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斷遭受巨浪拍打的破舊石砌碼頭上,不時有逃生者從海水中游到碼頭邊,在碼頭上面人員的幫助下,他們陸陸續續被拉上岸來。
還好,最後經過清點,除兩名負責護衛的校尉下落不明外,其他隨行人員全部上岸。
發現情況的蝦尾嶼驛站留守的工作人員,此時已經帶著防雨雨具來到碼頭上。
大家手忙腳亂地將沈惟敬一行護送進不遠處的驛站內。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整個蝦尾嶼被籠罩在無盡的暗夜中。
狂風暴雨似乎要將這座位于渤海灣內的孤島淹沒在汪洋大海中,瓢潑而下的雨水使得蝦尾嶼這座孤島上的每一個角落全都水流成河。
肆虐的狂風將驛站北門後,那片島上僅有的黑松林內的高大松樹,刮得東倒西歪。被吹斷的松枝和松葉紛紛落進驛站院子內的地面上,將整個院子弄得枝葉滿地。
沈惟敬一行人吃過晚飯,簡單地听取了一下驛站內工作人員的匯報。
還好,驛站內的大小站船,在狂風暴雨來臨之前,均已被驛站內的工作人員安全地駛進驛站內的避風港。
雖然沈惟敬等人來時乘坐的站船已經完全損壞,但只要風雨一停,議和使節團完全可以換乘驛站內的站船,繼續前行。
勞累了一天的沈惟敬安排完該做的事情,立刻躲進驛站工作人員為他安排的那間最好的房間內休息。
這是一個不算太大的套間,外間擺放著一張干淨的四方桌和兩把太師椅。桌上擺放著茶水和島上自產的瓜果。地面是用方形青石鋪就的。由于整個驛站地勢相對較高,青石地面還算干爽。
里間是臥室。房間靠東牆的位置,一張寬大的木床近乎佔據了整個房間的二分之一。房間的南牆被一副暗紫色的粗布窗簾遮住。
沈惟敬走到窗簾前,伸手將窗簾拉開。窗簾後,是一個不大的窗子。窗戶雖然緊閉,卻依然能夠听到外面狂風的怒吼聲。密集的雨點不停拍打在窗欞上,發出陣陣聲響。
沈惟敬拉回窗簾,月兌掉衣服,將床邊案幾上的那只紅燭吹滅,躺進舒軟的棉被內。
「哎,又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呀!」響起剛剛經歷過的生死時刻,沈惟敬感慨萬分。
現在有兩件事情讓沈惟敬牽腸掛肚,以至于久久不能入睡︰第一件事情是那位叫加藤美智子的女忍者能否按時給他送來解藥;第二件事則是到底是誰在海水中救了他沈惟敬的性命。
對于第一件事情,沈惟敬不抱太大希望。自己現如今身處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島上,在這種狂風暴雨肆虐的大海上,想必這位女忍者是沒有如此大的能量出現在自己眼前的。
沈惟敬有些後悔,後悔自己沒有提前向加藤美智子多要幾粒解藥,以備海上航行時使用。
對于第二件事,當時沈惟敬清楚地听到是一個女人從身後將自己救上岸來。可隨行人員中根本沒有任何女性隨員。這驛站中也是清一色的男性。
按說救了自己性命之人,應當會上岸才對。試想,在這種惡劣的海況中,一般人是不可能在海中長久生存的。
沈惟敬懷疑自己當時是不是出現了幻覺,感覺是
因為自己平日積德行善感動了上天,以至于派出一位女神前來搭救自己。沈惟敬總是自我感覺良好。
第二天天一亮,勉強睡了一晚的沈惟敬干脆賴在床上不起。
驛站內的人員只得將飯菜送到他的房間內。
沈惟敬簡單地吃了一點,便又躺在床上想心事。
外面的雨還在不停地下個沒完。
躺在床上的沈惟敬心情就如外面糟糕的天氣一般,陰陰沉沉的。
其他人員以為沈惟敬被雨水淋得病了,紛紛過來慰問探望。驛站內的人員趕緊送來藥物和姜湯。
沈惟敬干脆假裝病倒,讓其他人員為自己忙碌了一整天。
天黑後,沈惟敬告訴守護自己的人員,自己感覺好多了,沒有他的命令,不要前來打攪他,他想好好睡一晚。
其他人自然不敢違抗沈惟敬的命令,紛紛道完晚安後,退出房間,各自回房休息。
沈惟敬根本沒有任何睡意。他之所以將所有人支走,是因為今晚又到了加藤美智子給他送解藥的時間。他雖然對加藤美智子能否及時前來送解藥不抱太大希望,但強烈的求生欲還是令沈惟敬對此抱有一絲僥幸心理。
其他人一走,沈惟敬就走到窗子前向外探望。以往加藤美智子每次給他送解藥都是破窗而入。
窗外風雨依舊。巨浪不停地拍打著窗下臨海的山岩。
沈惟敬將窗拴拉開,以便一旦加藤美智子前來時,能夠順利拉開窗子。還好,巨大的海風是吹向窗子的方向的,外開的窗子才不至于被海風吹開。
沈惟敬看了一會兒,不見有任何動靜。他長嘆一聲,無比失望地走到窗前,月兌衣睡覺。
沈惟敬剛剛躺下,忽听到窗子響了一下。他猛地從床上跳起,奔到窗子前。
弄出響聲的,不是沈惟敬迫切希望的加藤美智子,而是窗簾上的一個掛件不知什麼原因踫了窗子一下。
「他媽的,讓老子空歡喜一場!」沈惟敬大失所望,氣憤地一把將那掛件扯下扔到角落里。
此時,亥時一到。沈惟敬的身上開始出現瘙癢的反應。
「我命休矣!」已經不抱任何希望的沈惟敬,干脆裹緊被子,任由瘙癢癥狀向全身蔓延。
「人心不足呀!想我沈惟敬在京城買田置地,結交達官顯貴,日子過得是何等逍遙自在!一念之差,非要接下這議和使節的破差事,以至于被倭國人盯上,最終弄得囧困在茫茫大海中的孤島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死後也沒人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死的。哎!要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躺在床上的沈惟敬此時是萬念俱灰,感到自己的末日已經來臨。
「吧嗒!」正當沈惟敬靜臥等死時,窗子處傳來一聲輕響。但已經不抱任何希望沈惟敬根本懶得理會任何動靜。此時的他,只求速死,已便從劇烈的瘙癢中解月兌出來。
「等急了吧?」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沈惟敬的耳朵,他猛地睜開眼楮,發現那個他熱切期盼的熟悉的身影正幽靈般的立在床前。
「你……你是怎麼進來的?」極度興奮的沈惟敬聲音有些顫抖。
「廢話
少說。先把解藥吃了。」立在床前的加騰美智子身著忍者刺服,渾身上下早已濕透。
「好好好!」沈惟敬迫不及待地從加藤美智子手中接過解藥,塞進口中吞下。
「以為解藥送不到你手中了吧?」加藤美智子見沈惟敬將解藥服下,淡淡地說道。
「哪能呢?我對你們充滿信心。」服下解藥後,沈惟敬身上的癥狀立刻消失,他又恢復了油嘴滑舌的本性。
沈惟敬听到加藤美智子說話的聲音有些沙啞,關切地問道︰「是不是被雨淋得感冒了?」
加藤美智子冒雨及時送來解藥,雖說是在履行雙方事先的約定,但沈惟敬還是從內心升起一種對對方難以言表的感激之情。
「可有什麼情報要向我匯報?」加藤美智子似乎根本不理會沈惟敬言語中所表達出的關心,冷冷地問道。
「茫茫孤島,哪有什麼稀罕事呀!不過,你的到來,倒不失為一大稀罕事。你想,一個苗條女子于月黑風高之時,偷偷潛入一中年男子房中。接下來兩人會……」沈惟敬瞪著一雙色眯眯的眼楮,望著加藤美智子,開始口無遮攔。
「再胡說八道,我就殺了你!」沈惟敬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加騰美智子打斷,與此同時,加藤美智子拔出斜背在身後的忍者刀,將刀尖指向沈惟敬的喉嚨。
「你可別威脅我。在這蝦尾嶼驛站內,我們少說也有近百人的衛隊士兵。只要我一聲令下,將你拿下還是不成問題的。」沈惟敬面對利刃,冷靜地說道。
「不錯,在這座島上,我方只有我一人。相信我也打不過你那近百人的隊伍。不過,你別忘了,沒有我給你提供解藥,你早晚還是得死。」加藤美智子毫不示弱。
「好。那我現在就叫人。」沈惟敬說著,準備下床。他其實是想逗著加藤美智子玩玩。一旦自己的人和加藤美智子刀兵相見,可能帶來的後果,沈惟敬還是可以想象得出的。
沒想到,沈惟敬的故作姿態,竟然對加藤美智子起了作用。加藤美智子心里很清楚,自己目前的任務就是沿途跟隨沈惟敬,以確保他能夠安全到達朝鮮。
見沈惟敬擺出一副魚死網破的姿態,加藤美智子趕忙收起刀具,居高臨下地盯著坐在床上的沈惟敬說道︰「別忘了,昨晚在海中,是誰將你托救上岸的。」
「原來是你……您的救命之恩在下永世不忘!多謝您的救命之恩!」昨晚思索了近一整個晚上的沈惟敬,怎麼也沒有想到,從海里救起自己的,竟然是加藤美智子。他「撲通」跪倒在地,向著加藤美智子扣頭謝恩。
「行了。起來吧。你要記住,能夠保護你安然無恙的,是我們;能夠隨時取你性命的,也是我們。」加藤美智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是,在下知道。」沈惟敬站起身來,接著問道︰「不過,你是如何在這茫茫大海上跟著我的?」
「不該知道的,就不要問。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吧。告辭。」加藤美智子見沈惟敬沒有什麼情報可提供,便轉身向窗子走去。
「……」
沈惟敬剛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走到窗子前的加藤美智子一個踉蹌,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