一聲。
「說來二妹也真不輕松,」武順呵呵一笑,道;「父親從小就對二妹寄予了厚望,見不到她表現一定女兒氣,妹妹,你小時候怎麼樣的?我听稚奴曾經提起你叫你晴齋,這是你的本名嗎?」
「嗯,」竺寒暄低聲的回答,感受著一股被親人照顧的溫暖,像潮水一樣襲上心頭,輕聲說道︰「我原來叫楊晴齋。」
「楊?」武順動作不自覺的停了下來︰「一個楊字,背負起來很累很心酸吧。」
「你別問了,」竺寒暄的聲音很低,但卻帶著一絲難言的鄭重︰「大姐,我過的不苦,小時候,大哥二哥,一直很愛我,大雪天寧願餓著,也把最好吃的給我吃,要不是我偷偷的跟著,還不知道他們兩天來都是用雪充饑的,那是妹妹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只是,只是……後來,大哥二哥都變了。」
武順一愣,隨即恍然,再好的人,也經不起世俗的捶打,哪能一直不變呢,這事說出去只怕是不光彩,武順也不再問,連忙拍著胸脯保證︰「恩,你放心,以後我就是你姐姐了。那姐姐叫你什麼呢?」武順愁眉苦臉道︰「我叫你小暄暄?」
「不要,」竺寒暄頓時有點肉麻,古怪的看了一眼武順,反對道︰「大姐,你到底還吃不吃啦,不吃我拿走了。」
「為甚麼啊?」武順疑惑的問︰「大姐不挑食的,不用換更好的。」
「唉…大姐。」竺寒暄細細一嘆。
武順一樂,不逗這個性情大變的妹子了,「準備了甚麼啊,大姐要餓死了!」
「肉包子,」
「嗯!」
「菜包子。」
「嗯!」
「菜肉包子」
……
「怎麼全是包子,甚麼是菜肉包子?」
竺寒暄臉一紅,尷尬的縮回已經暖和的手,打開食盒,端起還在冒著熱氣的包子,沒啃聲,包子還在直冒熱氣,噴香撲鼻。
「呵呵,」武順笑道,「不會做菜?小事,等大姐我出去了,讓你看看甚麼叫大唐天字第一號金牌女廚娘,比那個勞什子王灼華的強八竿子遠了。」
「吹牛!」竺寒暄哼一聲。
武順呵呵一笑,這種事確實不太像發生在自己身上。
拿起包子,武順吃的很快,可的很優雅。
武順一邊吃一邊緩緩說道︰「妹妹,那孟桃花怕我逃跑,這幾日都不讓大姐吃飯,每天喂點水,養貓啊她。大姐白花花軟綿綿的豐胸浪乳都餓瘦了一大圈,氣死我了,這事沒完,看大姐以後怎麼收拾她。
上次是知己不知彼,沒打過她,下次我一定找幫手。
嗯,你昨天說孟桃花出去了,我看正是逃跑的好時候,好妹子,你就跟大姐一起回金陵吧,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事情,大姐為你做主。這江南是越來越亂了,你一個一踫就碎的孕婦能去哪呢?
不說遇到壞人,說不準走個路都能出事,你別看稚奴挺絕情的,那是你沒看到他傷心的時候。
一個人坐在未央宮前的台階,一坐就是一夜。
姐姐沒做過皇帝,可就是看著也覺得不容易,萬一那孟桃花真的有甚麼不好的想法,你肯定是要吃虧的,況且,稚奴喜歡孩子,他見到你挺著大肚子一定開心的不知怎麼辦才好,你真的不想去見見他。」
竺寒暄靠在床壁上,眼前似乎是烈火燃燒的菩提寺,是孤獨不知何時走到盡頭的無邊原野,一雙眼楮竭盡了目力,卻看不到盡頭,她想要去哪?也許,她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沒听到竺寒暄的回答,武順繼續說道︰「大姐也不知道為甚麼,嘴里心里都知道幫你可能就會給俺家二妹找麻煩添威脅,可就是想幫著你,當初第一次在大明宮廣場上見到你,就覺得你這個妹妹挺好玩的,明明那麼美,卻偏偏一點都不傲氣,彈得上好的琵琶,連上官青衣那種夸人只春秋戰國那幾個大家的女人,也不吝溢美之詞。
我來長安不久,可還是第一次看見我二妹私下里表示對一個女人如此忌憚,想想就好玩。哦,對了,我忘了……」
武順突然小聲叫了一聲,一口咬住包子,就伸手到褲子里面掏來掏去,看的竺寒暄一臉震驚麻木,都不知道說些甚麼了。
「稚奴的信,囑咐我一旦找到你,便把這封信交給你。大姐不藏的隱私點,早被孟桃花那娘們貪污了。」武順有點臉紅,用包子擋著臉,這事怎麼說才好,自己只是放在月復部,可要解釋的話,肯定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猶豫了一下,竺寒暄緩緩的接過信,信封上寫了四字——《一封情書》。
竺寒暄忍不住搖頭一陣好笑,可收斂了笑意後,拭了幾次,卻不敢打開。
「要不,大姐我來?」武順嚼著包子,試探道。
竺寒暄搖搖頭,看似平靜的打開信封。
一封情書從信封中悄然滑落,被玉人小心接在手里。
一封情書,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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