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夜遇鬼兵
草原山丘連綿起伏,多數地方都沒有人煙,行走其中的,唯有一名道人、一只女童和一匹棗紅馬而已。
三花娘娘特地保持著人形,好揣著自己的錢,不時便要伸手模一模。
「原來羊子這麼貴!」
「大晏人喜歡吃羊。」
「大晏人喜歡吃羊。」三花娘娘重復著卻忍不住感到費解,「大晏人為什麼不喜歡吃耗子呢?」
道人只笑而不語,繼續往前。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加上棗紅馬,時而攀上山丘,時而下坡緩行,時而又在天邊的山 線上行走,尋找著道路,也尋找著那座龜城。
黃昏時候才終于走到。
這里較為平整,山丘很矮,幅度也緩,大地上隱隱可見一條土色的長龍,連接著一座土城。
土城周邊倒也不能說寸草不生,不過畢竟鬼氣重陰氣盛,周邊的草也大多長得不好,枯黃了一大片。
宋游遠遠停下,盤膝而坐。
從被袋里掏出一個小玉瓶,服下燕兒丹,便化作燕子。
飛上高空,更覺草原無邊,大地的邊沿都成了弧線,夕陽正緩緩落下,一片壯美。清涼的空氣與廣闊的天地為飛行多添了一抹自在。
下方的土城也更直觀的展現出來。
這原是一座軍事要塞。
為何要叫龜城?
因為它的主體大致是個橢圓,四個方向又築有突出來的甕城,整個形狀便像是一只烏龜,有著四足,因此得名。
燕子撲扇著翅膀,自由變化方向,在空中輕巧的掠過。
不像是在觀察,更像是在玩耍。
在體驗凡人體驗不到的自在。
由高空看去,龜城通體由黃土築成,四周有護城河,城外有個池塘,修有廟宇,不知原本供奉的是誰,如今已然荒廢。城內許多房屋,不知原本都是分配的什麼作用,幾乎都沒了房頂,也沒了大門,看起來像是被大火燒過,像是早已荒廢,又像是還有人住,頗為奇怪。
看起來至少也能住幾千人。
此外龜城還連接著長城。
一條通往言都的方向,一條通往北邊,應當是直連邊境。
不過這龜城也好,長城也罷,都是前朝修的了,不知是不再符合大晏國情戰略,還是原本設置便有不合理之處,目前已經被廢置了,長城上的破損之處都沒有人再去修繕。
慢慢的,天光暗了下來。
燕子降低高度幾乎從龜城頂上掠過去,隱約看見下方出現了鬼影,不等鬼影發現它,便輕巧掠過,飛出了城外,似是要歸巢而去。
「……」
燕子撞進道人的身體。
道人也睜開了眼楮。
三花娘娘乖巧的坐在他旁邊,又把錢拿出來數了一遍,這才戀戀不舍的放進被袋里邊,隨即變回貓兒。
「走吧。」
道人站了起來,走向遠方。
貓兒和馬皆跟在身邊。
遼闊的大地上,黃土築造的長城直通向前方龜城,道人一路走到長城下邊,便沿著長城走,既看遠方,也看這條長城,時不時低頭,能在腳下看到不知多少年前未被清理干淨的碎骨、布料和箭簇殘片。
也許多年後還會被人挖出來。
沒走出多遠,天便黑了下來,今夜的月光倒是比昨夜要明亮一些,不過仍舊看不清楚。
道人模著黑往那個方向走。
「有人出來……
「哦!是鬼!」
貓兒伸長脖子往前邊看,對道人說。
「人多麼?」
「一、二……十個。」三花貓逐一數道,又說,「他們往我們這里走了,是走的這上面。」
「發現我們了嗎?」
「好像沒有。」
「這樣啊……」
「我們怎麼辦?」
「三花娘娘說怎麼辦?」
「他們好像一邊走路一邊講話。」貓兒伸長脖子,就差站起來了,視線不僅透過黑夜,且看得很遠,眼中閃爍著濃濃的好奇,「我們可以悄悄躲著听听他們在說什麼,那樣肯定很好玩。」
「就按三花娘娘說的辦。」
宋游微微笑道,繼續往前邁步。
貓兒似乎對偷听偷看和隱藏蹤跡有種特別的執念,隨著越走越近,不僅自己放輕了腳步,還回頭叮囑道人也小心一點、靠著長城邊上走。
宋游只好照著她說的做。
雙方越來越近。
一方在長城上,一方在長城下。
道人已經停下了腳步。
夜風往這邊吹,倒確實听到了上邊傳來的說話聲。
討論的竟然似乎還是自己。
「禾原那麼大的妖魔啊,天生地養的神靈,居然也能被除掉!」
「再大的妖魔,又怎能比得過神仙?」
「那可說不準,地上的人不也有造反成功的嗎?說不準天宮也會改朝換代!」
「這你也敢說?」
「活著不敢說,死了還不敢?何況听說禾州的妖魔根本不是被天宮的神仙除掉的,是被一個地上的道人除掉的。」
「地上的道人?神仙下凡還差不多!」
「听說帶著一匹棗紅馬,一只三花貓,神通廣大,本事滔天,硬是在禾原上……那禾原你們原先知道吧?一片掌平啊,那道人硬是從別的地方搬來了一座大山放在禾原中間,將那妖王給鎮壓了。」走在最前邊的鬼說著,又有些憂心,「我有時候就在想啊,禾原那麼大的妖王,在北邊幾個妖王里邊就算不是最能打的,也是最難剿滅的吧?都被鎮壓了,咱們這群鬼在這里,呵,也不知道能逍遙多久。」
道人站著不動貓兒和馬也站著不動。
這群鬼便從他們前方和頭頂走來,越走越近,時走時停,走得慢吞吞,好似完全沒有發現就站在下邊的一行人。
「前幾天不是打了雷嗎?那可是晴天。有一道就 在北邊城樓上。」
「唉,這陽間啊,是活人的世界,怎麼能容得下我們?等雷公騰出手來……」
「我怎麼覺得有點不對?」
「我也是。」
「有人!」
這一隊鬼不愧曾是邊軍精銳,即使視線都在遠處,天又黑漆漆,依然發現了底下的人。
眾鬼紛紛趴在長城邊,往下一看。
借著月光,果然見到有人。
不僅有人,還有馬。
「什麼人?」
「是人是鬼!」
「是鬼是妖?」
頓時有鬼從上邊跳了下來。
丈高的長城,輕松落地。
其余鬼見狀也紛紛跟上。
剛剛好十只鬼。
有的鬼還穿著生前的盔甲,或是殘破或是完整,有的鬼則沒有,只穿著布衣,不過所有鬼都沒有兵刃。
「呼!」
一只鬼高高躍起當先朝宋游撲來。
三花貓神情一凝,張口吐氣。
「呼……」
一大篷火焰炸開,照亮黃土長城粗糙的表面,照出滿地枯草,也照出此處的人與鬼。
「啊!」
那鬼以更快的速度縮了回去。
其余鬼倒沒有那麼暴躁的脾氣,直盯著下方被火焰映出的道人、三花貓和棗紅馬,頓時都睜大了眼楮。
「這……」
剛剛還在當做神話一樣談論的人物,這就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這種感覺實在難以言表。
道人看向他們,一臉平靜。
他們也看向道人,卻是震驚無比。
「見過仙人……」
一只身著盔甲的鬼當先抱拳行禮。
「見……見過仙人!」
其余鬼也紛紛效彷,聲音都在發抖,又各自有著不同的口音。
「諸位這是要去哪?」
「……」
眾鬼一時面面相覷。
還是那名最先開口的穿著盔甲的鬼出聲說道︰「回仙人,我們,我們四處逛逛……」
「在巡邏嗎?」
「回仙人,不敢欺瞞仙人,只是無聊出來逛逛,不過若遇到惡鬼邪魔,我們倒也確實出手誅殺過。」
「原來如此。」
宋游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人是完整的,鬼則不是,沒了肉身,很多鬼都有執念,又要忍受和生前習慣完全相悖的生活環境,有些奇奇怪怪的行為也都是常事。
就好比長京的書生鬼。
再看這些鬼——
不僅口音不同,面容也有不同,有些看起來像中原人,有些看起來又像草原人,北方南方都有,甚至有人長著西域的面孔。
這在大晏的邊軍中也很正常。
「不知仙人……可是在禾原鎮壓了那妖王的仙人?」
「諸位久居于此,又死後成鬼,晝伏夜出,與人應當少有接觸,又是如何知曉的呢?」宋游反問道。
「……」
听見他承認,眾鬼更是一片驚訝。
雖說是邊軍精銳,但再怎麼精銳,也會畏懼朝中大官與天上的神仙,何況是這一位。一時眾鬼都以為他是來除鬼的,自己的又一次死期到了。
「回……回仙人……」
先前那名說話的鬼顫抖著行禮道︰「南邊草頭關和北方邊境常有通信往來,都是軍中的弟兄,無論是誰,但凡從咱們這路過的時候,往往都要帶點肉食和酒來祭咱們一杯,哪怕是新兵也一樣。有的路過時,會在附近隨便找個地方過夜,遇見這種,咱們一般都會找過去感謝一番,順便和他們說說話,要是不在附近過夜,就沒法了。」
「原來如此。」
「仙人……」
「在下只是一介道人,不是神仙,諸位叫先生或道長都可以。」宋游微微一笑,「在下此來也沒有那麼大的惡意,諸位不必害怕。」
「那先生深夜來此是……」
「听說這龜城中常常有鬼趁夜出去游蕩,禍害當地人的牛羊,又曾嚇死過人,加上像是諸位這樣的、死後集體成鬼的情況,真是少見,所以在下想過來漲漲見識,也勸諸位安分一些。」宋游說著,頓了一下,「不過現在听來,雷公已然注意到了這里,那便輪不到在下管了。只是走都已經走到這里了,便進去漲漲見識好了。」
「這……」
眾鬼听了又面面相覷。
宋游則對他們問道︰「幾位可是要繼續往前閑逛散心?」
「遠安城就在前邊,以我等的本事,定是阻攔不了先生。遠安也早就沒得城門了,白天哪個都能進出,晚上也不過能嚇到凡人罷了,實在沒得什麼可以阻擋得住先生的。」那個鬼開口說道,「先生既然只是想進去逛逛,便由我等帶先生前去好了。」
「這樣好嗎?」
「先生是神仙,能為先生帶路,是我等的榮幸,有何不好?」
「這卻是折煞我了。」
「請!」
這鬼說完便做出請的手勢,往前帶路了。
宋游不禁多看了他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