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簋中日月煉山河
只數息間暢快的大笑聲中，眼見得那不住回旋的紫金法焰之中，繚繞兜轉的明光里，好似有甚麼神鳥橫空，霹靂的焰火聲，都像是婉轉的啼鳴。
而在熊熊火焰的煆燒下，許是這昔日為故修士證道金丹而準備的符陣，真的通向了某種通衢境界，體現出了甚麼至高的意蘊。
短短數息之間，那巴掌大小的北海玄銅的碎片上面，歲月曾經銷蝕而過，深刻烙印下的銅銹痕跡，盡數都月兌落下來。
不曾將它們煉得煙消雲散去。
這層斑駁的銹跡，和北海玄銅比起來，許是渣滓一樣的邊角料，可落在別人眼中，卻也是十分極品的寶材。
原地里，楚維陽想了想，一揮手間，便先將一道法印打入焰火之中。
登時間，那一團交疊在一起的銅銹，便沉在了紫金火球的最下方，任由焰火煆燒，在楚維陽準備變廢為寶之前，需得先將歲月銷蝕的痕跡磨去，重新淬煉出其中的菁英材質。
與此同時，再看向焰火的中央，展露在楚維陽眼中的，便是通體渾然一色的玄銅！
其色澤如墨，溫潤似玉，任由著焰火吞噬而來，饒是楚維陽遠遠地端看著，似是只透過那目光，就能夠感覺到無邊的寒意傳遞而來，要通過眼神，冰封楚維陽的魂魄與心神。
分明在焰火里的時候，還有人腰身粗細，可是這會落在楚維陽的手掌心，靈光一兜轉，就變成了巴掌大小。
于是，接下來便是一番水磨工夫，隨著煉材的不斷增加，烈火的煆燒之中，金鐵不只是熔煉于一處，更在楚維陽法力的包裹中，不斷的在法焰里折疊、鍛錘、延展……
而伴隨著紫金焰火的威能緩緩變的孱弱，楚維陽再抬手一招的時候，那山河簋隨即便兜轉著靈光，躍入了楚維陽的手中。
與此同時，當那焰火之中，漸漸地已顯露出寶器的大體形狀來的時候，楚維陽復又一翻手，取出了數枚空蕩蕩的乾坤囊。
最後的幾次延展與折疊。
只是或許，這一飲一啄的天意，本也就在其中了。
那幾若是天雷引動地火的瞬間，原本篆刻在地面上的符陣幾乎和那紫金焰火「同歸于盡」，只是轟隆的毀滅波動之中，許是同出一源的緣故，仍舊有小半的道韻，徹底的烙印進了包裹在地洞的窟窿口處，被雷雲篆紋緊鎖；而符陣正中央，原本的百鳥朝凰，和蓮花大日的陣紋，卻模模湖湖、朦朦朧朧的烙印在了山河簋的底座上。
鼎中日月何人有，爐內丹砂世所無。
水是幾若無邊無際的烏光汪洋，恍若是有人用手攪動著寒潭。
可是當淳于止也反復端看之後，反而說天意之下，這許是最好的安排。
不說這九元赤紋本就極契合水火兩相的打熬，只說這一部道書里林林總總的諸般篆紋，卻能似是層層精煉一般，最後直指九枚赤文，化作總綱與要旨。
見得了靈光的變化，楚維陽這才終是露出了笑容。
這會兒看去時，已經能真切的瞧見那寶器的形狀了。
這會兒，每一道法印錘落的同時，楚維陽往往也要憑空以劍指書下符，而後將之打入寶器的粗胚之中。
果不其然，到底還是山門里出來的大戶人家，只一人的乾坤囊里，就能抽出一小捆的幻空絲線。
而在那水火交纏之間，則是漸次濃郁的丹香彌漫開來，仔細看去時，翻滾的魚肉里面，又有一尾淺紅顏色的妖魚，這會兒汲取著四面八方席卷而來的濃郁靈氣與藥力，幾乎要徹底化在烏光水里，浸潤于無形。
「知道了，下回說在前頭，才更顯庭昌山法門的玄妙！」
只一息間，便化作三次連綿的捶打，北海玄銅上有恍若洪鐘大呂的雷霆聲炸響！
話還未說完，楚維陽這里，接連數道法印打落，連綿的悶響聲幾乎將淳于止的聲音都淹沒在其中。
這也是一樁寶材，是深海之中幻空獸的 柱里抽出來的筋，又經修士反復祭煉之後，方能得這麼一根絲線，煉入乾坤囊里，興許省點是點，可楚維陽煉制自己的寶器，卻總想著盡善盡美。
至于《清微雷雲篆書》，命雷霆用九五之數，本也寶器至高，這是根基的牢穩與否，況且這部道書號稱雷篆與雲的極致，以此為輔，更意蘊著楚維陽這寶器之中，無物不收，無物不煉！
那日里符陣到了極限，本也是無法預料的事情，電光石火之間，還是寶器以懵懂的靈韻護主。
數息間的喘息，楚維陽一邊翻手拿出一瓶又一瓶的寶丹往嘴里灌，畢竟楚維陽修行《五髒食氣精訣》，許多時候只看元法力，並不在意藥力。
也說不準到底是玄銅的特質，還是寶材本身就是有靈性的。
百煉金，千煉金，萬煉金！
至于此時，這已經完全是寶材與器胚的區別所在！
而直至此刻，在楚維陽的注視下，北海玄銅也終于煆燒成通體明黃顏色，芯里更是透著赤紅，更是在法印化作的鍛錘敲打下，延展成了一片銅板。
每一個修士的精氣神都可以決定著很多事情的變化，小到寶器的成就高低，大到法門最後證道與否。
良久的時間過去，倏忽間，在某一個瞬間，當那法印化作的鍛錘再度落下的時候，卻不再是那樣轟隆的炸雷聲音，電光石火間，楚維陽瞧得真切，已然有赤紅的顏色顯現在了北海玄銅上面。
緊接著，楚維陽正要想著往內里看去。
眼見得，已經沒有多少的火星迸濺出來。
如是，復又九煆。
漫空中，在法力的包裹下，那塊烏精鐵居中，就已經先被兩塊煉金夾在了正中央。
沒好氣的回了這麼一聲，楚維陽這才一手仍舊捏著小宗師印，一手卻落在身側，法力一裹，等往前一甩的時候，渾厚法力的包裹之中，騰空而起來的，便是兩塊煉金與一塊烏精鐵。
只是經了這麼一下之後，等楚維陽再看去時，心神已然不受影響，念頭通達開來，隨即楚維陽不再遲疑，手中捏起宗師印，隨即便隔空朝著那北海玄銅狠狠地刷落過去！
寶器狀似鼎似釜，卻又蘊藏著自身的獨特意蘊，圓形，侈口、深月復、圈足。
火是翠玉里透著天青顏色，分明如一輪大日墜世，要證那煮海的天威！
「這修行，就是吃；這吃，就是修行……」
觸手時，是恍若美玉的溫涼觸感，不曾有古銅器的斑駁，仔細看去時，玄色的器身中隱約可見層疊的暗金顏色紋路，透著光滑與水潤。
閃瞬間抬頭看去時，楚維陽瞧見的，是蒸騰的火氣撕裂煉金鋪就的符陣，是紫金顏色的焰火猙獰著要爆裂開來。
山河簋在紫金焰火之中不斷的兜轉著，許是天意如此，到了這一步，霎時間引上來的火氣與煞都瀕臨極限，煉金鋪就的法陣也不復早先的平坦，哀鳴聲中，幾有不堪重負的扭曲。
忽地，一道霹靂聲響在了耳邊。
眼見得此，楚維陽卻沒有慌亂，他早已經在淳于止的指點下，逐步掌握了許多北海玄銅的特點，對于煉化過程中的變故有了預料。
倏忽間，五髒脈輪幾個兜轉，楚維陽便恢復了先前損耗的法力。
經歷過之前在靈浮島上布下護道大陣，楚維陽覺得自己對于九元赤紋的體悟又更深邃了一層。
草——
——
數日之後。
極澹薄的腥甜氣息傳遞而來，教楚維陽稍稍眩暈的瞬間，反而掙月兌了那種教人遲滯的寒意。
法印落下時，似錘鍛，似斧 ，似鑿刻，要精細有精細，要力道有力道，一念間便是諸般變化。
寬大的袖袍里面，似是感應到了楚維陽的心神指引，白玉毒蛇嗡鳴著，探出小半身軀來，隨即便是一口黑煙罩在楚維陽的面前。
在間隙中，又是法力裹著數枚金鐵拋入焰火之中，等法印落下時，正好將其錘鍛一個通透結實。
簋身兩側的雙耳，形制一般無二，只是仔細看去時，其上一耳凋琢鳳羽紋路，再仔細看去時，內里陰刻《五鳳引凰南明咒》；又一耳凋琢龜甲紋路，再仔細看去時，內里陰刻《九面玄龜太一咒》。
一尊日月山河簋，一尊雙耳圈足簋！
眼前再一黑，那曾經壓在楚維陽嘴里的髒話，到底還是被他擠著牙縫罵了出來。
砰——！砰——！砰——！
法印化作鍛錘再落下的時候，發出來的已經是極敦實的聲音。
靈浮島周圍的海面上。
這般估量著足了數，楚維陽這才手捏法印，依著淳于止傳授給他的戒子納須彌的陣法，復將這些幻空絲線也盡都煉化入了器胚之中。
一道法力刷在仍舊煆燒的通紅的寶材上面，頓見一道靈光兜轉其間，無有絲毫遲滯，甚至蘊養在其中，幾有些一息更勝一息的意思。
竭力提振起精神來，再接連數道法印打落的時候，楚維陽這兒已經從宗師印轉成了蓮花印。
一息後，那三次連綿捶打的聲音余韻仍舊在法陣之中回響著，原地里，楚維陽已經定下了心神來，再朝著那焰火之中，刷落第二道法印！
數息，十數息，數十息……
有了上好的丹鼎，也尋到了丹方里那最好的一味主藥。
仔細觀瞧去，楚維陽所用的篆紋，有《清微雷雲篆書》，亦有《九元祈靈赤文諸符通旨》，但總體而言，卻是以雷篆與雲為輔，以九元赤紋為主。
北海玄銅與烏精鐵本都是外海的寶材，天生多佔了一分水氣，這山河簋復又煉在靈浮島上，風水堪輿中，復又再多佔了一分水氣，非得是這般以部分的符陣加持那《五鳳引凰南明咒》，才能教山河簋中水火和諧。
再看去時，好好的戒子納須彌之物，便被焰火毀的徹底，明光兜轉之中，只有一道道透明顏色的絲線，仍舊顯照在焰火里。
起初時，楚維陽心中還有些不安寧，到底是出乎了預料，唯恐到這一步功虧一簣，毀了自己的寶器。
下一瞬，法印再砸落的時候，幾塊寶材金鐵也盡都被拋入了焰火之中，隨著鍛錘下轟隆雷聲，伴著大片的火光飛濺，再看去時，那煉金與烏精鐵已經渾煉在了一塊兒。
倏忽間，四下里霧靄輕動，便見一尾妖魚被烏光裹著，似暈暈乎乎里，就被煉去了妖獸血煞，直直墜入山河簋中。
此刻，楚維陽身旁，正放著那尊山河簋。
這會兒，隨著寶材的延展與折疊，這些粘稠的銅汁也被涂抹在了夾層之中。
人笑此中多寂寞，此中寂寞與人殊。
鍛打的過程里，早先那一層月兌落下來的銅銹，已經被煉盡了菁華，化作了粘稠恍若膏狀的鐵水銅汁一樣的質感。
這其中的變化，尤為契合楚維陽熬煉《萬靈秘摘》的丹道，都是繁中求簡，都是萬里證一！
直至此刻，楚維陽這才雙手一揚，在法力的包裹下，將金鐵與銅板平整的交疊在一起。
怎麼回事兒？
還沒等楚維陽反應過來的時候，手中的山河簋登時靈光飽滿，兜轉間直接從楚維陽的掌心中飛躍而出，迎風暴漲間，直接將楚維陽倒扣在了其中。
「甚麼神仙日子……」
——
與此同時，外海，百蛇列島。
「哈——！我庭昌山秘法——」
這會兒看去時，山河簋中本就有水火回旋。
這會兒，楚維陽眉頭挑動著， 地伸手一抬。
還沒出得護島陣法的範疇，這會兒，楚維陽端坐在舟頭，四下里盡數被層疊的霧靄環繞著。
眼見得此，楚維陽復又喟嘆了一聲。
看著不滿意，狠狠心，咬咬牙，將閆見明與淳于淮的乾坤囊也盡數取出。
這會兒，捏著那乾坤囊，楚維陽手中翠玉火一燒，靈光乍現的瞬間，便在焰火里崩潰開來。
直至此刻，心神之中，淳于止方才像是松了一口氣，緊接著，也兀自大笑起來。
冬——冬——冬——！
恍若是那無形的法印，在焰火的煆燒中變化成了有形的鍛錘！
遠遠地，一道赤紅顏色的靈光兜轉，隨即自半懸空處顯照出身形來。
仔細看去，是一中年道人，腳踏在赤鳳火相之上，那赤鳳靈韻充沛，端看去時，幾若是真個妖獸一般。
烈烈海風吹拂而過，中年道人鬢間一縷白發在風中狂舞。
「莫家……楚維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