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凝語靜靜的坐在寬大的床上,表情平靜,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絲毫不像赴死之人。
她是如此的安靜,卻又如此的張揚,她只是坐在那里,卻是讓摩耶移不開目光。
五萬年前,他因為凌波而被封印,五萬年後,當他重生之後,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讓凌波做回凌波,但是現在機會就在他面前,他已經發下血誓,現在只要他動一動手指,他心中一直所想的事情就會成為事實。
可是……垂在身側的手此時卻是無比的沉重,看著黑凝語嘴角的笑容,他只覺得深深厭惡著,他不喜歡看到她這般笑著,不喜歡看到她無所謂的模樣,五萬年前是這樣,五萬年之後也是這樣,仿佛性命對她來說不過是身上的塵,只需要輕輕一撢即可,無須在意。
「黑凝語,你就那麼不想活著嗎?」
听出他話中的火氣,黑凝語沒有看他,只是靜靜的閉著眼楮,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
看到她這般不為所動模樣,摩耶用力的咬了咬牙,雙手也是緊握成拳,骨節因為用力發出 嚓嚓的聲音。
「好,既然你這般求死,那麼我就成全你。」
說完,他大手一揮,在大床的四周倏地出現了八個熊熊燃燒的火堆,淺藍色的三昧真火快速的跳動著。
只是轉眼間的功夫,整個寢殿就變得燥熱無比,那三昧真火灼的肌膚有些痛。
可是黑凝語卻好像什麼都感覺不到似的,不動不叫。
摩耶心中怒氣更旺,手中捏了個訣,接著一把長劍就出現在他的手中,他就長劍直直的指向黑凝語,碧綠的玉扳指在三昧真火的照射下,映著耀眼的光芒。
「黑凝語!」
他又喊了聲她的名字,但是喊完之後,卻又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只能緊緊的抿著雙唇,幽深的雙眸鎖住她。
目不轉楮的凝視著黑凝語片刻,他的目光緩緩的移動,落在昏睡的芳華身上,握著長劍的手緊了緊。
「凌波對天地發誓,要永遠永遠陪在摩耶身邊,愛著他,護著他……」
「摩耶,摩耶,救我,摩耶救我……」
淒厲的聲音在耳邊回蕩,摩耶雙目猛然圓睜,握著長劍的手倏地翻轉,下一刻,直直的刺入了黑凝語的眉心。
「啪!啪!啪!」
感覺著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然後滴落在手背上,黑凝語的笑容里多了一抹解月兌。
要結束了嗎?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嗎?真的……真的結束了嗎?
利刃從她的眉心拔出,接著她覺得身體里好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眉心汩汩而出,原本氣息充沛的身體變得空空蕩蕩,虛弱起來,幾乎連挺直脊背坐好都做不到。
身體的感覺越來越少,但是曾經的記憶卻是越來越清楚……
那一日,她惶惶然從碧落跌落,那背著光疾馳而下的身影,當他將她擁入懷中的時候,她知道了什麼叫做一眼萬年。
「我是粟母,你叫什麼名字?」
「摩耶,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粟母喜歡摩耶……」
「摩耶,所有人都說緣分乃是天注定,你就是我永永遠遠的緣分……」
「摩耶,你心中可曾有我……」
「摩耶……摩耶……」
……………………
「凝凝,不要生氣……」
「不準你傷害凝凝……」
「擎天不要凝凝受傷,凝凝受傷,擎天的心很痛很痛……」
「凝凝可不可以親親擎天……」
「擎天要永永遠遠的陪著凝凝,擎天永遠都不會離開凝凝,擎天想讓凝凝眼中只有擎天一人……」
「擎天很喜歡凝凝,很喜歡很喜歡……」
曾經我愛你如痴如狂,所以天意給了我幾月的遂願嗎?
好冷……真的……好冷……
摩耶怔怔的看著手中的精元,那精元比上好的珍珠還要瑩潤,幾萬年來,他從未見過如此潔淨,如此晶瑩剔透的精元,沒有任何的雜質,只有純粹的光亮。
明明是小小的一枚精元,卻讓他幾乎無力握住。
僵硬的抬起頭,他怔愣的看著那掛著一縷血跡的容顏,即使臉上掛著血跡,她卻不顯任何猙獰,反而有種別樣的美麗和妖冶。
「你可還有話說?」
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黑凝語怔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慢慢的睜開眼楮,看著不遠處的那個男人。
因為要施法術取出他的精元,此時他是一身紅袍,竟然與她身上的紅絲長裙相映。
見狀,她臉上的笑意變的越來越深。
火舌火舌狂撩,紅衣墨發,瑩白的赤足猶如上好的美玉……
眼前的人美得如此妖異,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瑩潤修長的手指玩味的把玩著她的元神,平時凌厲的雙眸此時宛如桃花一般,讓她無法移開目光。
最後一次了吧,這是最後一次可以這樣看著他,只要再看這一眼。
對上她眼中的晶瑩,摩耶渾身僵直,雙唇緊抿,目不轉楮的看著她。
看著他緊繃的身影,黑凝語鼻息了好一會兒,才讓自己可以稍稍的順暢的說出話來。
「你可知,當年粟母自獻精元的時候,曾經暗暗許下什麼誓言嗎?她說……落深淵初相逢,奈何花落情徹骨,如果早就知道你是我的劫,我寧肯斷手削足也不願與你相逢……咳咳……」
不待說完,她就劇烈的咳嗽起來,所以沒有看到摩耶瞬間變得鐵青的臉色。
她以手掩唇,卻擋不下那直直沖出的鮮血。
再抬起頭的時候,眼前已經一片模糊,再也看不清他的模樣。
她呵呵的低低笑了兩聲,吃力的做好身子,然後沾著自己的鮮血在眉心畫了交叉的兩道。
「我……黑凝語發誓,以後萬年,萬萬年,直直夜升陽,日升月,八荒盡顯繁華,碧落倒灌,天地逆反,也再也不要和你相見,不要……與你相見……」
最後幾個字無力的從唇邊溢出,嘴角揚起濃濃的笑意,她放任自己往後倒入了柔軟的床鋪中,在她完全失去意識之前,似乎听到了什麼咆哮的聲音……
**************************************************************
侍女端著依然是滿滿的飯菜走了出去,看到門外站著的凌波夫人,連忙躬身行禮。
凌波淡淡的讓她起了身,看著那未曾動分毫的飯菜,雙眉輕輕皺起。
「帝尊還是沒有用膳嗎?」
侍女恭敬的不敢抬頭︰「帝尊說不想用膳,也不允許奴婢等人在里面伺候。」
凌波擺了擺手,讓侍女下去之後,猶豫了片刻,然後提裙走進了書房中。
書房中,寬大的窗戶大大的開著,迎面的風呼呼而來,桌上的書被風吹得嘩啦啦的作響,有的紙張甚至已經裂開。
她看了看雙手背在身後迎窗而立的摩耶,然後走到桌旁將所有的書收好,然後壓住,那嘩啦啦的聲音立刻停止了。
做好一切之後,她轉身朝摩耶看去,但是卻發現依然是動也不動,仿佛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一般。
輕抿雙唇,她半合雙眸,靜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腳朝摩耶走了過去。
站在他身邊,她伸手想去挽住他的手臂,可是伸到半路卻硬生生的停了下來,雖然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她,但是她卻讀懂了他的疏離。
她和他一起生活了上萬年,如何不明白他的脾性?
「那些東西不合胃口嗎?你想吃什麼,我去下廚啊。」之他會好。
摩耶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的蒼茫天地間,似乎在那片空曠中有著什麼迷人的東西一般。
輕咬下唇,她猶豫了片刻,然後再次開口。
「玉露糕,我去給你做玉露糕好不好?」
話音剛落,一直毫無反應的摩耶雙眸輕輕動了下,而她也察覺到他瞬間連氣息都變得有些急促起來,雖然轉眼間就恢復平靜,但是他一閃而過的波動,她還是看的清清楚楚。
心中五味雜陳,但是卻抵不住那噬骨的痛意。v4uk。
用力的咬著下唇,她生生的忍受著胸口傳來的陣陣痛意,好一會兒,她才深深吸了口氣。
「我去給你做玉露糕。」
說完,她對摩耶笑了笑,轉身朝門口走去。
「不必。」
終于听到他的聲音,凌波心中驚喜萬分,即使先前的疼痛也瞬間消失不見了,自從那日她從昏睡中醒來之後,前塵萬事,她已經完全記起來了,記起她的身份,記起她和摩耶的點點滴滴,只是和記憶中不同的是,摩耶似乎不再是曾經的那個摩耶。
而且自從她醒來之,他仿佛就消失在她的面前,不去看她,甚至都不願和她說話,現在他願意開口,她如何會不開心,即使他開口的原因不是因為她。
只是下一刻,摩耶卻從她的身邊走過,直直的朝門口走去,見狀,她連忙緊追了幾步,緊緊的握住了他的衣袖。
「摩耶,你要去哪里?」
摩耶停下腳步,沉默了片刻,才轉頭看向她,抽回了自己的衣袖。
「你回去休息吧。」
話畢,他轉身頭也不會的走出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