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朗到達杭州後,指揮當地錦衣衛分頭行動,很快就查明了這樁勾結官府販賣私鹽的案子。案件涉案數額雖然巨大,但案情比較簡單︰兩浙運鹽使和四川鹽課提舉司私下勾結浙江鹽幫販運販賣私鹽,從中謀取暴利。
對于涉案的朝廷官員,石朗立刻派出錦衣衛緝拿,涉案官員很快歸案。對于販鹽案的主犯——鹽幫幫主葉茹柳,石朗則需要調動官府的兵馬。據當地錦衣衛頭目反應,葉茹柳是一位年輕的女子,江湖人稱「野玫瑰」。此人武功高強,手中一柄奪命玫瑰刺令人望而生畏。鹽幫有一支千余人的民間武裝力量,在野玫瑰的統領下,訓練有素,具備較強的戰斗力。
緝拿「野玫瑰」的行動是在一個霧氣迷蒙的早晨進行的。石朗從當地官府調動了五千兵馬,悄悄地包圍了「野玫瑰」的老巢——蘆洲地區靠海的一個小山村。山村依山傍海,四周是青石壘就的高牆,牆體上規則地布列著射箭孔,內有兵士持梭放哨。
帶兵前來幫助石朗緝拿「野玫瑰」的是杭州守備霍大海。為炫耀武力,霍大海特意讓士兵拉來了四門威力極強的神威大炮。
「石千戶,只要你一聲令下,我這神威大炮就會將這小小的山村夷為平地。霍大海向石郎夸海口。
面對霍大海那張獻媚的臉,石朗心中有些反感。他沒有理會霍大海,轉身叫過一位隨行的錦衣衛校尉,吩咐道︰「你去村口的大門外喊話,只要葉茹柳主動出來自首,其他人等一概不予追究。否則,大軍攻入,踏平山村!」
「是!」那名錦衣衛領命策馬前去喊話。
村子里的哨兵發現了包圍過來的朝廷大軍,立刻飛奔到村子中央的議事大廳向幫主匯報。幫主葉茹柳率領幾位頭領登上村子里的一處高地向村外眺望。村子四周,圍滿了黑壓壓的官府軍隊。
「里邊的人听著,我家千戶說了,只要幫主葉茹柳主動出來自首,其他人等一概不予追究!」大門外傳來那名錦衣衛校尉的喊聲。
「幫主,你不能出去。大不了兄弟們誓死一拼。定能殺出重圍!」二幫主和貴極力主張葉茹柳不能出去自首。
「對,幫主,不能上官府的當,不能出去!」其他幾位頭領也持相同的觀點。
「大家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如果沒猜錯的話,此次官軍是因販運私鹽一案前來拿我。敵我力量懸殊太大,如果硬拼,恐怕會傷及村內無辜百姓。我已拿定主意,待會兒,我一人出去自首。幾位頭領隨時做好迎戰準備。如果官軍言而無信,就由二幫主和貴率領你們盡力拼殺出去,然後去板濟島暫避。」葉茹柳望著村外的官兵,鎮定地對大家說道。
「不行,兄弟們要生同生、要死同死。哪能讓幫主您一人承擔呢!」
「對,幫主,弟兄們願意跟著你赴湯蹈火!」
和貴及其他頭領還是不同意葉茹柳出去自首。
「好了,不要再說了。我意已決。大家趕快分頭行動吧!」葉茹柳不容置疑地說道。
葉茹柳明了當前敵我雙方的實力對比,如果硬拼,無異于以卵擊石,她不想讓手下弟兄們因自己而白白喪生。
「幫主保重!」和貴大聲地沖向村外走去的葉茹柳喊道。
葉茹柳沒有回頭,一直走出了村口的大門。
「快看,‘野玫瑰’出來了。」
「還挺漂亮呢!」
石朗身後的幾位士兵小聲議論著。
「他媽的,都給我閉嘴!」霍大海沖議論的士兵罵道。
「官府的將士們,我是鹽幫幫主葉茹柳。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希望你們不要傷及無辜的百姓。否則的話,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葉茹柳站在大門外邊,向官兵高聲喊道。
「他媽的,竟敢威脅老子。開……」霍大海剛想下令開炮,石朗揮手制止了他。
石朗一提馬韁繩,策馬走到隊伍前面︰「我是錦衣衛千戶石朗,只要你主動自首,我保證不會傷及村內百姓和你的手下!」
「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這就前去自首。」葉茹柳一邊回答,一邊向石朗身邊走來。
當葉茹柳走到石朗的馬前時,石朗一下子愣住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眼前的鹽幫幫主——販運私鹽的主犯——「野玫瑰」葉茹柳竟然就是那日在白露山中偶遇並救了自己性命的黑衣女子!
走近的葉茹柳顯然也認出了石朗,她驚訝地瞪大一雙杏眼,怔怔地望著馬上身穿錦衣衛飛魚服、腰胯繡春刀的石朗。
「……」石朗想說些什麼,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霍大海一揮手,兩名士兵從隊伍里走過來,把葉茹柳押進了事先準備好的囚車。
「慢……」石朗揮手沖押解葉茹柳的士兵喊道。
「大人,有何吩咐?」其中一位士兵問石朗。
石朗本想過去再確認一下葉茹柳是否就是在白露山相遇的那位女子。但轉念一想,不會錯的,他相信自己的眼楮,白露山一遇,黑衣女子的音容笑貌早已深深印在石朗的腦海中。
石朗無力地沖兵士們揮揮手。
霍大海見石朗示意,忙大聲喊道︰「收兵!」
「沿途不要為難她。」石朗用無力的口氣對霍大海和隨行的錦衣衛吩咐道。
「大人您……」霍大海沒听明白石朗的意思。
「我就不隨你們一起回杭州了。反正人犯已經落網,你們把她押解回去好生看管。我想順路回家看望一下我的老母親。」
「是。大人。」一名錦衣衛回答道。
「大人多多保重。等回到杭州,我請您喝酒。」霍大海獻媚地沖石朗笑笑。
石朗用復雜的眼神看一眼被關在囚車內的葉茹柳,然後,打馬離去。
石朗的心情沮喪到了極點,他騎在馬上,不停地用馬鞭抽打座下的坐騎,借著坐騎的狂奔發泄心中難以言表的郁悶和不爽。
石朗的老家坐落在在浙江東南部靠近海邊的一處小山旁,全村三十幾戶人家全都靠海吃海,以捕魚為生。
多年前,石朗的父親在執行任務時不幸身亡。石朗便繼承父親錦衣衛職位。石朗父親的去世,對石朗母親打擊很大,傷心之余,她打算搬離京城,回丈夫的故鄉居住。石郎拗不過母親,只得把母親送回浙江老家,並在村南靠近禪林寺的一塊空地上為母親建了一座小院,以方便信佛的母親做佛事。
「娘,兒子回來啦!」石朗走到院子的大門外,見門反插著,便上前扣動門環。敲了很長一段時間,大門才慢慢打開。
「娘!」石朗興奮地握住母親的手。
「回來了。」老人見到久未見面的兒子不但沒有露出高興的樣子,反而看上去有些生氣。
「娘,這是誰惹你老人家生氣啦?」
「進屋再說!」
石朗跟著母親近了堂屋。
「听人議論,說你們抓了葉茹柳?」還沒等石朗坐下,老人冷冷地問道。
「是,娘。」石朗趕緊回答。
「兒呀,你這是在作孽!知道不?」
「娘!何出此言?」
「你知道葉姑娘是什麼人?他是咱們浙江東南一帶老百姓的守護神,更是你娘的救命恩人!」老人說著,因情緒激動咳嗽了一下。
「娘,您先喝點水。慢慢說。」石朗倒了一杯水端過來遞給母親。
石朗母親所說的這些事情與當時東南沿海侵擾百姓的倭寇有關。自明朝嘉慶年間開始,浙江、福建兩省沿海一帶倭寇猖獗。戚繼光將軍組建的「戚家軍」開赴沿海打擊倭寇,東南沿海一帶的倭患一度平息。明神宗朱翊鈞親政後,整日深居宮中,荒婬享樂。致使大明王朝政治腐敗,邊防松弛。浙江沿海一帶雖然已經沒有了大規模的倭寇橫行,但時常有零星的小股倭寇勾結大明海盜上岸滋擾劫掠沿海百姓。他們上岸後,闖進沿海各村莊,搶劫財物,奸殺婦女,無惡不作。由于倭寇規模較小,朝廷懶得調兵清剿。有些地方官員不但不組織抵抗,反而勾結倭寇,魚肉鄉民。浙江沿海一帶的百姓整天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
為保護自己的生命財產,民眾紛紛組織起民間武裝,自發地抵抗倭寇的侵襲。其中以浙江蘆州鹽幫弟子組成的民間武裝力量最為強大,這支隊伍的頭領,正是「野玫瑰」葉茹柳。
葉茹柳的爺爺曾是當年「戚家軍」的骨干成員。葉茹柳從六歲開始跟爺爺習練刀槍棍棒。在爺爺的悉心教下,葉茹柳不但武功高強,對領兵打仗、排兵布陣也相當有研究。
在葉茹柳十六歲那年,身為鹽幫幫主的葉茹柳的父親死于江湖上的幫派仇殺。葉茹柳危難之時繼任了父親的幫主之位。上任後,她不但為父親報了仇,而且憑著過人的膽識和氣魄,使鹽幫勢力不斷壯大,成為浙江一帶實力最強的幫會組織。
見到百姓深受倭患之苦,葉茹柳把自己的鹽幫弟子武裝起來,率領他們抗倭保民。針對倭寇的作戰特點,葉茹柳模仿戚繼光將軍為每一位隊員配備藤牌、長刀。因為沿海倭寇大多是用東洋刀,藤牌可有效地抵擋東洋刀的砍殺,長刀則可以在與東洋刀的對決中發揮「一寸長、一寸強」的優勢。在團隊整體對抗上,葉茹柳把從爺爺那里學來的作戰陣法靈活運用,創設「鴛鴦陣」「兩儀陣」「八卦陣」等陣法。經過葉茹柳的精心教,這只民間武裝在短短幾個月內屢屢重創進犯的倭寇,使之不敢再貿然登岸。百姓無不拍手稱快。
葉茹柳率領義軍清剿沿海的倭寇,在一次戰斗中,她從倭寇的刀下救下了石朗的母親。
那是一個艷陽高照的午後。村子里的人們正在習慣性地午睡。石朗的母親從村南的禪林寺做完佛事回來,他發現村東的海灘上有幾十名全副武裝的倭寇正偷偷地向村子里模過來。
「倭賊來啦!」石朗的母親大聲喊叫。
村里午睡的人們被驚醒,驚慌失措地奪門而出。大人小孩全都向著村南的荒山跑去。一個穿花色裙子的年輕女子慌不擇路,跑進山坡上的亂石堆中。
「哎喲!」年輕女子的腳踩在一塊石頭上,把腳給崴了,她痛苦地蹲在地上,驚恐地看著山下追來的倭賊,動彈不得。
「比驚(美女)!」一個腰間斜插著兩把武士刀的倭寇發現了蹲在山坡上的年輕女子,狂叫著撲了過來。
「吆西!吆西!」望著即將到手的獵物,那名跑到女子近前的倭寇瞪著色迷迷的眼楮,口中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
「你……別過來!」蹲在地上的女子哭泣著哀求對方。
眼見那名倭寇就要撲向女子。就在這時,石朗的母親不知何時從山下爬了上來,他用雙手死死地抱住那名倭寇的右腿。
「還不快跑!」石朗的母親對那女子大聲喊道。
那女子好像突然被喚醒一般,忍著腳疼,踉踉蹌蹌地向山林跑去。那名倭國人想用力擺月兌石朗的母親,無奈老人用盡全力死抱著他的右腿不放。看著即將煮熟的鴨子飛走了,那名倭寇氣急敗壞地從腰間抽出武士刀砍向老人的頭部。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只听「嗖」的一聲,從不遠處飛來一枚玫瑰毒針,正中那名倭寇的咽喉。倭寇應聲倒地,手中的武士刀掉落下來,順著山坡滾向山下。
一隊人馬從山下殺了過來,為首的是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子,那女子手持一柄奪命玫瑰刺。射死那名倭寇的毒針正是從這名女子手中的奪命玫瑰刺中發出的。她身後是一群手持藤牌、長刀的精壯漢子,他們齊聲高喊著向山上的倭國人追殺過來。幾十名倭寇雖拼死抵抗,可僅僅用了十幾分鐘的時間,便全被殺死。
那黑衣女子走過來,扶起倒在山坡上的石朗的母親。由于剛才和那名倭國人的搏斗中腿部受傷,石朗的母親難以走路。那黑衣女子把老人背下山來,送到家中。
「姑娘,謝謝您。要不是你們及時趕到,我這把老骨頭早就去見閻王爺了!」
「伯母,看你說的,你的表現也很勇敢啊!」
「姑娘,我那死去的當家的姓石,你就叫我‘石大娘’好啦!」石朗的母親祖籍山東,她更喜歡年輕人叫她「大娘」。
「好,石大娘!」那黑衣女子甜甜地叫了一聲。
看著坐在床前守著自己的黑衣女子,石朗母親打心眼里喜歡。
葉茹柳率隊在村子里住了幾天。這段時間,她住在石朗母親的家中,細心照料受傷的石朗母親,直到老人康復。
後來,石朗的母親才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就是名震浙東沿海的鹽幫幫主——「野玫瑰」葉茹柳。