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墨色念珠的纏繞,老僧低沉輕誦的肅穆梵音,于腦海里響起。
隱約可辨,約是「一切眾生未解月兌者,性識無定,惡習結業,善習結果。為善為惡,逐境而生」
白風在這誦經聲里,緩緩平靜下來。
此時此刻,他清晰地感到自己心中的欲念,在雄如洪災的氣血以及貫通千余里的純陽之氣里,被點燃成了一條蘇醒的魔蟒。
魔蟒睜眼,欲騰淵而起,為所欲為,將這心底一切良善和良知全部拋去。
所謂一念惡,一念善,分界大抵也就在此處。
可一個老僧,卻靜坐在這深淵臨界之前,默誦經文,以柔和的聲音讓魔蟒的亢奮緩緩平息,繼而又蟄伏到了深淵里。
不知過了多久。
白風感到力量的第一次消化終于結束了,至少達成了某種平衡,剩余的效力會附加到今後的修行中,使得修行速度更快。
他心中有種難言的平靜。
耳中,窗外的巡邏聲暫時消停了,屋內的連枝燭台上燭淚輕輕發出炸裂的聲音。
這聲音心不靜,便听不得。
「呼~~~~~」
少年長吐一口氣,再看自身,氣血擠出體內污濁,覆于體表,顯得自己好像是個在雨後泥濘里打過滾的人。
再吸一口氣,這一氣竟是前所未有之多,空氣好似百川歸海,一起往他鼻前涌來,那運行的軌跡甚至清晰可見。
少年吸入這氣,又感受著氣在體內經脈隱脈里一圈圈地縈繞。
他還沒學過真氣的招式,也不會怎麼有效地利用真氣,可心有所感之間,卻覺著那氣游到了掌心。
下意識的,他一揮掌。
卡
不遠處,屋室內的木椅直如被個大鐵錘掄中,「彭」一聲飛了出去,拉出丈許軌跡,狠狠地砸在牆壁上,裂了個粉碎。
這聲響,讓門外快速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有宮女聲音響起︰「娘娘,殿下?」
白風錯愕地看著自己的手,然後回了一句︰「無事。」
那腳步聲又迅速退遠。
白風發了會兒呆,終于接受了「自己不僅傷勢全好,還突然就變強了,且歪了‘技能樹’,並且居然還達成了一個更復雜的新平衡」的古怪事實。
他看過自己修煉的那本無名真氣功法,也看得出那功法是會修出陰寒屬性真氣來的。
然後,氣血的雄渾,和真氣的陰冷,就會達成一個平衡。
可現在,這新平衡卻是︰氣血的雄渾,真氣的純陽,產生了極大的魔念而魔念,卻又與這念珠上的誦經聲達成了一個平衡。
更復雜,也更離譜,可顯然也會更強大。
「真是讓我不知如何是好啊」
少年心底輕輕嘆息。
這些寶貝,原本該享用的人應該是那位真正的太子,而不是他。
皇後若是知道自己的寶貝居然全給了一個謀殺太子的人,不知會有多痛苦。
而早在換太子之前,白姨就告訴過他︰「太子對皇後的態度很不好,甚至有時候會惡劣,而你性子善良一些,怕是會壞事,讓皇後察覺到不對
所以,你不可以太親近她,更加不可以露出太過感激的表情。」
少年默然地想著這些事。
白姨說的沒錯,他確實可能會壞事。
因為他心底根本無法對眼前這女人懷有半點惡意。
看著皇後正疲憊地趴在床榻前入睡,就連剛剛椅子粉碎都沒驚醒她,少年悄悄起身,想將被單拉到她身上,猶豫了下,又改成把不遠處的小暖爐搬到了附近一個不顯眼的位置。
怎麼著,也能暖一些。
然後,他往外走去,腦海里溫習一下太子妃讓他背誦的「太子常用語法及句式」,然後推開門,道了聲︰「孤要沐浴。」
皇後的宮殿叫延。
因為皇後禮佛的緣故,雖說這佛教已經不在了,但在延里居然還有個專門禮敬佛陀的樓,名曰————浮屠齋。
第二天早上,瘦瘦小小的皇後看到活蹦亂跳的太子,心里樂開了花。
她左看看右看看,見著太子的體魄居然差不多快有兩個自己這麼大,心底更是歡喜,暗暗感慨︰這兒子,看起來就長得像一面遮風擋雨的盾啊,老了,就靠兒子了。
至于送出去的那些壓箱底寶貝,她也沒什麼心疼的。
她最大的寶貝啊,根本不是那些身外之物,而是她眼前的兒子。
就這一個呀,能不疼嗎?
皇後拉著白風的手,美美地舒了口氣,然後又道︰「太子雖然身體恢復了,但別急著離開,外面亂黨眾多,還是再等等為好。
你我母子一年里都見不到幾次,你難得住過來,母後心里是真的開心
多留幾日吧,好嗎?」
白風回憶著太子的「語法,句式,語氣大全」,澹澹道了聲︰「是,母後。」
兩人沿著鵝卵石的小道,一起用了餐,一起壓了會兒幽靜的小道,然後皇後說︰「母後想去浮屠齋還願,太子一起來吧?」
白風稍稍沉默了下,道︰「母後,這些佛都是騙人的!兒臣和你說了很多次,別信這個」
「嗯」皇後憋著小嘴,委屈巴巴,卻不反駁。
白風冷哼一聲道︰「也罷,兒臣就隨你一起去看看這些泥土石頭造的凋像,有多大魔力。」
「嗯?」皇後愣了下。
「你願意和本宮一起來?」
白風道︰「哼!孤只是想看看這浮屠齋里的僧尼,是怎麼哄騙母後的!」
「嗯」皇後挽起他的胳膊,心底有些莫名的歡喜。
這次壓箱底寶貝花的還挺值地,兒子還是第一次願意陪她去禮佛呢。
她有些哀愁的小臉上浮出了淺淺的笑。
片刻後
天光照耀琉璃瓦,浮屠齋並不同于寺廟,而只是一棟寬寬的樓。
樓中,主供著一尊金身佛像,皇後輕聲道︰「這是阿彌陀佛。」
金身佛像兩側,則是一個手捧玉淨瓶的女菩薩,以及一個手捧青蓮花的菩薩,這兩名菩薩作侍奉狀。
皇後又輕聲道︰「是觀世音與大勢至。」
佛像一側,有沙彌掃地,看起來倒真有幾分清淨出塵的意思,皇後來了,他們也各干各的
而桌前,卻是個女尼在專注地抄錄經文。
女尼听聞動靜,抬目看向走入的皇後與太子,雙手合十,微微行禮,而她的目光忽地瞥到了少年左手纏著的那墨色念珠上,稍有隱晦的錯愕,繼而閃過幾分微不可查的貪婪。
「貧尼惠音,見過皇後,見過太子」
皇後笑道︰「太子呀,惠音可是有名的大禪師呢。她還是母後三年前從佛國遺跡離開後,在快出隴右道時踫巧遇到,然後帶回來的。她可有本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