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武公若在,何至于此?
齊王明白了。
邦周就像是一艘豪華的大船。
船上有無數的房間,有的奢華,有的簡陋。
齊國因為和王室還有洛國的關系,一直都住在最好的房子里面。
隨著船越來越破,中途不斷有人被扔下去。
但是齊國一直佔據著其中最豪華的房間之一。
現在船徹底擱淺,有人要翻新這條船,以前的住戶全都要清理掉。
其他的住戶或許還能卑躬屈膝。
但齊國和上任船的主人,幾乎就是一家人,投降了沒人知道最終的結果。
齊王喟然嘆道︰「您說的是對的,還請您回到楚國,告知楚王,寡人願意出兵。
但燕國同樣要出兵才可以。
燕國沾染了胡人的習性,狡詐、沒有信義。
等到齊國出兵,必然會偷襲齊國。」
……
魏國的霸權衰落之後,韓魏兩國,再加上只雄起過一次,之後就再次衰落的燕國。
這三個姬姓國屬于列國之中的添頭。
而趙國很強。
從胡服騎射開始,再加上樂毅入趙強化了一波。
趙國能按著這三個國家錘。
但趙國一直以來所追求的戰略,是將自己的國土用大山天險所隔開。
所以對韓魏燕這三國的土地是淺嘗即止,拿到關鍵的關隘就不再進攻。
目標一直都放在秦國昔日所割的舊土上,現在秦國願意歸還土地,真是切中趙王的心思。
藺相只能哀嘆︰「秦國十幾代君主,都是魏侯卿那樣的無信之人,從來沒有遵守盟約的。
相信了秦國的話,這難道不是自取滅亡的道路嗎?」
但是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
秦國攻下洛邑之後,通往韓國的道路向著秦國大大的敞開著,再也沒有了阻礙。
但是白起真正的目的卻並不放在韓國身上,韓魏齊燕這四國,對白起來說都是冢中枯骨。
洛國不算。
他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楚國和趙國,楚國縱深太大,幾乎佔據了整個諸夏之南的土地。
昔年白起彷效孫武和慶忌,突襲楚國,打下郢都,楚國東遷,白起眼睜睜地看著,卻沒敢追擊。
因為糧草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趙國雖然縱深小,但是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若不是秦國手中握著趙國的命門之一,趙國恐怕是比楚國還要難對付的角色。
白起悄然離開了韓魏的戰場,秦王稷用一位公族將領替換了白起。
而白起則率領著真正的秦國精銳前往楚國,兩面同時開戰,這就是秦國的底氣。
不要說兩面開戰,即便是三面,以現在秦國的國力依舊能夠扛得住。
……
楚國,郢都。
整座城的楚人都知道秦軍來進攻楚國了,王宮之中,群臣惶惶不可終日。
項曾大聲道︰「郢都曾經陷落過兩次,吳國攻陷了郢都,最終我們毀滅了吳國。
現在輪到秦國了!
白起還在中原,沒有了白起的秦軍,就像是拔掉牙的老虎,難道還要害怕嗎?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大戰而已。
強大的就存活,弱小的就衰亡,這就是數百年征戰不休的道理。」
在現在的楚國之中,項曾說話基本上一言九鼎,即便是楚王一般也不會反駁他的意見。
當白起悄然來到楚國的戰場之上時,所面對的就是一座座武裝到了極點的城池。
而且每一座城池之中,都屯駐著重兵。
這些城池首尾相連,在通往郢都的交通要道上,星羅棋布。
這道防御網之嚴密,保證一只蒼蠅都飛不過去。
秦國想要攻下郢都,就要面對這些武裝到牙齒的城池堡壘,還有無數同仇敵愾的楚人。
至于拼消耗,雖然秦國能夠直接從漢水用船只運糧,但是楚國的江漢平原就在這道防線之後,楚國更是不可能缺糧。
秦軍大營之中,所有的秦將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
「上將軍,楚國的防御就像是烏龜的殼。
若是強行去進攻,可能要把所有的士兵都拼盡,也不可能攻破。
現在應該如何做呢?」
白起最擅長的是野戰,所有眾將對白起並沒有抱特別大的期望。
卻沒想到白起突然狂笑起來,而且一邊笑還一邊道︰「真不愧是楚國的貴族啊。
的確是他們能夠想出的主意,愚蠢到了極點。」
眾將聞言一喜,當然明白這是白起心中有了主意,連忙問道︰「上將軍,您心中可是有了計策。」
白起微微閉上雙眼,感受著楚國熟悉的濕潤空氣,走出大營望了望天空。
轉身對著所有人朗聲笑道︰「等。
等到上天襄助的那一天,楚人將會迎來滅頂之災。」
所有秦將都面面相覷起來,難道上將軍能像素王那樣,召喚風霜雨雪?
又不是洛國公室,上天怎麼會襄助我們呢?
楚國和秦國就這樣相持著。
楚國在等齊國和燕國整軍完畢,項曾不知道秦國在等什麼。
難道是等白起在中原打完仗,再來接手楚國的戰場嗎?
但到了那個時候,再加上洛國,六國聯軍難道還會懼怕秦趙兩國嗎?
「轟隆隆!」
荊楚的雨季再次開始了,宛如九天之上的銀河傾瀉一般,雨幕垂直的落向人間。
天空之中一片黑暗,烏雲密布,漆黑不見五指,只有不時出現的一道道劃破天空的閃電才能偶爾照出人的面容。
所有人都帶著畏懼的神情望著這堪稱末日一般的景象。
總說人定勝天,但那只是一種大無畏的精神罷了,真正面對天災的時候,人力實在是太過渺小了。
大雨不斷地沖刷著大地,無數的溪流匯聚入江河之中,水位幾乎是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上漲。
白起站在大營之中,望著這一場瓢潑大雨,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這就是他苦苦等待的天意。
秦副將臉上同樣是狂喜的神情,但是轉而又問道︰「將軍,這場雨實在是太大了,我們挖好的溝渠不會直接被沖垮吧?」
白起輕輕抹去營帳外濺進來的雨水,搖搖頭道︰「都是經過墨家子弟計算的,這些溝渠足以承受。」
秦墨已經完全放棄了從前墨家的理論,完全淪為秦國統一天下的工匠,甚至參與到這種戰爭中來。
按照秦墨的理論,想要做到非攻,就要天下一統,沒有國別之爭,就沒有戰爭。
某種程度上,這種理論不算錯,但明顯已經偏離了墨翟的本意。
兼愛和非攻之中,兼愛才是墨家的核心,但這一條同時也是被拋棄的最為徹底的一條。
隨著雨勢漸漸減小,漢水以及漢水的各條支流都在瘋狂的咆孝著,洶涌的水流向著大江匯聚而去。
所有的秦人都已經整裝待發,他們所帶的最多的就是弓弩箭失。
「告訴所有秦人,割首授爵,這一次是大好的機會,能不能連升三級,免除徭役,就看他們勇不勇武了。」
所有秦軍將領都向著自己麾下的各營士兵傳達著消息。
「開!」
白起大吼一聲。
「轟隆!」
仿佛是上天在回應,或許是上天也為之震驚,雷霆剎那亮起,照在白起的臉上。
沒有絲毫的猙獰,即便是大吼著,即便是眼珠通紅。
依舊是滿臉的平靜。
甚至有些和善。
「開!」
無數人齊齊大喊,所有人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都震了一震,洶涌的狂流從高處直瀉而下。
白起微微閉上了眼,即便他殺人盈野,但是對于這一次所釋放出的惡,依舊不想見到。
這些被刻意蓄好的水,面對著本就承載到極限的河道,幾乎在剎那之間,整條河道就被沖垮。
那些秦軍所挖掘的通往城池的溝渠瞬間成為了無數水流的泄洪之地。
楚國士卒眼睜睜的看著洶涌的大水向著城池漫灌而來,望著一眼無際的水,他們甚至以為自己是在雲夢澤之中。
毫無意外的,城門幾乎在瞬間就被沖垮,湍急的河流甚至直接卷起大浪,浪花將城牆之上的楚國士卒瞬間卷入洪水之中。
洪水沖進城中,肆無忌憚的破壞著一切,收割著所有人的生命。
秦國士兵還想著收割人頭,但是面對這副場景,縱然是秦人心中也有畏懼。
水火無情。
一著不慎,就要直接喪命洪水之中。
項曾就在和秦國對峙的最前線,望著洶涌而來的大水,面如死灰。
他忍不住大口的吐血,泣淚大吼道︰「這難道是上天要滅亡楚國嗎?」
他的家臣哭聲道︰「家主,城外有大船,您還能離開這里,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項曾臉上帶著慘然的笑容,邊哭邊笑道︰「走?
到哪里去?
這是楚國最後的機會了,難道要我見到楚國的滅亡嗎?
你立刻帶著子弟離開,帶著王上東遷。
昔年郢都失落,先祖為王赴死,吾今日願效彷先祖,與此城共存亡。」
面對決意的項曾,家臣只能哭泣著離開了這里。
稍頃,洪水沖擊著城牆,比較薄弱的地方幾乎剎那就被沖垮,項曾單薄的身影隨著垮塌的城牆,瞬間就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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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將白起攻楚,水淹漢陽,楚人伏尸者百萬。
楚相項曾殉難,楚人哀之。
曰︰武公若在,何至于此?——《史記•楚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