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明軍大營內。
經過白天激烈的交戰,疲憊不堪的將士們已經吃過晚飯在營帳內休息。傷員們已經得到救護,此時正躺在救助帳篷內養傷。
大營外,巡邏的哨兵不敢有任何懈怠,列著整齊的隊形巡邏警戒。
中軍帳內,李如松正召集眾將商討攻城事宜。
根據白天戰斗中所反映的情況來看,平壤城內的這股倭軍是有著較強戰斗力的。明軍雖佔有人數的優勢,但面對這股作風頑強,又有高大城牆作為倚重的頑敵,一味的強攻很難在短時間內拿下平壤城。
一旦戰事久拖不下,敵人的援兵極有可能前來增援,到那時,戰事如何發展就不好說了。所以,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如何才能迅速攻破城池,將小西行長的倭軍一舉殲滅。只有這樣,才能有效避免敵方援軍到來後,我軍遭受內外夾擊的困境出現。
再說,作為入朝以來的第一戰,勝則鼓舞士氣,為後續作戰打下良好基礎;敗則會使明軍及朝鮮朝野的抗倭士氣受到影響。
駱石印被作為特邀嘉賓,被李如松邀請來參與這次只有軍內高級將領參加的戰事商討會議,因為李如松已經知曉了駱石印曾經率小分隊偵查過平壤城,他判斷駱石印對平壤城是熟悉的。
「李將軍,我們能不能選擇敵人守備最為薄弱的環節先行擊破。一旦平壤城出現裂口,我想,城內各處的守軍定會軍心大亂,平壤城不愁不破。」在眾將官發表完各自的作戰建議後,駱石印才最後一個提出自己的建議。
「哦,駱大人,請詳細講講!」見駱石印終于發言,李如松有些迫不及待地說道。
「據我們前期城內偵察所獲知的情報來看,平壤城西南門七星門方向的守城部隊作戰力最為薄弱,在此守城的除一部分倭軍的足輕步兵外,其余的就是一些投降的朝鮮漢奸部隊,其作戰力應該強不到哪里去。我們不妨選此作為攻城的突破口,派出我軍的精兵,一舉拿下七星門,則平壤城不愁不破。」駱石印平靜地說道。
「好主意!將軍,就讓我率一隊人馬攻打七星門吧!我保證一個時辰內給你拿下!」駱石印剛一說完,明軍副總兵楊元禁不住拍手叫好並主動請命。
「好,那我們就按駱大人的建議,拿七星門開刀。傳令下去,連夜在軍內速招三千名敢死隊員,自願報名。明日如能順利拿下七星門,率先登上城牆的敢死隊員,賞白銀五千兩!大家準備去吧!」李如松目光如炬,對手下命令道。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三千名敢死隊員不到半個時辰便在踴躍報名的士兵中選了出來。
石朗、施天濟、李如珠、葉茹柳全都報了名,希望參加到敢死隊的行列中去。四人最後得到的批復結果是︰除葉茹柳落選外,其他三人均光榮入選。
知道自己落選後,葉茹柳有些氣憤不過。她之所以和石朗一塊報名參選,本來是希望能夠和自己的石朗哥並肩作戰,保護石朗哥的安全。她知道,這種城市攻堅戰向來是殘酷無情的,她不希望自己的石朗哥出現任何差池。可如今,自己卻沒被選上,她一時難以接受這一意想不到的結果。
營帳內。葉茹柳氣憤之極,抬手將自己手中水杯摔在地上︰「我哪一點比那些士兵差?」
「姐,你也別真生氣,這攻城掠寨這些危險活,最好還是讓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們去做好了。」坐在營帳內的一條小凳上的謝元趕緊站起身來,勸說葉茹柳。
「就是,大妹子。這槍林彈雨的,俺們那放心讓你去冒這個險呢!」施天濟手握鐵 ,坐在行軍床上勸說葉茹柳。
「女子咋了,不服氣,當場比試比試!」葉茹柳依然氣憤難平。
「茹柳,不去就不去吧。你盡管放心。我,還有在座幾位兄弟,一定會安全回來的。」石朗明白葉茹柳是因擔心自己的安危才如此著急的
,他走過來輕輕拍一下葉茹柳的肩膀,寬慰道。
「是啊,葉姑娘。不管是石朗兄、在座各位弟兄,還是駱大人,都不希望你去冒險。」李如珠也接著石朗的話安慰葉茹柳。
「對,我去找指揮使理論去,看他能否幫忙讓我加入到敢死隊中去。」沒想到李如珠的話反倒提醒了葉茹柳,她不顧大家的好言相勸,大步走出營帳,向駱石印的住處走去。
此時葉茹柳的心中,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比石朗的安全重要,她是鐵了心要加入敢死隊,因為在她看來,只有這樣,自己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護自己的石朗哥。
此次攻打平壤,駱石印應李如松的邀請,率領小分隊隨攻城大軍一起進駐明軍大營,為方便及時從駱石印那里獲取相關的情報,李如松將駱石印安置在離自己的中軍大帳不遠的一處營帳內。
葉茹柳的到來,似乎早在駱石印的意料之中,經門衛通報後,葉茹柳獲準進入到駱石印的營帳內。
「大人,我……」葉茹柳心急火燎地走進營帳,見駱石印放下手中的書籍,便開口說道。可哪成想,她的話才說來了一部分,就被站起身來的駱石印揮手制止。
駱石印從案幾後走出來,抬手示意葉茹柳隨他一塊出去走走。
葉茹柳耐住性子,隨著駱石印走出營帳。
駱石印和葉茹柳順著大營內那條唯一的大道漫步走著。
「葉姑娘,我知道你是為什麼來找我。」駱石印語氣平和地說道。
「大人,我就是不明白,我哪點比他們差?為什麼不讓我參加敢死隊?」葉茹柳見指揮使主動談及自己想談的話題,便急切地問道。
「葉姑娘,我先不回答你的問題。請你耐心听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
「大約三十多年前的一個冬天的黃昏,在中原地帶的某個小山村的街道上,兩個潑皮無賴正在調戲一位姑娘。這時,一位血氣方剛的青年正好打此路過,他路見不平,狠狠地教訓了那兩位潑皮,那姑娘得救離開。
「青年人剛想離開,卻被聞聲趕來的那兩位潑皮的十幾名同伙團團圍住。最終,這位青年被狠狠地暴打一通,還被對方的頭目騎在頭上羞辱一番。
「趴在地上年輕人此時攢足自己最後一絲氣力,將騎在自己身上的對方頭目掀翻在地,並用雙手死死掐住對方的脖子。對方成員全都圍上來,對這位年輕人拳腳相加。年輕人強忍疼痛,任憑雨點般的拳腳落在自己身體的各部位,始終未曾松手,直到身下被掐之人斷了氣。
「年輕人站起身來,仰天一聲爆吼,一舒胸中悶氣。在場的對方人群,被年輕人眼中所發出的殺氣所震懾,驚慌地背起他們的頭領逃走。
「出了人命,年輕人難以在故鄉待下去。在官府緝拿他之前,他含淚辭別自己的老母親,踏上逃亡之路。
「年輕人一路向西,希望逃進西北的荒山之中避難。一路走來,出逃時身上所帶的盤纏已經花光,他只得沿路乞討。
「就這樣,他一邊乞討,一邊趕路,終于逃進一處他認為安全的荒山之中。可荒山之中,人跡罕至,找一處落腳點成了他的難題。
「年輕人在荒蠻群山中走啊走啊,接連幾天不見任何人影。此時的他,已經三天未進食,饑腸轆轆,雙腳如灌鉛般沉重。而此時天公似乎也在故意折磨這位年輕人,下起鵝毛大雪。
「年輕人饑寒交迫,無助地在雪地上漫無邊際地前行。由于饑餓,他幾次摔倒在雪上,然後爬起來繼續前行。就這樣連滾帶爬,年輕人來到一處山谷處。
「透過密集的雪花,年輕人模糊地看到離自己前方不遠處的雪地里,一只雪狼正趴在地上撕咬身下的獵物。他悄悄走近一點,終于看清那只雪狼正在撕咬一只斷了氣的角鹿。
「萬分饑餓的他,此時已經
完全忘記了雪狼的存在,他像只饑餓的野狼般撲向雪狼身下的角鹿,從它身上撕下一塊血淋淋的肉往嘴里塞。他剛剛咬下一塊肉,還未來得及咀嚼下咽,只見眼前一條白影一閃,那雪狼已經將他撲倒在地,兩排利利的牙齒咬向他的咽喉。他奮力扭頭躲過雪狼的致命一擊,騰出雙手死死掐住雪狼的脖子。
「雪狼為了掙月兌年輕人,兩只鋒利的前抓不停地在年輕人胸前抓刨。年輕人的衣服被抓爛了,緊接著,他的前胸也被雪狼抓得鮮血淋灕。
「年輕人強忍鑽心的疼痛,死死掐住雪狼的脖子不放手。最後,雪狼終于停止了掙扎,身體癱軟在年輕人身上。年輕人也已耗盡了自己最後一絲氣力,昏迷過去。」
「那後來呢?」葉茹柳一時弄不明白指揮使為何給她講這樣的故事,但出于禮貌,她還是不得不靜下心來耐心听講。
「當這位年輕人醒來時,身子已經躺在一張柔軟暖和的單人床上。床前一名身著束腰長裙的藏族少女正伏在他的身前,為他擦拭臉上的血跡。
「見他醒來,那位少女趕緊呼喊另一房間的阿爸過來。循著那少女的喊聲望去,躺在床上的年輕人見一位膚色黝黑的長者,邁著矯健的步伐,從另一房間內走來。
「年輕人此時已經明白,是這家人救了自己,他努力欠一子,想坐起來,可由于身體過于虛弱,未能坐起。
「長者走過來,示意他躺下別動並將手放在他的額頭上試一溫。借此機會,年輕人用微弱的聲音向自己的救命恩人致謝。
「長者一邊給他包扎傷口,一邊告訴他,是自己的女兒到山谷里尋找一只失蹤的,自家圈養的山羊時,發現了他並將他救回的。年輕人將目光轉向那位少女口稱感謝。那位少女竟然羞澀地跑進屋內。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年輕人身體逐漸恢復。他也知道了這家的主人是一位部落頭領,部落里的人都尊稱他為麥基頭領,他的女兒名叫格桑拉姆。
「整個部落只有十幾戶人家,全都是藏民。年輕人並沒有對自己的救命恩人隱瞞自己殺人逃命的實情。麥基頭領听了年輕人的身世後,對眼前這位敢于見義勇為,並能徒手殺死雪狼的年輕人產生了好感,便決定收留下他。年輕人自是不勝感激。
「就這樣,身體康復後,年輕人每天跟著格桑拉姆到山中放牧牛羊,生活過得倒也安詳自在。在長期的交往中,年輕人和格桑拉姆漸生情愫。
「這一切自然不會逃過麥基頭領的雙眼。有一天,趁格桑拉姆外出之際,麥基頭領將年輕人叫到身邊鄭重地對他說,雖然他很喜歡這位年輕人,但自己的女兒格桑拉姆自幼已經許給鄰近一家部落的頭領的兒子,希望年輕人好自為之。
「得知此消息,年輕人接連幾天悶悶不樂。但他知道此事的分寸,不管怎麼說,麥基頭領對自己有救命之恩,自己不能橫刀奪愛,讓麥基頭領陷于不守信約境地。
「懷著這一想法,年輕人言行上便刻意同格桑拉姆保持一定距離。格桑拉姆見他忽然間接連幾天總是眉頭緊鎖,覺著有些奇怪,便在一次放牧時,問他不高興的原因。年輕人本不想對格桑拉姆說出緣由,但經不住對方的一再追問,不得不說出實情。
「格桑拉姆听了年輕人道出事情的緣由後,竟然不以為然地咯咯笑出聲來,然後,將臉湊到年輕人眼前,故作神秘地問他,如果她真被別人娶走了,他會不會痛苦。年輕人沒有隱瞞自己的內心情感,告訴格桑拉姆自己會痛不欲生。
「听到年輕人的話,格桑拉姆滿足地沖年輕人莞爾一笑,然後,出其不意地在年輕人所騎牧馬的上猛抽一鞭。牧馬嘶鳴一聲,馱著年輕人飛速向前沖去。格桑拉姆又揮動馬鞭,策馬向前面的年輕人追去。兩人並駕齊驅。遼闊的草原上久久回蕩著格桑拉姆爽朗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